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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枝头绿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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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风渐冷,月色洒落一地凄凉白霜。
长廊之上,门侧守夜的仆人昏昏欲睡,脑袋轻一下重一下点个不停,越发沉眠。
屋内寂静无声。
须臾间,窗柩一声轻响,一道黑影行迹隐匿,遁入暗夜。
祝越按照这几日摸索的路径,加之幼年时误闯、被罚跪祠堂的记忆犹新,很快便找到了掩映在一片砖瓦之中,其貌不扬的楼阁。
看似寻常普通,实则内有洞天。
拿着白日里取得的钥匙,祝越身姿轻盈,几个流利飞步,翻上传说中的祝家秘阁。
蒙尘的玄铁锁链被毫不犹豫地拽下,滑落摔在冰冷地面,扬起一阵灰烟。
没了尘埃遮挡,冰凉铁链的表面光滑如镜,幽幽然反射月的冷光。
祝越跨步踏进秘阁。
他极力压抑情绪,在焦急中沉下心,仔细翻看阅览一部部古书典籍。
旁人皆以为这阁楼仅是一处废弃荒芜之地。
实际,此处所藏,皆是邪法,不为人所知。
符修一派起源之初,祝家老祖曾堕入贪婪之道,研制数不清的邪魔歪法,一朝自食恶果,正是在此处,焚身而亡。
在那之后,这地方便成了禁区、落了锁,唯一的钥匙由历任家主保管。
祝越幼时误闯被罚,心有愤懑。
祝母领他回去,一边为他擦伤药一边好心多说了几句,也是为祝父解释,免得父子生了嫌隙。
传说,秘阁藏着老祖的游魂。曾有一任家主,放言要烧毁秘阁,结果当夜断了气,诡谲可怖。
至此,没有谁敢打秘阁的主意。
时间一久,再无人记起。
祝越不信魂鬼一说,却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这布满尘灰蛛网的古籍之中,希冀着寻得救下兰仙的法咒。
黑暗之中,火折子的浅黄微光印在祝越脸侧,忽明忽暗,忽暖忽冷。
祝越凝眸,神情冷肃,甩下一本无用的破书,眼底愈发焦灼。
窗外月上树梢,夜已过半。
长呼一口气后,祝越垂眸,眼睫落下一小片阴影。
目光视线再度锁定新展开的典籍书页,一页一页、一行一行地细细察看。
——“绝命符。”
不对。
——“生魔符。”
不对。
——“断情绝爱符。”
没用。
——“弑神符。”
还是不对。
祝越一页一页飞速扫过去,心中越发急切躁郁,直到下一瞬——
“九转摄魂符。”
喃喃念出这几个字,祝越直觉这或许就是他要找的,紧忙翻开另一面。
——灵魂夺舍,身体互换。将二人之血相融,血染墨笔,画符施咒,摄魂转身。
看完这一行字,祝越心中大喜,再翻到下一页纸,不料符咒图样损毁了一角,俨然是被老鼠啃的。
凝神瞥见隐约能猜到笔触的残页,事到如今,祝越断不肯轻易放弃。
不试一试赌一赌?怎么知道成不成呢?
主意既定,祝越将典籍往怀中一卷,转身便离开了。
祝越踏出门外的那一刻,身后两侧门扉似被寒风吹动,自然合上,不重不轻碰在一起,发出沉闷低哑的声响。
余音未散,人已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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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寒凉如水,槐霜却睡得安慰。
她窝在姑苏萼肩头,一呼一吸频率自然舒展。
白日里,她扒拉着姑苏萼脖子,连亲带咬地喝了他的血,肚子暖洋洋的,舒畅又惬意。
几口血下去,一整天槐霜都心情愉快。
虽然姑苏萼看上去好像很生气,但他又不是第一天这么生气了。
槐霜起初见了他那副模样不免心慌,如今早已抛之天外。
她嘴角勾着不曾察觉的笑,像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下一瞬,沉浸梦乡的槐霜倏然苏醒。
多年刻在身体的危机直觉,告诉她——
有人来了。
槐霜掀起眼帘,不动声色地从温暖怀抱中抽离撤出。
推开门的瞬间,一把冷剑抵上她的脖颈,刺出一道短浅血痕。
在祝越的视线从自己脸上移开,即将穿过门隙的前一刻,槐霜反手关好门,隔开了祝越探究的目光。
姑苏萼听见响动声音,微撩眼皮。
扫到槐霜一闪而过的静谧身影,以为她起夜出恭,姑苏萼没多想,再度阖眸睡去。
门外,祝越孤身长立,冷眼望着槐霜。只以为槐霜得了几日悠闲自在,不知她身后门窗紧闭的寝殿里还藏了一个人。
毕竟,踏进合欢宗这一路,祝越满心戒备,可是未曾见到半个人影。
在槐霜露面之前,祝越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已经逃远了。
要是知道槐霜身边还有人,祝越必定先杀之而后快。
现如今,被死敌的视线牢牢锁定,槐霜仍是一副安静模样,静到极点,心中却暗生仓惶。
若非祝越突然而至,槐霜几乎要忘了他的存在。
眼下,姑苏萼中了软筋散,手无缚鸡之力。
她必须要随敌远走,不可在此擦枪走火,惹出事端,牵连姑苏萼。
槐霜不言不语,祝越也没心思跟她说些空头废话,自知时间紧张不容耽搁。
见槐霜静如木桩,毫无反抗,祝越瞬时使出一个束身符便绑了她,腾空而起,斗转星移,将人带走。
月影绰绰,祝家园林深处。
一片翠林掩映之中,有一道通往地下的暗门。
明晃晃的剑刃闪着冷夜寒光,威压之下,死神迫近,槐霜面不改色。
直到这一刻,远离鸢山的槐霜,才敢确认姑苏萼此番可以逃过一劫、安然无恙,她心中反倒轻松了些。
槐霜随祝越走进暗门。
一时间温度骤降,如坠冰窖。
冰室之内,四面霜雪挂墙,晶莹剔透。顶部居中,镶嵌硕大明珠,发着盈盈明光。
一张玉石冰床位于正中,兰仙面色青紫,平躺其上。
祝越一路面容冷肃,半字未吐,直到看见兰仙的那一刻,他的神情才略有松动。
“我找到了救回她的法咒。”
祝越凛冽暗哑的声音,在虚空幽幽响起。
“九转摄魂,身体互换。”
槐霜偏过头,脖颈上的剑刃躲避不及,浅淡的红痕渗出血珠。
祝越迅速收剑,眉目极寒:“你想寻死?做梦!”
