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小鸟想和你贴贴》三十六月

3、惊变 你……是山

　　这一下完全出乎归鸿预料。
　　他立刻反唇相讥：“人不是我拐走的，也不是我要送回来的。你自己丢了女儿，四处寻找，我谅你为人父母之心，前来襄助。为何不是你身边那个做贼心虚，反是我旁边这位要被你抓去？你查都不查，便说是她冒充？”

　　感受到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女孩脚步一转，上前一步，挡在归鸿身前。

　　沉岳岿然不动：“我自己的女儿，我如何不认得？倒是面前这位……”
　　他端详了一阵：“确与我儿长得分毫不差。”

　　归鸿看来，二人差别实在巨大。虽顶着一样面皮、一般身高，但一个只打了个照面就唯唯诺诺不敢动弹，另一个大方恣意、神色坦然。
　　如果“赝品”是个毫无疑义的贬义词，那就非上头那个莫属。

　　山君既有结论，正合归鸿心意。
　　他扯过女孩：“如此，是我们冒昧了。”
　　说罢转身就走。

　　山君夫人叫红柳，身材瘦长，两颊凹陷。自从看到女孩，她就一言不发地坐在主座上，紧紧盯着少女，此时突然开口：“事有蹊跷，又与小女息息相关，我们做父母的若不弄清，岂不是不负责任，更损我儿清名。小女失踪，昨日才刚刚归来。我们这酒是办得急了些。既然诸位都在场。”

　　她面容严肃，两条眉毛高高向上吊起：“不若二位先在宅中歇息。待我们招呼完了客人，便与你一道弄清事实。无论如何，灵凰是回来了。”

　　归鸿不欲纠缠，就要离去，可挡在他身前的女孩恰在此时偷偷向后伸手，借角度遮挡，拉了他的袖子。
　　他身形一顿。少女的目光在主位上夫妻俩之间一扫，停留在那与之相似的“灵凰小姐”身上。

　　归鸿微一迟疑，勉强下了这个台阶：“那便听夫人安排。”

　　雨下个不停，墙角的彩灯笼像蒙了一层纱，随风微晃。
　　山君虽然恼怒，但仍没忘记礼数，给归鸿和女孩一人安排了一间客房。一间在廊下东沿，一间却在西角。可见女儿的身份虽没弄明白，对归鸿登徒子的定位却还算清晰。他一时间啼笑皆非。

　　前厅酒宴虽被打扰，但也还没那么快结束。归鸿隔着长廊，看见对面的厢房里，一个鹅黄裙子的女孩探头探脑走出来，生怕不够显眼似的，蹦蹦跳跳在走廊上转了个圈儿，又伸手去接檐下的雨水。
　　那只手忽地翻转过来，却是对远处的归鸿活泼地勾了勾手。

　　归鸿认命地走过去。

　　女孩儿轻轻一蹬，越过檐下长椅，坐在栏杆上。
　　雨水从她的身边轻巧滑过。她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问道：“你……在生他们的气？”

　　“我不是生他们的气，我是气我自己。”归鸿倚在廊柱上，女孩高高地坐在上方。他只要偏头，就能对上女孩澄静的目光。
　　他想了想，说：“我应该自己先来查看，让你留在家中等我。”

　　归鸿脑海中浮现出那位小姐的脸，当时隔得远，只记得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花钿一点，木讷中显得有些妖异。
　　他迈上前一步，再一次问：“你能记得自己的名字么？”

　　这一次女孩儿歪了歪头：“灵……凰？”

　　“灵凰是山君家小姐的名字，你今日已见过她。我问的是你自己的名字。”

　　见归鸿拧住刀锋一样的眉头，女孩倾身拉拉他的衣服，缓慢却清晰地说：“他们一说灵凰……我就觉得……非常熟悉。就好像是在叫我。”

　　相貌相仿、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再叫同样的姓名，世界上断没有这样的道理。
　　归鸿吃了一惊，对上那双明亮坦荡、看起来完全不懂欺骗的眼睛。

　　这双眼睛实在太美，只一眼，他就忘记了什么山君家的小姐。
　　既然她说自己是灵凰，那她便是灵凰。

　　归鸿鬼使神差地按她所要求的那样叫出她的名字：“灵凰。那你……是山里的泉水化成的精怪么？”

　　“泉水？”灵凰又探手去接那细密的雨帘。她伸手出去的时候，掌中就积了一汪小小的清泉，像荷叶里的露珠。当她缩回手，那些水就在辟水珠作用下蓦地跳开了。
　　她觉得很好玩，咯咯笑起来。

　　归鸿放低声音：“你醒来的那山洞里原本有一个泉眼，我是守泉人。这口泉据传是从前大战时凤凰留下来的神泉，你出现后，地上泉便消失了。”

　　不知什么字眼，又或是归鸿低沉又略带失落的声音触动了女孩，她接雨水的手蓦地一停，脸上露出认真的神情：“泉水消失了，你就不守了么？”
　　归鸿毫不犹豫地道：“我是要一直守在那泉边的——但我还得送你回家，所以也得和你问清楚。”

