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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锚定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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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受伤,却仿佛遍体鳞伤;
可她分明安然无恙。
槐霜无法安慰自己。
伤口在看不见的地方,她看不见伤疤愈合,无法告诉自己身体在好转。
像是一个瞎子。
能感受到鲜血流出身体,却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拦不住。
槐霜开始颤抖,语调压抑而艰涩,神色发沉。
“你为什么不要它?”
姑苏萼神色莫名,眼看着槐霜的情绪似乎失控,实在理不清缘由。
姑苏萼垂下眼睫,扫过手中的白衫,不明所以。这也要生气?
他不理解。
也没了好脾气。
一想到绯晚、桑榆,说不定在外面鸟兽乱飞似的正找他呢,姑苏萼难免烦闷起来,实话实说回了一嘴:“不过一件衣裳而已。”
此话一出,槐霜呼吸一滞。
僵硬的身体加速冷却,周围一切仿佛顷刻间离她远去。
胸肺的空气四处流窜,如狂魔乱舞,扯得她喘不上气,几欲爆炸。心跳悬在暴动的边缘起伏不定。
无数个支离破碎的画面从她眼前闪过。
求饶的,哭喊的,嚎叫的,悲泣的……
槐霜脑袋涨得发疼,眼睛腾起迷雾。针扎似的雾,笼罩了她,包裹着她,仿佛永不停歇般,生硬地刺痛她。
要怎么做?才能让这个人永永远远地待在她的身边?
要怎么做——
他才不会同此刻一样,轻飘飘地说一句“不过而已”?
……
不等槐霜开口,姑苏萼盯着她的脸,目光不偏不移,罕见地先一步出声。
“你又要说不会放了我之类的?”
看出槐霜情绪起伏,姑苏萼不解其因,只觉得荒谬,薄唇扬起极淡的讽刺。“我救了你,你囚禁我。我们两个中间,谁更应该生气?”
一道话音无比清晰,拨开了槐霜眼前的层层浓雾。
她终于得见天日,不期然撞进姑苏萼湖水般清绿的眼瞳,槐霜突然间愣怔,从里面看见了自己鬼一样的脸。
颓白,扭曲,愤怒,像只见不得光的妖怪,在阳光底下无所遁形,极力挣扎。
姑苏萼嘴角的轻笑,弧度不显,却比任何利器都要刺眼。
槐霜忽然失去了所有气力,孤立一侧,四肢僵直。
是的。她是该被厌弃的。
连槐霜也不想多看自己一眼。丑陋的、扭曲的、病态的、一个披着薄薄人皮的鬼。
谁会喜欢?
槐霜的呼吸静到几乎隐匿如死水,她不再用尽全身的激愤去表达贪婪如魔的渴念。
她的眼眸视线平直,凝在姑苏萼的眉眼。
“要是我拉着你和我一起死呢?”
姑苏萼眼睫如羽,一瞬未动。
“你现在就可以。”
一语落下,槐霜突然笑出了声,低低哑哑,闷笑几声。
是啊。
从一开始,就是她自己一个人的自以为是。
槐霜不懂自己在期待什么,又在幻想什么。
姑苏萼救她,是因为他心性从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恰似最初相遇之际,二话不说跟她走,只因她草率几句求助之言。
他和她,大概是截然相反的不同。
槐霜从来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兰仙曾夸她聪明,槐霜却觉得自己蠢笨。
不然她也不会轻而易举随人进了合欢宗;
不会简简单单就被喂了毒、受人差使,手中鲜血淋漓、尸骨累累;
不会三言两语又被人说动,想方设法、堵上一切只为博取自由身。
她在不该怕死的时候怕了死,又在该怕死的时候拼了命地争自由。
笑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槐霜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掉了一地,笑得肚子疼心也疼。
果然,她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哈哈哈哈哈哈哈。
姑苏萼瞧着槐霜状若癫狂的模样,凝固的表情松动了些,说不上是于心不忍,还是单纯看不下去。
“你——”
槐霜低着头笑声戛然而止,她抬手抹了把眼尾,没什么柔情可言,干巴冷硬。
再抬眸,姑苏萼只看见她的眼尾略有薄红。
视线相撞的一刹,槐霜不退不让。
“我不是好人,也做不了好人。”
她一步两步走近他,近乎逼迫的距离一寸寸拉紧。
