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承乾新篇 “宫里不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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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十六年，九月十二。
佟清珞入宫已是第四日。
喜庆的热气渐渐褪去，承乾宫慢慢归于沉静。
廊下正红的绸幔撤了大半，只剩门楣上还悬着两条。
晨起梳妆时，紫苏执梳的手忽然轻轻一顿，语气带着几分拘谨生涩：“娘娘，奴婢有件事想问问您。”
这声“娘娘”叫得有些生涩。
自佟清珞入宫以来，紫苏和紫芙一直在“格格”和“主子”之间颠来倒去地换。
方嬷嬷提点过两回，可主仆身份骤变，一时终究难以自然改口。
佟清珞透过铜镜看她一眼，语气平和：“何事？”
“奴婢想着……”
紫苏手上篦子的动作慢下来。
“往后是不是该叫您娘娘了？方嬷嬷说宫里不比府上，奴婢们若还一口一个格格，叫人听见了不像话。”
佟清珞微微颔首：“是这个理。往后对内对外一律照规矩来，你们无需拘谨，慢慢习惯就好。”
紫苏应声听话，低头继续梳发，手中动作愈发轻柔。
佟清珞坐在镜前没有再说话，她知道紫苏性子活泛，一时改口难免觉得生硬，可慢慢就惯了。
她自己不也一样，从“格格”到“娘娘”，不过才几天的事。
——
用罢早膳，院外传来动静。
梁九功来了，这回他不是独自一人来的。
梁九功身后跟着两排宫人，整整齐齐地站在承乾宫院门外的廊檐下，身姿端正，规矩极好。
他躬着身，先朝身后招了招手。
随即一位年纪约莫三十上下的太监便走上前来，那太监一身规整靛蓝宫袍，腰背挺得笔直，眉眼周正，一看便是宫中历练多年的老人。
“娘娘，”梁九功恭声回禀。
“这位是刘福，是奴才在乾清宫的副手，随奴才当差七八年了，行事最是稳妥谨慎。
皇上挂念承乾宫缺一位掌事太监打理外务，特意命奴才亲自挑选，将他送来伺候娘娘。”
他说着看了刘福一眼，“往后承乾宫里里外外的杂事，娘娘只管吩咐刘福，他是老人了，规矩都懂。”
刘福上前一步，利落地打了个千儿：“奴才刘福，给娘娘请安。日后定当尽心竭力，听候娘娘差遣。”
佟清珞静静打量他片刻。
此人垂眸恭顺，姿态谦和，却无卑微谄媚之态，周身沉淀着久经宫局的稳敛气度。
在宫里待了七八年的老人，什么场面没见过，由玄烨亲自指派送来，足见其可信可靠。
“刘福。”
佟清珞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你既入承乾宫当差，便安心做事，往后院外的差事你总揽着，方嬷嬷执掌宫内内务，紫苏、紫芙随侍我身侧，你们各司其职，遇事多相互商议，稳妥为先。”
刘福躬身应了：“奴才谨记娘娘吩咐。”
梁九功见差事交代妥当，随即引着余下宫人入内。
一共来了六名宫女、两名太监，宫女们按年纪排成一行，太监站在末尾。
佟清珞坐在正殿主位上，目光淡淡扫过众人，神色平静却自有威仪，她先细细端详了一遍众人的神色。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宫女看起来二十出头，腰背挺得直直的，垂着眼，站得稳稳当当的。
后面几个也都规规矩矩，没有一个东张西望的。
佟清珞挨个问话，声音温和的：“都叫什么名字？从前在哪儿当差的？”
为首宫女名春杏，从前在乾清宫外头做过洒扫，后来调去内务府学了半年规矩，这才分过来的；