　　灵凰微微一笑，跳下栏杆，裙摆花瓣似的一扬。她凑近归鸿，故意放低的声音像是在唱一首轻缓的歌：“你要帮我找到我家么？你会帮我找到我答应的……那个人么？”
　　“那我也可以和你一同去找泉水。”

　　她一双眼睛在黑夜中如孩童一般忽闪忽闪，带着轻描淡写的笃定。归鸿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轻易就对她溢满赞美，隐约嫉妒起这个被承诺的“他”来。

　　他还没得到答案，先察觉到了自己的反常，咳嗽一声，侧耳听了听院墙那边传过来的喧闹声和乐声。
　　沉岳的欢迎宴居然还没办完。

　　灵凰就笑了笑，朝他挥挥手：“休息啦。”
　　袖口落下时，露出了盘在她手腕上的小黑蛇。小黑蛇与她相处得愉快，称得上是乐不思蜀。看见归鸿瞪它的目光，小蛇别过头去，小而尖的脑袋伏在灵凰皮肤上，像一把小钩子，显是要赖住不走了。

　　归鸿无奈，目送灵凰回到厢房。过了片刻，那窗棂后面的烛火一闪，熄了。

　　归鸿在客房里凝神打坐，听隔壁院墙热闹渐息。
　　他心中生疑，不知红柳夫人让他二人在府上歇息究竟有何用意，原本没打算睡觉，可耳边雨声哗啦啦没个停歇，空气中飘来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清冷植物香气，迷迷糊糊中，竟然睡着了。

　　睡到一半忽地惊醒。不对！

　　他鞋都没来得及穿，慌忙跳下床，赤脚奔西厢房去。西厢房里黑黢黢的，但房门大敞。
　　灵凰不见了！

　　归鸿头皮发麻，身体僵硬，一颗心如坠冰窖。
　　他刷地一下点亮烛火，床铺凌乱，显出一个浅浅凹下去的人形。房里没有其他打斗或者破坏的痕迹，四周静悄悄的。
　　灵凰去哪儿了？被谁带走的？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睛，放开神识。

　　眼前一片黑暗——这是常态，因爬行动物的视力不好，但能感觉到热。
　　身下冷冰冰的，应当是不知何处的地面。细细感受起来，似乎比山君的西厢房更冷些。热源就在旁边——它灵巧地扭转细长的身体，在地上游走，划出波浪型的曲线，静悄悄攀上热源的身体。
　　带钉珠的精细布料是她的裙子，柔软细致的是她的皮肤。鼻息稳定，呼吸均匀，没有血腥气味。
　　她应当是睡着了。睡得如此沉，有可能是受了别的什么东西影响。

　　他与这蛇共享的神识撑不了太久，而蛇的视角过于狭窄，看不见光，更分不出方位。
　　他不放心灵凰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下，只得让小蛇简单地兜了个圈，再次缠回她手腕上。

　　寒夜冷雨中，山君的宅子如荒山一般，鬼影幢幢。早前挂的彩灯此时全部熄了，所有房间都不见亮光。

　　归鸿把宅子从前到后，从东往西绕了个遍。前厅饭食尚未收拾完毕，倒洒的酒液浸湿了地面；后院主卧及几间卧房留有些日常生活痕迹，但连一个仆从小厮都没有见着。

　　他面色愈发冷峻。偌大的宅子顷刻间变为空屋，他竟睡在里面浑然不觉。
　　到底怎么回事？

　　他心里焦躁，脚下却没停，三两步转完了整个宅子，又绕到院外。
　　山君的障眼法不仅能瞒住凡人，也能将声音内外隔绝。归鸿一踏出地界，就发觉不对——外面似乎有人聚在一起，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

　　他手上打了把伞，掩去真实面容，凑近人群。

　　只见中央的空地上，黑浑的雨水和泥水里，躺着一个衣饰华贵、梳妆精致但一动不动的年轻女子。几个男人推推搡搡，不知在争论什么。
　　过了片刻，一个胆大的矮下身去，探了探女子鼻息，扯着嗓子大声道：“哎我就说嘛！铁定是出事咧！这女人死咧！”

　　归鸿一言不发地绕到正面，蹲下身来，紧紧盯着面前毫无生气的女子——上挑的眼尾、细长眉，眉间花钿在雨水中还闪着金色的反光，脸色青白，身体僵硬似石头，正是在山君筵席上有过一面之缘的“灵凰”！

　　他默不作声地伸出手，阖上这女子尚自圆睁、混着雨水而显得格外凄惨的双眼，心中却一阵一阵地发紧，好像见不得这面孔的女子如此惨状似的。

　　背后的几个男人继续议论起来。
　　一个说：“这女人咋这么眼生，没见过咧？”
　　二个说：“我过来的时候，她是从那个，那个屋顶上掉下来的……妈咧，给老子嚇一跳！”
　　第三个说：“这个额头上的画画，不是跟陈铁匠家那个叫什么？那个前段时间走丢的姑娘。你们记得不？就那个婆娘，老爱画这个在眉毛中间嘛！连图案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