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也是疯了 ...
-
槐霜脚尖点地,停稳秋千。
她微微侧目,看向立于一旁的姑苏萼:“你要玩么?”
夜里凉风渐盛,姑苏萼衣袂飘扬,迎上槐霜的目光。
云间浓雾太重。
他瞧见槐霜鬓角染上一滴滴透明晶莹的细露,湿哒哒黏在她的耳边。鸦羽般的云鬓乌发,将她的脸衬得白到发冷。
姑苏萼不知道为何自己要像现在这样,似乎在哄一个迷途归家的孩子。
可下意识的反应由不得他来作主。“这寒气重,我们回去罢。”
这样的态度语气、眼神表情,好的有些过分。
槐霜想。
这样好听的声音,为什么总要讲一些拒绝她、与她相左的话呢?
她凝眸注视着姑苏萼的面容五官,缓缓起身,脚步踩实。
走到姑苏萼面前。又绕过他,来到秋千之后。
“我说,你也玩一下。”
姑苏萼的叹息声隐于唇齿。
他默然妥协,抬步坐上了秋千。
难道还有选择的余地么?姑苏萼感受着秋千被推动,轻晃摇摆,心中思绪如海浪层层叠叠。
槐霜从来没给过他选择。
像是一场飞旋无章的暴风,径直卷入他的生活,卷走他。
卷走之后呢?
她仿佛不曾真正看见过他,只独自一人,独自沉默,独自开心。
她好奇,却武断;小心,但傲慢。
她的喜怒哀乐似乎一概与他有关。
又好像,是在他的身上,拼凑自己喜怒哀乐的形状。
槐霜的声音在姑苏萼身后响起,随着秋千的前后起伏,忽远忽近,隔着一层摸不见的透明屏障。
她说着自由,谈及过去。
提到最多的——是兰仙。
埋怨,困惑,怀疑……林林总总堆叠成无法忽视的厚度。
只言片语的碎片之中,姑苏萼仿佛窥见槐霜最接近真实自我的模样。
或许槐霜从来没有意识到,她和她口中的兰仙,有太多相似的地方。
相比兰仙醒目张扬的高高在上,槐霜的倨傲隐于角落。
一样的自说自话,似乎自有她的法度规则。
对于别人是如此,对于自己亦是如此。
槐霜从来只开出一条单行道。
打定主意再无更改。不留余地,不留退路。
然而她那样做的目的,似乎不在名利财色,权势地位,不在于世俗种种。
她的心里,仿佛比石头还硬的地方,藏着摸不着棱角的别扭柔软。
她像一片海,无法参透的深处,静谧得不可思议,无声无息间,包容又锋利,伤人又伤己。
……
回到寝殿,夜已渐深。四周金碧辉煌,夜明珠发着清亮宛若明月的光。
两人坐在方桌两侧,分食着槐霜扣扣嗖嗖剩下的唯一一盘糕点。
“你不是辟谷?不饿么?”槐霜拿走最后一块糕点,掰成两半,于是姑苏萼收回的手又凑上去接住。
他恢复几分少年气,动作轻快了些,丢到自己嘴里。
“你吃这么香,不饿也看饿了。”姑苏萼含糊道。
糕点好吃,但难免噎得慌。
槐霜咽下最后一口,端起茶盏,咕嘟一下喝到肚子里。
姑苏萼本打算问她一声,这回茶水里有没有下药,见槐霜喝得果断,心中立马有了判断。
于是,他转手给自己倒了一盏,仰面喝得干净。龙井清香,沁入心脾。
“好喝。”
姑苏萼放下茶盏,由衷感叹道。
槐霜歪着脑袋仔细瞧他,视线过于专注,惹得姑苏萼没法逃避。
他匆匆略过她的眸子,眼睫半垂,莫名其妙低头整理起衣袖:“你看我做什么?”
“你有感觉吗?”槐霜不答反问,语气软软。
姑苏萼心一抖,眼睫跟着抖了一下。
“什么……什么感觉?”
槐霜吃饱喝足,眉眼弯弯。
“手脚无力的感觉啊。”
话音落下的刹那,姑苏萼身子一僵。
他倏地抬眸,侧过脸看向槐霜:
“你——”
她眉眼弧度一分未变,姑苏萼愣是读懂了那抹坦荡直白背后的狡猾。
“你又下药了?”
