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密信之局 断尾求生暂 ...
-
翌日。
昨日老太君寿宴的喜庆余温还未彻底散去,大盛朝的朝堂之上,便陡然刮起了一场足以将所有世家门阀生生撕裂的狂暴飓风。
太极殿内,文武百官分立两侧,气氛压抑得仿佛暴雨将至。
皇帝一袭明黄龙袍,脸色蜡黄中透着一股病态的潮红。
他半靠在龙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一双浑浊的眼眸里,此时却闪烁着令人胆寒的暴戾与猜忌。
“皇上,臣有本要奏。”
在一片死寂中,顾云征一袭暗红官服,长身玉立,大跨步走出队列,单膝跪地。
他的手中,捧着一封用玉盘盛放着的黑色信件。
“昨日,巡防司在京郊巡逻之际,截获了一名试图潜入京城图谋不轨的刺客,臣连夜审讯,从其身上搜出了这封信件。”顾云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字字清晰。
“信中详细记录了,镇国公沈策联合京郊西山私矿,私吞朝廷拨往北境的三万两军饷,而这笔军饷,最终换成了精铁五千斤,火药三万斤,全部藏于西山私矿之中,意图不轨。”
顾云征的话音刚落,朝堂之上顿时像是一锅煮沸的开水,彻底炸开了锅。
“私吞军饷?精铁火药?!”
“天呐,这,这是要造反啊!”
百官们面面相觑,个个脸色惨白。
“呈上来!”皇帝的声音尖锐而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天狂怒。
大太监慌忙一溜小跑,将信件呈了上去。
皇帝一把扯开信封,只看了几眼,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信中虽然没有直白地写出三皇子的名字,但那字里行间提到的主子,以及那枚盖在落款处的三皇子私印,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生生打在皇家的脸面上。
更不用提,信中还详细记录了镇国公府大掌柜与某些边将的军饷往来细节。
皇帝猛地将信件狠狠砸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镇国公沈策!”皇帝一字一顿,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站在队列前方的镇国公沈策,此时脸色也是一片惨白。
他万万没想到,这封密信居然会落到顾云征的手里。
但他到底是历经两朝不倒的老狐狸,在这一瞬间,他猛地跪倒在地,声音悲戚而诚恳:“皇上,臣对天发誓,国公府对皇上忠心耿耿,绝无半分二心啊,臣确实毫不知情啊,定是有小人构陷,求皇上明察。”
“明察?”皇帝撑着龙椅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沈策。
“沈爱卿,这盖着三皇子私印的密信,这涉及你国公府大掌柜的账目,你一句不知情,就想把事情抹过去?”
“顾云征!”皇帝厉声喝道。
“臣在。”
“朕命你率巡防司精锐,立刻彻查西山私矿与国公府,若发现任何人勾结外敌私吞军饷,无需上报,格杀勿论。”
“臣领旨。”顾云征重重地磕下一个头,嘴角隐秘地勾起了一抹森然的笑意。
朝堂风暴,正式席卷。
镇国公府,人人自危。
镇国公府,正厅。
气氛死寂得掉一根针都能听见。
沈策一屁股坐在主位上,整个人仿佛在一天内苍老了十岁。
他那一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时有些凌乱,额头上满是冷汗。
王氏坐在他身旁,更是吓得浑身哆嗦,哭出了声:“国公爷,这可如何是好?那巡防司的阎王们已经把咱们府给围了,连一只苍蝇也出不去啊,咱们玉儿还在静安寺,这要是抄了家,咱们全家都活不成了啊。”
“闭嘴!”沈策猛地一拍桌子,怒吼一声,将王氏未尽的话语生生吓了回去。
“哭哭哭,就知道哭!要不是你那个宝贝女儿名节尽毁、丢尽了国公府的脸,老太君的寿宴何至于办得如此仓促混乱,让那刺客有了可乘之机!” 沈策咬牙切齿。
“国公爷,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这封密信上的账目。”一直坐在一旁、神色阴沉的三房庶出兄弟沈平,此时忽然冷冷地开口。
这沈平,平日里在国公府里最没有存在感,掌管着府里一些不轻不重的边缘产业。
但他心思极深,也最是个无利不起早的狠角色。
“大掌柜虽然是府里的老人,但他所有的账目往来,名义上都是经过账房的。而这半个月来,大嫂病重,账房的钥匙可一直在大嫂手里。”
沈平看着王氏,眼中闪过一丝恶毒,他想借这个机会,一举整垮大房。
“沈平你放屁!”王氏一听,登时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跳了起来。
“那些物资,明明是国公爷亲自交代......唔!”
