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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女子医馆 现代卫生悬 ...

  •   京城的骄阳如同一团怎么也泼不灭的烈火,将地面的青石板烤得隐隐发烫。

      废太子的余波尚未在大盛朝的朝堂上平息,即便是西街的安宁县主府,也时常能闻到从外面随风飘来的,隐隐约约的血腥气味。

      然而,在这场波及甚广的夺嫡洗牌中,真正承受代价的,往往是那些在最底层苦苦挣扎的蝼蚁。

      东宫被抄,成百上千的宫女内侍被籍没,被责罚,许多低阶的女眷因为受了株连,被从高墙朱户里生生赶了出来。

      在这个男尊女卑,礼教大防严苛到近乎病态的时代,那些在动乱中受了刑伤,挨了棒责的无辜宫女和落魄女眷,往往只能咬着牙躺在臭烘烘的私所里等死。

      因为大盛朝的太医与市井郎中皆为男子,女子贞洁重于泰山,低阶女眷若要让男医看诊,轻则名节受损,被夫家厌弃,重则被家族视为奇耻大辱。

      午后,县主府的内院里,新放的几盆冰块正在青铜长盆里丝丝缕缕地冒着寒气。

      沈青斓换了一身极利落的素白丝绸交领长襦,她此时正微微弯着腰,站在一张临时搭建的木榻旁,眉头紧锁地看着躺在上面的一个年轻姑娘。

      那姑娘是前日被废太子府遣散的低阶女侍,名唤秋儿。

      此时的秋儿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整个后背的衣料已□□涸的血迹与脓水生生粘在了一起,散发出一股子让人作呕的腐烂气味。

      “小姐,这伤是廷杖留下的。”
      阿秀端着一盆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走了过来,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一双粗糙的小手绞着毛巾,眼里满是惊恐与不忍。

      “廷杖伤了骨肉,又在潮热的天气里捂了两日,已经开始溃烂了。”沈青斓的声音依旧平静清冷,不见半分慌乱。

      她伸出修长白皙的指尖,极其沉稳地在秋儿的后背边缘轻轻按压了一下。

      “啊!”秋儿整个身躯因为剧痛而痛苦地蜷缩起来。

      “别动。”就在此时,内室的布帘被一只素手掀开。

      走进来的是一个莫约二十出头的女子,她穿着一身洗得褪了色的浆洗青布衣衫,一头乌发只用一条洗得发白的布带简单地系在脑后。

      这女子生得极为清秀,但眉眼间却有一股子抹不去的愁苦与倔强,背上还背着一个磨损得极其严重的药箱。

      这正是前几日小蝉从城根的药铺里救回来的落魄女子,白芷。

      白芷的父亲曾是名震京城的神医,却因为在多年前卷入了一场不明不白的权贵隐疾案,被生生抄了家,瘐死狱中。

      白芷家学渊源,继承了其父的一身绝学,却因为是女子之身,在大盛朝的市井之中根本无法开堂坐诊,只能靠着去黑市给人偷偷抓药、甚至去浆洗衣服来维持生计。

      “安宁县主,这伤若再不用烧酒和艾叶洗去脓血,感染严重就麻烦了。”白芷快步走上前,将药箱搁在石桌上,利落地从里面翻出了一套银针和几把精致的柳叶小刀。

      沈青斓侧过头看着她:“你一个人可以吗?”

      白芷抬起头,那一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属于医者的绝对自信与理智:“我可以。”

      “阿秀,打下手。”沈青斓没有废话,直接退开半步,将位置让给了白芷。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内室内只剩下了剧烈的喘息声,以及浓郁得化不开的草药与血腥气味。

      白芷的动作极其熟练,在面对那血肉模糊的伤口时,她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那专注的模样,竟隐隐与沈青斓在战场上的姿态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沈青斓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在这个吃人的时代里,女性的苦难被严苛的礼教无限放大,而白芷的存在,就像是这黑暗中陡然亮起的一抹微弱却极其刺目的火光。

      一个惊人而大胆的念头,在沈青斓的脑海中如同破土的春芽般,轰然炸开。

      她需要建立自己的明面势力,需要招揽耳目,而有什么能比一座专为女子看诊的医馆,更能堂堂正正地将京城里上至达官贵人府邸的女眷、下至市井流民的孤女全部网罗其中?

      医馆,是天底下最好最隐蔽的谍报收集站。

      ......

      暮色四合,连日来的燥热终于在傍晚被一丝微弱的晚风吹散了些许。

      后院的假山旁,白芷正坐在石凳上,用一块粗布细细地擦拭着手中沾血的柳叶刀。

      她的脸色有些疲惫,但一双眼睛却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的明亮。

      沈青斓拎着一壶凉茶走了过去,将茶盏搁在石桌上。

      “秋儿的命,算是保住了。”沈青斓淡淡地开口,眼神在白芷那一双因为长期劳作而布满了茧子的手上扫过。

      “多谢县主收留,若非县主府的庇护,白芷怕是连这一身医术都要带进棺材里去了。”白芷放下刀,有些自嘲地苦笑了一声。

      “你想堂堂正正地开堂坐诊吗?”沈青斓突兀的一句话,让白芷擦刀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白芷抬起头,满眼皆是不可置信的震惊:“县主,您可知您在说什么?大盛朝开国百年,从未有过女子开医馆的先例。”

      “我们可以开这个先例。”