槐霜行至榻侧,低下头,炙热的呼吸仿佛喷洒在姑苏萼的鼻息间。
他偏过头的动作被中途拦住,槐霜捏着他的脸,抬起他的下巴,居高临下俯视他。
可眼睛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近到让这份居高临下变得近乎渴求,变得暧昧,变成日暮天边的云霞斑斓。
姑苏萼有点受不了槐霜变脸之迅速。
尤其是在生气和欲念之间,几乎没有缓冲缝隙的急转直下。
“当然我也舍不得你去死。”
槐霜的声音轻轻的,某个晃神间,姑苏萼莫名听出了些许珍重的意味。
心口的跳动,抽一下加快了一拍。
他望着槐霜雾霾蓝眸,偏偏不达她的眼底。哪怕近在咫尺的距离,她似乎仍旧离他很远。
槐霜蓦然松了手。
她后撤,转身。
这场槐霜单方面的争执,最终以她的退让为落幕。
她非要用痛苦挑起另一场更大的痛苦。
明明什么也没有,似乎无论如何都是徒劳折腾;
她却不愿明白这一点。
槐霜的离去,带着姑苏萼逼仄的呼吸回归原位。却好像又带走了其他的什么……他不知为何心绪不宁。
或许是槐霜那一瞬注视他的眼眸过于哀伤。
或许是他手中攥着那件想扔又貌似不能扔的衣裳,惹他焦灼。
或许……
或许他只是在后悔……
姑苏萼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做错,却模糊地无法自控地开始反省。
脑海之中,槐霜哭到崩溃的笑声从未离去。
她并未谴责他半句,只是哭的厉害;
心的深处便有道声音在说,他错了。
错么?
姑苏萼不明白。
何错之有?要怎么做才叫对呢?
姑苏萼的目光定格在门口,望着槐霜消失的背影,久久,收不回视线。
望到天际的彩云褪色,一线的光隐于地面;
昏昏的黑跃然而上充斥他的眼睛。
他还是在望着。
许久之后,姑苏萼才发现,体内的药效退却,他的腿脚略带酸软,勉强还能走动。
拿着手里的白衫,姑苏萼下了床,走出寝宫。
夜里茫茫一片。
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有月牙悬于空中。
暮色随光散,天地一派寒。
冰凉的温度,却因盛夏的炎热而变得可爱。
清淡如水的悠光,洋洋洒洒落于大地,如烟似纱,似梦似幻。
姑苏萼站在天地之间,望着星河斑斓。
他本可以逃的,但他没有。
他轻易说服了自己,说好的半月之期,他不会不告而别。
无论何时何地,承诺皆是重要的事情。
他的诺,他必践行。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姑苏萼无需多想其他。
直觉告诉他,槐霜不在寝殿内,他走到阁楼之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色里,不断张望,试图寻找槐霜的身影。
行至侧路花圃曲径,姑苏萼果然看见秋千上坐着一个人。
听到身后传来枝叶被踩踏的轻微响动,槐霜并不意外。
“药没用了?”
她语气幽幽,比寒凉的风更薄淡,似有似无。
“为什么不逃?”
姑苏萼不发一语,他静静走到她身边,将白衫展开,披到她身上。
槐霜没有抗拒。没有任何动作,异常安静。
她的视线落在天边,遥远到看不见尽头的天。
昏暗的焦距模糊而苍茫,如同她的声音:
“你知道么?”
“什么?”姑苏萼不明所以,嗓音随着她的声量压低了些,落在耳畔,像一个吻。
槐霜微微歪着脑袋,偏过头看向姑苏萼。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下你?”
姑苏萼不解自己一颗心。
翻涌的是什么,为何到了嘴边只剩默然。
他凝眸注视着眼前的人,半晌无言。
夜幕之中,两人的神情皆被黑暗笼罩,月光自万丈高空落下,途径云海雾缭、尘埃扬灰,落进眼底的那一刻,已经不仅仅是月光的模样。
“你知道么?”
槐霜收了目光,微微仰头,看星月繁明。
“我其实什么也不知道……”
花圃在宫殿侧后方,紧挨着云崖断壁。夜色中的一切被染上浓重的深蓝,浓的像墨。
秋千轻轻晃动,带着槐霜的视野忽高忽低,忽远忽近。
她眺望着林野纵横,层峦叠嶂。
连绵起伏的山脉,仿佛熟睡良久,寂静之下却暗藏生机,生机之中又夹杂撕咬争夺。
山是广袤的,生灵是孱弱的。
一线生机,一丝欲念,一份情,一颗心,孱弱的灵魂因此而萌发。锚定一生的,从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
槐霜不知道的事情有太多,她也并不执意求个答案。
得了答案又如何?她会改么?
当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