王氏的话还没说完,沈策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前,一巴掌狠狠地抽在她的脸上,将她整个人打得摔倒在地上,嘴角溢出鲜血。
“无知妇人,你再敢多说一个字,看我怎么收拾你!”沈策盯着王氏,眼神冷酷得没有一丝感情。
王氏捂着脸,坐在地上,看着这个平日里与她相敬如宾,此时却如同恶狼一般的丈夫,浑身如坠冰窖。
她终于明白,在这个男人眼里,什么夫妻情分,在门阀的生存和他的权势面前,不过是可以随时抛弃的垃圾。
沈策转过身,重新坐回主位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与算计。
“如今国公府遭遇大难,大掌柜昨日已经在狱中畏罪自杀了。而大账房里的那些军饷账目......”沈策的视线,缓缓转回到了沈平身上。
“三弟,你这几年,掌管府里的西山庄子,与那马雄,似乎也有些生意上的往来吧?”
沈平脸色巨变: “大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猛地站起身,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策。
“什么意思?” 沈策的嘴角,扯出一抹极其门阀做派的冷笑。
“大掌柜临死前,留下了一份口供,称所有勾结马雄私吞军饷的事情,全都是你沈平一人假借国公府的名义,暗中谋划的,至于那些铁器和火药,也是你准备卖给关外流寇,谋取暴利的私产。”
“沈策你这个老王八蛋,你竟敢构陷亲弟?!”沈平疯了一般朝沈策扑了过来。
然而,还没等他靠近,沈策身后的魏统领已经闪电般出手,一掌将沈平击飞,狠狠砸在柱子上,大口吐血。
“三弟,为了国公府的三百口人命,只能委屈你了。”沈策看着死狗一般的沈平,语气冷得像是一块冰。
沈青斓站在角落里,看着王氏脸上的绝望,沈平眼里的疯狂,还有沈策那极其冷酷的断尾求生手段。
这就是古代世家,这就是所谓的门阀。
在极致的利益与生存面前,骨肉亲情,不过是用来垫脚的枯骨。
她微微垂下眼睑,遮住了眼底那抹浓郁到极致的不屑与嘲讽。
朝堂风暴如怒涛般席卷,沈平的凄厉惨叫和那一本本带着血迹的账目,被巡防司用最快的速度呈递到了圣前。
镇国公沈策以极其狠辣决绝的手段,亲手打断了沈平的浑身骨头,将这个庶出兄弟连同大掌柜的家眷一并绑缚,送进了巡防司那阴森恐怖的大牢。
这一局,国公府虽名声扫地大伤元气,但沈策到底是在刀口上舔过血的老狐狸,凭借着将所有罪名推给沈平的利落手段,以及朝中几位元老门阀的联名保奏,终究是硬生生从皇上那柄即将落下的断头刀下,替镇国公府保留了一线喘息之机。
然而,国公府内的平静只是暂时的。
“逆女,若非你这丫头平日里招风引蝶,惹得那巡防司指挥使顾云征像条疯狗一样死咬着听竹轩不放,国公府何至于落得如此狼狈的境地?!”