“不对……”姑苏萼有些错乱,“你自己刚刚也喝了……”
槐霜迎着姑苏萼目光,一边注视着他,一边缓缓站起身。
“我们喝的确实是同一壶茶,但你我不同。”
她两步走到姑苏萼面前,娓娓道来。
“为解兰仙的蛊,我私下喝的偏门草药太多,身体不知从何时起变得有些不大一样,产生了抗性。”
“这几口软筋散,对我没什么用。”
她半蹲下去,视线与姑苏萼齐平,下一秒又蹲的更低了些。
脑袋抵在他的膝上,如同乳臭未干的稚童一般,满是依赖。
“你不愿意一直和我在一起,我只好出此下策。”
她的声音很轻,姑苏萼偏偏听出了一种责怪的意味。
仿佛是他不识好歹,才让情况变成了如今的局面。
姑苏萼心中生出一份被冤枉的愠怒。
手掌逐渐酸软,下一瞬被动叫槐霜拉住,在她的脑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
很是亲昵的姿态。
姑苏萼瞬时连气也没得气了,只剩下无奈。
本来,他此番下山是该与桑榆、绯晚一道的。
三人年幼交好,练功修习、坐听论道,几乎形影不离,彼此之间基本没秘密。
包括姑苏萼的血脉,还有身上的诅咒,认识没多久他就跟绯晚桑榆说了。
——自己不能亲近女子,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起初,姑苏萼心有余悸,二人听过之后,也只当一个玩笑,草草略过没有多想。
“亲近?我们不就是聊聊天、做个伴?”小绯晚摇着脑袋,“这词用的怪肉麻的。”
“就是。”桑榆一脸不满,“亲近绯晚?你想的可真美,我都没想那么美呢。”
友人轻描淡写地跳过,姑苏萼也渐渐把这桩事抛之脑后。直到后来,绯晚突然病重昏迷。
桑榆说出了心里话,希望姑苏萼离绯晚远一些。
姑苏萼是好友没错,绯晚更是他认定了生死相守的爱人。桑榆夹在其中,又何尝不为难?
他一番涕泪交加,姑苏萼彻底没了声音。
万幸,绯晚身无大碍。
她悠悠转醒后,姑苏萼主动开口,以潜心修炼为托辞,搬离了后山小屋。
转眼到了下山之际,姑苏萼走出宗门,不见桑榆绯晚,反倒松了一口气。
他生怕绯晚执意拉着桑榆,要跟着他一起,兑现曾许下的三剑客的心愿。
不曾想,道友不在,姑苏萼撞上另一个人,一个死活要待在他身边的人。
“你同我一起,恐遭不测。”
姑苏萼垂下眼睫,视野里一颗圆滚滚黑溜溜的脑袋,不偏不倚地靠在他的身侧。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膝盖,像一团白米小软糕。
理应香甜。
姑苏萼却闻着空气里一股子酸味,涩到发苦。
“我命不好,不能连累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皆是恳切的清晰。
几句难得掏心窝子的真话,却被槐霜当作无谓的托词。
她不假思索,仰面看他:“会死么?”
姑苏萼微微怔住,在槐霜的注视之中,几不可察轻点下颚。
“说不准,但极有可能。”
槐霜定定望着姑苏萼,继续追问道。
“最糟糕的情况就是死?”
这……姑苏萼确实想不到,有比死亡还要糟糕的事情,他默然颔首。
见槐霜低下头,姑苏萼以为她明白情势危险、愿意断了强留的念想,心中缓缓吐出出一口浊气。
该是如释重负的时刻,却不知为何闻到的空气更酸了。
然而——
“那有什么?”
槐霜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半滴困乏泪水。
累了一整日。
流的眼泪比她一年的泪都要多。
槐霜埋脸在姑苏萼膝上蹭了蹭,用他的衣衫把脸擦干净。
“每个人都会死的,不是么?为什么要因一件无法避免的事情,躲躲藏藏?”
姑苏萼听见她的声音细碎而含糊,一瞬间哑然失语,神游天外,唇瓣张合半晌,竟吐不出一句话。
槐霜擦干湿润的眼尾,抬起脸,认真道:
“我会死的。这没什么。”
“我想死的离你近一点,最好死在你怀里。”
“别让我离你那么远。”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恳求,就差最后再加一句——
好么?
当然不好。
姑苏萼觉得槐霜的执拗简直丧心病狂。
她怎么能坦然说出这些话?
她想什么不想什么,他都要成全她么?
那他呢?
姑苏萼内心荒芜到了极点。
如同被骤雨急浪卷进深海,连勉强得以喘息的浮木都找不见踪迹。
对上槐霜不加掩饰的霾蓝瞳眸,他第一次倍感可怕;
心如刀绞的可怕。
他难道愿意看着身边的人,血淋淋倒在他怀里么?
她真的不知,她所求的,对他而言痛如骨髓?
她怎么舍得……
察觉姑苏萼身子瘫软,槐霜明白药效已经发挥得差不多了。
她站直身,熟练地抱起姑苏萼,期间还偷摸掂了一下。
感知到姑苏萼无所依靠地依附着自己,槐霜眉眼弯弯。
同一时刻,姑苏萼靠在槐霜的肩侧,瞥见她嘴角的浅浅笑意,极度刺眼,他倏然阖眸。
是了,她哪里有什么舍不舍得的。
不过是见了个合心意的,一门心思把人弄成一副可怜模样的禁脔。
他也是疯了。
居然觉得她乖,随便被勾勾手指,就弄得跟傻子一样。
甚至这一切都是他自己在中间作祟。
槐霜跳崖,他不让;
槐霜中了蛊毒,他说自己的血能解;
槐霜跑去荡秋千,他还担心她是不是情绪激动,能逃也不逃,迷了心窍、想都没想就要去寻她,唯恐她做什么伤害自己的事。
姑苏萼闭上眼睛,种种所作所为皆浮现眼前。
他只怪自己。
不知道做什么疯成这个鬼样子,简直可怕。
若说槐霜是这世上最出其不意、无法揣度之人;恐怕他也有这个能力,同她一较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