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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劫后余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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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苍茫。月影如纱,随风浮动。
半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
冰室一隅,祝越长身伫立,身姿笔挺,立于金漆桌案前,手执血色墨笔,挥洒间,空白符纸之上,图样逐渐显现全貌。
只余下边角一处细微缺口,祝越却突兀停顿,不知如何下笔。
他沉下一口气,再抬眸看向兰仙青白之间隐约发灰的面容,心中当即敲下警钟。
不敢再多加犹豫,祝越迅速收回视线。
目不转睛对着画符另半边,他屏息凝神,描摹补充着残缺的图纹,心中暗自祈求,最后这几笔,没画错。
“会疼么?”寂静无声的极点,骤然冒出一声。
惊得祝越手一抖,险些多画了一笔。祝越的心跟着抖了一抖。顾不上怪罪槐霜,他忙着放下墨笔,仔细查看起画符是否有异。
比照古籍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除了最后的一捺,略微拖长一小截之外,基本无错。
祝越这才缓过一口气,应当没有问题。
那头,槐霜没得到回应,自顾自道:“一点疼还好。我不喜欢太疼。”
祝越手捧符咒,仍心有余悸,望向槐霜的眼神满是无情。
谁管你?
槐霜抬眸,瞧着祝越投射而来的目光,心中明白几分,换了一句。
“太疼也还好。”
“死快点就行。”
祝越冷笑一声:“我也正有此意。”
“要是慢了晚了来不及了。我更不可能轻易放过你。”
一语作罢,祝越泠然挥袖,将手中符咒抛向半空。
暗黄色的薄薄一片纸,幽幽然飘浮在槐霜与兰仙中间,仿佛有一长线牵引洞穿,巍然不动。
槐霜顷刻间昏了过去。
她闭眼阖眸的一刹那,头颅反而高高昂起。
同一时刻,沉睡不醒的兰仙兀然坐直起身,抬首仰面。
祝越照着牢记心底的步骤,掌心抵靠,倏而翻转,形如蝶翼蛾翅。
“律令!”
暗黄薄纸瞬时晕染斑斓之色,迸发明丽之光。
“星河离散,魂回太元。云海腾落,魄归太虚。”
“九天玄仙,昭昭太阴。九嶷诸神,冥冥太阳。”
咒诀出口,祝越愈发心神缥缈,身体似不在人间,仿佛有一种清明与迷幻交织的力量,拽着他掉进某个看不见的漩涡。
他咬紧牙关,唇角渗血,竟硬生生咬下一块肉来。
剧烈的疼痛,反倒驱散了迷惑心智神思的浓雾。
祝越神色凛冽,眉宇之间越发坚定、决绝。
“天地日月!护身换灵!”
话音落地,火光一闪即逝。
符纸自燃,灰烟散开。
周遭空气中的寒意流动得更快了些。
除此之外,一切如旧,并无变化。
见此情形,祝越表情紧绷,面色略显苍白。
这是……
失败了?
祝越胸口仿佛被勒住,险些站不住脚,勉强扶着案沿撑住身体。
暗门紧闭的冰室,寒意流动更快,犹如穿堂风,祝越身形不动,衣袖竟被带起一阵鼓动飞扬。
祝越不曾在意,全部心思都落在了兰仙身上。
须臾间,兰仙和槐霜的脸色调换一般,一个死灰之气逐渐褪去,回归苍白,另一个白中发青。
祝越的视线盯得紧,注意到兰仙的面容肤色发生了一点变化,胸腔内悬起的心怦怦直跳。
再看向槐霜,仿佛死尸。
祝越大胆猜测,或许是中间哪一步出了什么差池。
夺魂换灵不成,兰仙所中毒气正巧被引渡到了槐霜身上,两人的身体变化才会大相径庭,互成彼此。
祝越正暗自窃喜之际,眼前情况急转直下。
兰仙的皮肤不止苍白,眼角面颊生出了斑点皱纹,透着枯槁的黑,四肢更加瘦削伶仃。
祝越大惊失色。
他心中一片茫茫然,手足无措摊开长案上的旧籍。
定睛一看,祝越这才发觉中间断了线。
残本不全,极有可能缺失了几页。
那一瞬间,祝越感觉时间静止了。
难道他画的,不是九转摄魂符?