寿安堂外,身形佝偻了许多、,满脸疲惫与暴戾的沈策,冷冷地盯着眼前神色清冷的沈青斓。
他需要一个宣泄口,也需要给朝廷和大夫人王氏背后的家族一个交代。
沈青斓被暂时发配到了京郊西山脚下的林家庄。
明面上,是国公爷体恤三小姐身子骨弱,送她去乡野庄子上静养避嫌,;实则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变相的流放,是为了在这场朝堂风波未彻底平息前,将她这个引来顾云征的祸水彻底隔绝在京城贵人们的视线之外。
大夫人王氏在病榻上听到这个消息时,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咬牙切齿地吩咐廖妈妈,务必给庄子上的管事打招呼,好好照顾这位三小姐。
马车摇摇晃晃,在一路颠簸中,驶出了京城那巍峨的城门,朝着荒凉偏僻的西山林家庄驶去。
车窗外,原本繁华的长街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垠的荒野,干枯的河床,以及在春寒料峭中,穿着破烂衣衫面黄肌瘦的农人。
“小姐,这地方真荒凉。”小蝉掀开马车的一角垂帘,看着外面大片荒芜的土地,眼睛里满是担忧。
沈青斓靠在粗糙的青布软枕上,神色看不出丝毫沮丧,反而有一种挣脱了牢笼的畅快与野性。
“荒凉好。”她微微睁开双眸,指尖轻轻在膝头上敲击着。
“京城里盯着咱们的眼睛太多,听竹轩虽深,但到底是在沈策的眼皮子底下,到了庄子上,天高皇帝远,沈策和王氏的爪牙就算想伸过来,也得看看这山里的风大不大,容不容易折了手。”
两日后,马车终于在一处依山而建,用黄泥和土砖胡乱垒砌而成的庄子前停了下来。
林家庄。
这里虽是镇国公府名下的庄子,但由于西山一带多山石,土地贫瘠,加上近年来赋税沉重,庄子上的日子过得极其清苦。
更要命的是,西山私矿就在这附近不远。
私矿上的流氓地痞,以及负责看守矿区的监工恶霸们,常年在这几个村庄里横行霸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马车刚在庄子一处略显破旧的砖瓦小院前停稳,一股夹杂着汗臭、霉味以及淡淡血腥味的风,便扑面而来。
“哟,这就是京城里来的三小姐?”一个不阴不阳,带着几分粗鄙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来人是庄子上的管事,名叫林大有。
他是王氏母家的一位远房亲戚,生得肥头大耳,眼里满是浑浊与贪婪。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料子不错的绸缎长衫,手里拎着一根黑漆漆的马鞭,正斜着眼打量着从车上下来的沈青斓。
在林大有身后,还跟着几个流里流气,手里拎着木棍和柴刀的庄子地痞。
“老奴林大有,见过三小姐。”林大有敷衍地拱了拱手,连腰都没弯一下。
“夫人来信交代了,说三小姐身子娇贵,需要好好静养,这庄子比不得国公府,破败得很,小姐可得仔细着点,别半夜里被山里的耗子给惊着了。”
“平日里,要是没什么要紧事,小姐最好就在这小院里呆着,莫要四处乱跑,这西山脚下,乱得很,要是万一出了什么差错,老奴可担待不起。”林大有言语间的威胁与轻蔑,毫不掩饰。
小蝉气得脸色发青,正要上前呵斥,却被沈青斓抬手拦住。
沈青斓神色淡然,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看了林大有一眼,随后提起有些碍事的裙摆,施施然地跨进了那扇连门漆都剥落了大半的木门。
“小蝉,把行李收拾一下,今晚我们早点歇息。”
看着沈青斓那单薄而安静的背影,林大有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低声骂道:“呸,不过是个被国公府抛弃了的庶出破落货,还跟老子摆什么小姐的谱,等过几天,夫人那边的意思落了实,看老子怎么作践你。”
然而,林大有并不知道。
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沈青斓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落在他们那几个地痞的脚步和身形上,嘴角泛起了一抹极其冷酷残忍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