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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绣云 求神拜佛, ...

  •   归鸿用拇指轻擦那枚金色花钿。它微微高出皮肤表面,触之有种细腻的颗粒感,在雨水中摩擦不松脱,嵌上去一般。
      像个奇异的记号。

      他手掌轻覆,心中默念法诀,掌下女子的面容在顷刻间发生了变化。
      鹅蛋脸变成了圆脸,两腮微丰,唇角下出现了一颗不大不小的黑痣。
      她五官沉静,是个乖巧的好孩子。

      “这是仙法还是妖法嘞?”
      “谁知道?我跟你说,我上次在山里,看到一只兔子还会说人话咧!现在妖怪老多,不惹它就是。”
      “这不就是那个陈家小娘子……”

      围观人窃窃私语声中,蓦地爆发出一声野兽般撕心裂肺的哀嚎。
      “绣云!”

      一个鞋都只穿了一只的中年男子连斗笠也没带,跌跌撞撞跑上前,一把抱住躺在地上的女子,确认似的用一双大手狠狠摩挲女子的脸。
      他一口气梗在胸中,过了片刻,放声大哭起来。

      归鸿瞧他身材瘦小、力气却大,手指在大雨中仍有冲刷不掉的黑灰痕迹,明显是匆匆赶来,知道这就是方才听人提到过的陈铁匠。

      铁匠浑身发抖地跪在泥水里,重重低下头,双臂紧紧箍住已经毫无生气的女儿。

      旁人见这夜半从天而降的无名女尸竟像被施过术法,如今又已辨明身份,很快便散去了。

      陈铁匠蹒跚领着归鸿来到镇子西边的铁匠铺。

      铁匠铺和内室连通,进门侧边就是尚有余温的打铁炉。四周墙壁被常年炉烟和火星熏得黑黢黢的。
      打铁炉正上方,挂着一柄比墙更黑、形状古怪的剑,说直不直,说弯不弯,像幼童对打玩闹时爱捡的那一类树枝。如果不是上面包了木质剑柄,归鸿几乎认不出用途。

      陈铁匠将绣云脸上泥水擦净,专注看向女儿的目光像天下所有悲痛的父亲,带着难以宽解的愤怒、迷茫和不舍。
      他不避忌地把绣云端正置于里屋榻上,这才缓慢开口。

      “昨日是绣云十六岁生辰。”

      陈绣云是在家中失踪的,距今统共十日有余。
      母亲早逝,她自幼与父亲相依为命。失踪那日,绣云独自在家,陈铁匠只出门了一个时辰,回来就再找不到女儿的踪迹,只有那刚刚浆洗过、晾在院里的衣物随风摆动。
      石陂镇民风淳朴,与外界往来不多,大家互相认识。陈铁匠挨家挨户问遍了,却完全没有线索。

      “我也出去找过,”他哑声说,“可绣云从小到大连镇子都没出过。我去外头问,别人当我是疯子,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所有人都知道镇上走失了女子。进山采药的、外出务工的、山下种田的也便都帮着陈铁匠一起留意,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绣云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连点痕迹也没留下。

      “我没得法子,去山君庙里求过好多回……他们都说山君庙灵得很,我在庙里跪了一整晚,供了一百零八根香烛。那么多人都得了山君的回应,你说为什么偏偏我……我的绣云还是出事了呢?”
      陈铁匠止不住地叹气,一双手在脸上搓出深深的皱痕。

      归鸿静了静,问道:“老伯,这石陂镇上妖怪很多么?有没有可能是妖怪所为?”
      “镇子离外头远,我们哪里对比去?妖怪是有的,都是些兔精、狐狸精之类……不是说山君保佑么?这镇上从未听说过妖怪杀人。”
      “那山君庙灵,又是怎么个灵法?那些人得了山君的回应,是什么回应?”

      陈铁匠麻木地说:“镇上人说,心诚则灵。山君若是收了你的供奉,便一定会为你实现心愿。可是我祈祷了一整夜,供奉……山君也收了呀?怎么会没用呢?”

      归鸿心头一跳。
      收供奉?这又是什么道理?
      他与沉岳比邻而居两百年,沉岳的年纪远比他大得多,他没想到沉岳在镇上毫不避忌、是这样行事!

      他追问:“你供奉了什么?”

      “镇上传说,‘请山君’须得一百零八根香烛,燃上至少六个时辰不能断。我跪在庙中诚心祈祷,不时检查。半夜时忽然一阵风过,我怕那烛火灭了,心里着急,从垫子上爬起来的时候绊着了自己,不知怎么就晕了过去。”

      陈铁匠还记得,当时他眼前一片漆黑,明明是向前扑倒,却觉得后脑一阵疼痛。意识混沌中,他听见一个男声半是温和半是责备地问:“你走失了女儿,为何现今才来找我?”
      他连日奔波担忧,听到这话心里一酸,几欲落下泪来。

      对方也不是真的期待他回答,说道:“已过了几日,再想要寻人,怕是有些难了。我不知你女儿相貌身材、行为品性,更是毫无头绪。事已至此,需得你提供三样与你女儿至为关切之物,方有希望解决。”