第二个叫秋菊，新晋内务府宫人；
第三个叫腊梅，原在御膳房帮过厨，会做些家常面点吃食；
第四个名夏莲，年纪最小，方才十四，说话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剩余桂枝、兰芝二人，亦是内务府新晋挑选的干净宫人。
两名太监一个叫小顺子，一个叫小安子，都是才入宫不久，分来跑腿传话的。
佟清珞听完，心里有了底，面上仍不动声色。
乾清宫出来的人规矩错不了，御膳房来的也有所专长。
夏莲桂枝兰芝三个虽资历尚浅，却胜在白纸纯粹，慢慢教便是。
佟清珞将手边茶盏轻轻搁下，目光扫过那六名宫女，缓声开口：
“本宫身边伺候的人都以药材为名，你们既然来了承乾宫，往后便是本宫身边的人了。入乡随俗，你们几个今日便一并更名，往后走出去旁人一听便知道是承乾宫的人。”
她看春杏，那个从乾清宫出来的，稳重端方，便道：“本宫看你性情沉稳内敛，行事有度，便名白术。”
白术这味药性温，健脾益气，正衬她那份不显山不露水的沉稳。
春杏躬身谢恩：“谢娘娘赐名。”
又看秋菊，年纪轻些，虽还没定性，可一双眼睛干干净净的，便道：“你叫青黛。”
青黛色沉，可入药之后用处多，往后慢慢打磨，自有她的位置。
秋菊也赶紧跟着谢了。
再看腊梅，御膳房出来的，手巧心思细，便给了她“佩兰”。
佩兰清润温雅，可入膳可入药，香气恬淡，恰好衬她擅长膳食、温柔细致的性子。
夏莲年纪最小，怯怯的像一株刚冒尖的草，佟清珞看了她一眼：“你便叫文竹吧。”
文竹虽不是什么名贵的药材，可清秀文静，耐得住性子慢慢长。
桂枝和兰芝，佟清珞想了想，一个性子活泼些的叫了麦冬，另一个安安静静的叫了白芷。
六人逐一谢恩，心底皆是安稳敬畏。
赐名完毕，佟清珞又安排差事：“白术、佩兰明日起入小厨房当差，随紫苏学理膳食点心，青黛随紫芙打理宫内内务杂项，文竹年纪尚幼，先跟随方嬷嬷修习宫中规矩。”
“麦冬和白芷……”
她看了一眼那两个年纪轻的宫女，“暂且在廊下听差，有什么跑腿传话的活儿跟着小顺子小安子一道做，先熟悉宫中事物。”
几个宫女应了，两个太监也被安排了活计，几人齐齐应了，便各自退下去认地方。
方嬷嬷走到佟清珞身边，端着新沏的茶搁在桌沿上，低声道：
“娘娘，那个白术答话的时候眼神不飘，站得也稳，像是乾清宫那边特意教过的。
其余几个看着也规矩，只是深浅还看不出来，刘福是梁九功亲自送来的，资历在那儿摆着，往后有他替娘娘在外头周旋，可以省不少心。”
佟清珞点了点头，刚端起茶盏，刘福又折了回来。
他站在门边，垂着手，面色如常：“娘娘，奴才斗胆多一句嘴。
白术佩兰底子都够，怎么安排都行，可麦冬白芷二人，年纪轻底子薄，规矩还没学全，娘娘若把她们放在廊下听差，来个人传句话她们都未必能接得住。
奴才愚见，不如先让二人跟方嬷嬷学明白了再上差，省得日后出了差错，反倒连累了娘娘。”
这话说得直，搁在旁人嘴里大约会挑个婉转的说法，可刘福就这么说了出来。
佟清珞望着刘福，刘福站在那儿，腰背还是直的，目光也不躲，像是在等她拿主意。
方嬷嬷微蹙眉头，欲出言缓和。
佟清珞却已然开口，语气坦然：“你说得是，是本宫思虑不周了。”
她即刻调整安排：“那便按你说的，麦冬白芷二人，先跟着方嬷嬷学规矩，学利索了再分差事，白术和佩兰明日便去小厨房上手差事，由紫苏督看。”
“奴才领命。”刘福应声退下，行事干脆利落，无半句冗余废话。
待他离去，方嬷嬷才轻声感慨：“这刘福，倒是个难得的直性子。”
“宫中最难得的便是敢说真话之人。”
佟清珞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眼底清明透彻。