祝越指尖颤抖,身体愈发沉重。
他心力交瘁,堂皇抬眸,转瞬间的功夫,兰仙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眨眼之间成了一个老者。
触目惊心的画面,祝越目眦欲裂,不等他疾步冲到兰仙身侧,一股爆发的磅礴气旋震飞了他。
霎时间,整个地下冰室的屋顶被掀翻了天。
梁上入土扎根的古木大树,斜歪一侧、轰然倒塌,惊起一阵撼天动地、如雷声轰鸣的巨响震颤。
槐霜的体内涌动着兰仙的全部修为灵力,还有一身无解毒瘴。
不仅如此,周遭生灵的灵气疯狂涌入槐霜的四肢百骸。
夜宿枝头的只只鸟雀无声掉落;
虫鸣蛙声一概清了空;
近处郁郁葱葱的苍天古树瞬间枯萎、连带着整片园林逐渐发黄。
彼时摄入的赤阳之血感知重毒,如临大敌,急匆匆在身体四肢、五脏六腑之间急速涌动,与毒气对抗。
数股无法凝聚又无法消解的力量不断冲撞、撞得槐霜的经脉寸寸断裂,复又寸寸连接。
槐霜痛苦哀嚎,声嘶力竭。
明明是初晓的光景,偏偏世间一片刺骨寒凉。
挣扎着爬动的祝越,努力寻找着兰仙的身影,好不容易瞥见不远处地面上躺着一个人,他的身体动作却越来越慢。
月光下,祝越看见自己的手臂同兰仙一模一样,枯槁发黑。
即便如此,祝越仍不愿停下,卯足全身的气力,拼命朝兰仙一点点爬过去。
直到他的指尖浅浅触碰到兰仙散落一地的发丝那刻,手脚僵直,再无动静。
……
昏晓之际,轰天巨响惊得祝府上下全部从沉睡中猝然醒来。
一间间厢房、院落相继亮起了灯。
祝衡带着一众属下赶到之时,祝家园林已是一片狼藉残骸。
凌乱斜倒的枯树,交错横叠。
干瘪的鸟兽散落各处,死寂无声。
行至深处,祝衡抬手示意,一干人等停下脚步。
地下冰室仿佛曾丢进一颗炸药,顶部碎的七零八落,朝天敞开。
坚固如铁的暗门,赫然受到重力冲击,半扇门嵌进土里,露出地面的另外半扇,一女子垂眸靠在旁边。不知是死是活。
不远处两具白发干尸挨得极近,看不出人形模样。
祝衡身形巍然,扫视一番周围境况,朝身侧属下递过一个眼神。
得了命令的属下,心里头颤颤巍巍,表面上一步两步强装镇定。
他走到槐霜身边,刚要伸手探一探她的呼吸。
骤然之间被反手摁住,一下甩出去老远。
祝衡神色一变,深邃眼眸寒光一闪,欲亲自动手。槐霜不期然抬眼,面容模样径直闯入了祝衡的视野之中。
祝衡讶异至极:“兰仙?”
她不是身染奇毒,无药可解么?为何一夜之间竟恢复如初?
那边躺着的两具干尸,又是怎么回事?
祝衡眉头紧锁,视线定格在其中一具尸体上。
那身穿着打扮越看越像……祝越?!!
霎时间,祝衡心头一颤,怒不可遏。
“兰仙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我府上杀我亲弟!今日我必要你拿命来还!!”
话音未落,祝衡蓄力高声号令道。
“擒杀此人者,重赏!”
槐霜面无表情,蓦然站起身来,一群黑衣人当即里三层外三层将她团团围住。
面对重重包围,槐霜仿若看不见一般,直直朝一个方向断然走去。
神思虽如迷雾,心中直觉却告诉她,她要回到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有她必须要见的人。
恍惚间,一道冷风袭来。
槐霜本能抬手回击,飞向她的符咒霎时间变了方向,掉转矛头飘向另一边,仿佛是那符咒自己改的主意。
一群黑衣人还没见过这阵仗,面面相觑,一时间愣怔原地。
包围圈即将被破开的一刹那,离槐霜最近的黑衣人反应过来。
他刚要动手却落了空,槐霜肩袖被扯下,一身紧贴骨骼的胳膊腱子肉分外打眼。
皮肤颓白不见天日,肌肉线条内敛而凌厉,走势宛若山脉连绵,起伏流畅,如羽似翼。
五指握拳似爪,蓄力起势一发之间,寸连筋,皮透骨,直冲面门。
黑衣人骤然腾起,半空中翻了一圈,重摔落地的那一刻,胸腔震颤,吐出一口鲜血。
眼见都是一帮不顶事的,祝衡身形一动,来到槐霜身后。一道烈焰符咒降下,却只将槐霜的衣裳烧出一个残破窟窿。
瞬息之间,燃燃火光陡然熄灭干净。
若不是衣衫上残留的黑窟窿,看不出半分烈焰符咒的影子。
祝衡眼底划过一刹震惊,却忽然从破洞中窥见一道熟悉的伤疤。
那是……
尘封的过往扑面而来,待祝衡从思绪起伏中抽离,抬眼之际,那人已然不见踪迹。
瞥见一旁属下作势要追,祝衡抬手拦住,肃穆道:“此人灵力修为一概未知,但绝非凡俗之辈,你们不是她的对手。”
说完,祝衡转过身,神色沉重,走到那两具干尸一侧。
忽然间,一下属指着散落腰侧的一串钥匙,出声道。
“这不是家主您丢的秘阁钥匙?”
秘阁?祝衡眯眼,祝越居然去了秘阁?
难道今日他身死魂消,是因去了那不祥之地?
不——祝衡否决掉这个想法。必是刚刚那女子为非作歹、犯下的恶行。
不然如何解释祝越死状之诡谲凄惨?若不是她,她为何要逃?
祝衡慢慢蹲下身,一手取下环佩腰间的秘阁钥匙,一手落在祝越苍老的脸上,盖住他的眼睛,帮他合上眼帘。
重逢团聚不过寥寥数日,如今却已然天人永隔。
祝衡长叹一声,继而心中涌出狠厉。
“兄长一定会为你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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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黎明升起,一片晨曦光明,洋洋洒洒落于大地。
山后,暖红色朝阳,光线穿过世间一切,直直落在槐霜的眼瞳之中,她混沌的思绪一点点清明。
宫殿之外,槐霜想起了自己为何来此,要见的人叫什么名字。
无数的画面像梦一样浮现她的心间。
劫后余生。
槐霜意识到了这一点。她还活着。
槐霜满心欢喜。
她差点以为,自己往后再看不见姑苏萼。
推门的声音骤然响起,姑苏萼睁开眼,瞧见槐霜眉眼弯弯、背光朝他笑。
按道理,他是看不太清的;可姑苏萼心有所感,槐霜是在笑,对他笑。
下一瞬,破门而入的槐霜,踉踉跄跄扑到姑苏萼怀里。
“我回来了。”
她浑身都疼,但心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