      一道沉重坚定的脚步声突然从回廊深处传了过来。

      沈青斓与白芷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一身玄色便服的顾云征,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后院,他的眼神越过白芷,死死地锁在了沈青斓那张素净的面孔上。

      今日的顾云征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精神却极好,自官复原职之后,他以雷霆手段清洗了巡防司内部的废太子眼线,如今权势更盛从前。

      “顾大人。”白芷连忙站起身,有些拘谨地行了个礼。

      顾云征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极其自然地走到沈青斓的身侧坐下,那高大的身躯微微往她身边靠了靠,长腿交叠。

      “听说你今日在府里救了个东宫的女侍?”顾云征看着沈青斓,声音低沉而温和。

      “救人只是顺手。”沈青斓没有避开他的靠近,反倒主动给他倒了一盏凉茶,推到他面前,“顾云征,我想在京城开一座医馆。”

      顾云征接过茶盏的左手微微顿了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微微抿了一口茶,低声道:
      “你想开,那便开,明天我让人去挑一间地段最好,后院最深邃的二层小楼,把房契给你送过来。”

      在一旁站着的白芷彻底看呆了。

      这位名震京城,动辄抄家灭族的巡防司总指挥使,在沈青斓面前,竟然温顺得简直毫无脾气。

      沈青斓说要开创这天下未有之先例,他非但不觉得荒唐,反而在一瞬间就将所有的后路和铺子都替她安排妥当了。

      沈青斓看着顾云征,唇角微微勾了勾:“你不问问我想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我都依你。”顾云征看着她,两人的距离极近,他甚至能闻到她发丝间那股淡淡的、夹杂着草药苦涩的清香。

      “这医馆,不仅是治病救人的地方,白芷。”沈青斓转过头看着白芷,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绝对理智而宏大的光芒:“这京城里,无家可归的孤女、受虐的妇人、甚至那些深宅大院里被恶疾折磨却不敢见光的女眷太多了,我要开一座只收容,只诊治女子的医馆。”

      “名字我都想好了。”沈青斓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一划,一字一顿地说道,“济世医馆。”

      “济世?”白芷低低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只觉得一股子沉寂了多年的热血,在这一瞬间从她的脚底心直冲脑门。

      她猛地跪倒在地,眼眶通红:“白芷,愿为县主当牛做马,死而后已!”

      “起来。”沈青斓一把扶起她,“在这个医馆里,没有主仆,你是一馆之长,是治病救人的大夫。”

      夜风习习,将后院里的燥热彻底吹散。

      “济世医馆......”顾云征低低地笑了一声,那一双眼睛里,满是属于她的万丈荣光,“好名字。”

      ——

      七月初的京城,天气不见半分凉爽,越发闷热得如同蒸笼一般。

      西街的青石板路被连日来的烈日暴晒,到了午后便散发出一阵阵滚烫的干燥气味。

      长街两侧的店铺大多歇了掌柜,伙计们躲在柜台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蒲扇,连树上的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然而,在这片死气沉沉的酷热中,西街正中一间新粉刷过的二层小楼前,却显得与众不同。

      小楼的门面开阔干净,门槛被特意削低了三寸,方便裙裾繁复的女子出入。

      大门两侧挂着素雅的竹帘,将内里的景象遮得隐隐约约。

      门楣之上,一块由上好花梨木打造的匾额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四个大字——“济世医馆”。

      这字是顾云征亲自执笔写的,笔锋苍劲有力,隐隐透着一股子刀兵之气的锐利,却在收笔处带了几分少见的温润。

      “小姐,外头的爆竹都备好了,张成带人在街角守着,寻常的泼皮无赖绝不敢靠近半步。”
      阿秀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葱绿色布裙,快步从医馆内院走了出来。

      她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手上却稳稳当当地端着一盆刚用沸水煮过的白棉布。

      如今的阿秀不仅褪去了在山野时的毛躁,在沈青斓的耳濡目染下,甚至对医馆里那些奇奇怪怪的卫生规矩烂熟于心。

      沈青斓正站在堂前,她今日只着了一件湖蓝色的素面薄绸长衫,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银簪挽在脑后,显得利落而清冷。

      “白芷呢?”沈青斓伸出手,指尖在案几上滑过,核验着桌面的洁净程度。

      “白姑娘在后院的观诊室做最后的准备呢。”阿秀将棉布搁在长凳上,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兴奋而又紧张的光芒,“小姐,您之前让铁匠铺子打制的那些奇形怪状的小刀、银针,还有那叫羊肠线的东西,白姑娘昨夜试了一下,惊得一整晚都没睡着,直说这是仙人传下来的神技。”

      沈青斓微微勾了勾唇角,眼神中闪过一丝笃定。

      大盛朝的医术虽然源远流长,但在外科和卫生防范上却极其落后。

      这里的郎中治伤,往往只懂涂抹草药,用布包裹,以至于许多本不致命的外伤,在夏日里因为溃烂,邪毒入体而生生要了人命。

      她提供给白芷的,并不是什么神仙法术,而是超越了这个时代千年的现代卫生概念。

      在这间济世医馆里,所有的诊疗器具必须用烈酒擦拭,再放入沸水中煮足半个时辰方可使用,大夫与学徒看诊前必须用特制的肥皂反复洗手,而最让白芷震惊的,则是沈青斓提出的清创缝合之术。
      用烈酒消毒伤口,再用细如发丝的羊肠线将撕裂的皮肉一层层缝合,最后敷上白芷家传的生肌散。

      这套方法,在战场和暗杀中,不知救活过多少在死亡边缘徘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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