      陈铁匠晕乎乎地说:“您说什么我都答应。”

      对方便道:“她至深挚爱之物、朝夕相伴之物,以及与她别无二致之物。你若有心,在家中应都可找到。”
      “此外,”那人说,“山君供奉必不可少,想必你早已有所准备。”

      陈铁匠醒来时,山君庙还是那个山君庙,一百零八根香烛仍好端端地在殿中静静燃烧。他手脚软趴趴的,浑身没有力气,分不清方才到底是昏过去了还是一场梦。
      他眼前恢复了光明,心里也跟着燃起了期待。

      次日清早,他就循着托梦人哑谜般的只言片语,回家搜出了三样物件,送至山君像前的高台上。
      挚爱之物是幼时母亲给她缝制的一个布娃娃;相同之物他苦苦思索,目光锁定了绣云梳妆台上的一面铜镜;只有那朝夕相伴之物让他迟疑许久,因绣云人已失踪,不离身的物件一并也不见了,最终犹犹豫豫地,翻出了绣云失踪前一日穿过的一件里衣。

      “除此之外呢?”归鸿问,“莫非镇上人人皆知供奉山君需要交出的东西是什么?”

      “不过是供奉人的珍贵之物罢了,”陈铁匠再一次看向绣云毫无生气的脸,怜惜地用手轻抚,“有人供奉金钱,有人供奉财宝,孩童供奉弹珠也是有的。礼随心意,山君来者不拒。”

      “我打了一辈子铁……”陈铁匠说,“多半都是些不起眼的玩意儿。祖传一把利器,只是无论如何打磨开刃,都黑乎乎的。我怕山君嫌弃,只好挑了一把自己年轻时铸的最好的剑,和那三样一起拿去了庙里。到晚上再去看时,东西已经不见了。”

      归鸿叹了口气:“求神拜佛,本就是妄言。若祈祷有用,那人整日不用干活,都去跪拜了。若神明有心,一千个一万个心愿,听谁的好呢?镇上人便没有想过,山君地界广大,为何偏偏对这里有求必应?”

      “神仙。”陈铁匠的手停在绣云下颌,拇指搓动领口一朵珠花,低声说,“你是神仙吧?我原本看见她躺在地上……花钿和绣云一样,我心里怕得不得了,又不敢上前。直到你……你神通广大,知不知道我家孩儿这身衣服是哪里来的?”

      他双目赤红,抚过绣云这辈子穿过的唯一一条精细罗裙:“这是有钱人家的好料子,镇上没人用得起。绣云是爱美,但绝不会为了这种富贵就跟人走了去!她去得不明不白,我就这么一个孩儿,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不怕,我要为她报仇!”

      他突然对这身衣服起了愤恨,一把扯开绣云身上的繁复罩衫。
      原以为绣云尸身僵硬,不曾想女子竟忽然软绵绵地歪了下来!
      一大滩暗红色血迹像挣脱束缚般从绣云背后飞快地往外渗出,不一会儿功夫,半张床榻都被浸透了!

      归鸿迈步上前,道声得罪,伸手撑住绣云的头,轻轻一翻,将绣云面朝下背过身来。

      他并指为刀,划开转眼间已完全辨不出颜色、散发怪异血腥的裙衫。
      只见绣云背后正中间一长条,那截人人都有、支撑身体的脊梁骨,已经被人从脖子下方到尾骶位置,全部掏了个干干净净!

      陈铁匠突遭冲击,脑中血一阵上涌,身上却冷得像铁。他牙关咯咯作响,支撑不住,“咚”一声栽倒在地。

      神谕。恶咒。
      陈绣云不过是平凡人家的普通女儿,是什么原因遭逢如此大难?

      归鸿蹲下身,问陈铁匠:“你家祖传的剑,乃是不可多得的利器?可否借我一用?”

      仅片刻之间,不知是什么力量支撑,摔倒在地的陈铁匠重又站起身来。他发着抖,脚步却十分迅速,好像瞬间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爬上打铁炉,将那柄烧火棍一样的“宝剑”从墙上取下来,嘶哑道:“借去用可以,但务必及时还我。”

      “我要手刃仇人。”

      说来也怪,那剑拿在手里,没有想象中沉,反而轻于一般刀剑,只在顶端开一点点刃,亮得十分不明显。
      归鸿用手指轻抚弯曲如枯木的刀刃,感觉到一阵说不出的暖意。
      他站在门口,只将这黑乎乎的剑轻轻在地上一滑,那沁着水珠的柔韧野草便一声不吭地整齐断了开去。

      归鸿跨出陈铁匠家门,长长吁了一口气,像要把胸中憋了一整夜的浊气吐出来似的。
      失踪的灵凰在廊下轻灵的身影不断在他眼前晃动。

      灵凰必不是普通女子。可对方以陈绣云李代桃僵,用后即弃,手段如此狠辣,尚未完全适应此间的灵凰被抓了去,又会遭遇什么?

      沉岳。
      红柳。

      他后槽牙磨得咯吱响,提剑直奔山君宅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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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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