对上祝越的眼眸,槐霜自顾自道。
“你选中了我的身体?”
明白了祝越剑下留命、劫她前来的意图,槐霜眼底浮现几分真实的不解。
“我身上有毒。你忘了?”
“确实。”
祝越心中卸下几分防备,漫不经心附和道。
“天底下比你健康周全的身体多了去。”
他一边动作不停,将槐霜绑在一侧冰冷刺骨的棱柱之上,一边视线不移半寸,牢牢盯着槐霜的脸。
“但同她生得近乎一模一样的,只有你一个。”
祝越言辞肯定。
“兰仙的脾气你我都清楚,她自负自傲,绝不会允许我将她的灵魂随便塞到一个女子身体里。”
槐霜不以为然,语气平白无波。
“这个女子,不也包括我?”
槐霜自己再清楚不过,兰仙最瞧不上她的就是这张脸。
兰仙自负、更自恋,总觉得槐霜的存在,挡了她自己世间无二的独特魅力。
如今又怎么能忍受,成了自己昔日最不喜的那一个?
祝越眼底初初露出半点笑意:“你倒是了解她。”
“不过等兰仙醒来,我不会告诉她真相。”
“届时,你只是一具烧成灰烬的尸体;我是杀了你、从你身边取得解药的人。”
“至于兰仙,她身体瘦削,只是中毒所致而已。”
“她不会知道的。”
祝越胸有成竹,将铁丝绳结打死。
槐霜点头:“好盘算。”
听到这一句堪称夸奖的词,祝越抬眸扫了槐霜一眼。
见她没什么讥讽阴阳之意,他垂下眼帘。要是这人同以前一样,永远老实下去,又怎会沦落至如此境地?真是不懂珍惜。
祝越挥袖间剑光一闪,简单粗暴划开槐霜的手腕。
伤口不深,只是瞧着惨烈了些,殷红瘆人。
滴滴落下的鲜艳血液,绕过腕骨、掌纹、指尖,绽放在薄蓝冰色砚台之中,如一朵朵残阳血花。
槐霜似乎没有感觉一般,看也不看一眼。
眼眸弧度恍如昨日,没什么焦距望着正前方,仿佛发呆,又似木然。
莫名,夹杂一瞬沉浸回忆的出神。
祝越拧眉瞧着她这副模样,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你此前设计下毒,该知道我断然不会放过你。但为何从我见你的那一刻,丝毫未有挣扎逃生的意图?”
耳畔骤响,一嗓子喊回了槐霜的神思。
脑海之中,画面被迫中断,音容声貌戛然而止,惹得槐霜有些不满,眉心微蹙。
她没有看祝越一眼,不答反问:“你来势汹汹、全副武装,我何必多此一举,白白折腾?”
鲜血溢满了一半。
祝越捧着冰蓝砚台,转身朝向兰仙,行走间冷嗤一声。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话音一落,槐霜浅浅摇晃下脑袋,语气难得的天真。
“我倒觉得一切刚好。”
祝越脚步一顿。
什么刚好?死的刚好?
他侧身回眸瞥了槐霜一眼。
“疯子。”
槐霜没理祝越。自然也完全忽略,祝越开始变得一副煞有其事涂涂画画的严肃模样。
抛开祝越独自一人勤恳努力的热血,室内仍旧一片冰凉冷寂。
分明是盛夏,却像鹅毛飞雪的时节。
槐霜脸色苍白,愈发颓败羸弱。
不知是冻得厉害还是血流得多了。
她却没什么在意的,转瞬又走了神。
呆着眼眸,望着眼前的虚空。
寂冷的霾蓝色瞳眸之中,闪烁着熠熠生辉的光芒微亮。
仿佛面前的冷冽空气,并非一堵透明的墙,而是长着世上最漂亮的花。
在温暖的、和煦的阳光雨露之中,身姿舒展轻盈、随风摇曳的枝头绿萼,汇集所有光明美好。
槐霜的眼中倏然升起浓雾。
真漂亮啊。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