“宫里不缺会说话的人，缺的是敢说不好听的话的人。”
佟清珞目光落在门边刘福方才站着的位置，缓缓开口。
“不怕得罪人的，才是会真心替我稳妥办事，他是梁九功亲自送来的，先留着看几日，若真能用，比那些嘴上抹蜜心里藏刀的强得多。”
方嬷嬷点了点头，望着佟清珞从容笃定的模样，眼底越发欣慰。
“老奴瞧着娘娘如今越来越沉得住气，短短几日，承乾宫上上下下都理出了头绪，老奴在佟府跟了您这些年，竟不知您还有这份能耐。”
佟清珞被方嬷嬷夸得耳根有些发热，低头喝了一口茶，闷声道：“嬷嬷再夸下去，我就真该找地缝钻了。”
方嬷嬷笑着接过她手里的空茶盏：“老奴说的可是实话，这承乾宫往后是您当家，您越是这般心里有数，老奴越是放心。”
“嬷嬷放心了，可我还没放心呢，这宫里的事我才学了个皮毛，往后还有得嬷嬷教我呢。”
佟清珞抬起头看她，弯起眉眼。
“刘福那边，让他先熟悉几日承乾宫各处的人手，月底之前把各人的差事厘清了报给我看，几个小的不急，慢慢教。”
方嬷嬷端着茶盏往门口走了一步，又回过头来，脸上的笑还没收：
“娘娘心里有数就好，旁的都不急。老奴先去把她们几个领去安置，您歇一会儿。”
她说完便出去了，步子比方才轻快了些。
佟清珞坐在原地，低头笑了笑，自己也没察觉，嘴角好一会儿都没放下来。
——
午后日色和煦，玄烨抽空前来承乾宫。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携带一本折子，入殿便见窗边人影安静端坐，垂眸翻阅账册，神色专注。
他顺势走近，凑过来看了一眼：“在看什么？”
“承乾宫的用度册子，梁九功送来的。”佟清珞合上账册抬头，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
“表哥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一般这个时辰表哥不是该批折子嘛。
“批累了，过来歇一歇。”
玄烨随手将折子搁在桌角，落坐于她身侧，目光温和扫过她面容：“人还合用吗？”
佟清珞知道他问的是上午那几个，便道：“白术看着稳妥，佩兰御膳房出来的，手巧细致，也会做些面点。几个小的暂且先学规矩，刘福也好，是个敢说话的。”
她说着顿了一下，抬眼看玄烨，“表哥挑的人？”
玄烨没有回答，只轻轻颔首，不多言语。
日光从窗棂透进来，落于佟清珞侧脸，她低头翻册子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道细细的影。
玄烨坐了一会儿，伸手端起佟清珞搁在桌角的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了回去。
放回去的时候不经意地转了半圈，把杯沿表妹喝过的那一面转向了自己。
他在殿中静坐半时辰，陪着她安静对账，顺手批完手边奏折。
待起身离去，他立于廊下时，蓦然回头。
窗边少女正低声吩咐小顺子事宜，语气温和，条理清楚。
日光落在她侧脸上，她微微低着头，小顺子听得认真。
玄烨静静望了两息，眼底漾开浅淡笑意，方才转身离去。
夜色渐浓，宫城归于安宁。
佟清珞坐在灯下，手里又翻开了那本账册。
紫苏入内添油时，见佟清珞依旧伏案翻看账，一边添油一边随口赞叹：“娘娘今儿取的名字都好听，听着就是一处的人。”
佟清珞翻了一页纸：“得了名，才算真正归了承乾宫。”
紫苏听了，没有再多说，添完灯油便退了出去。
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一盏暖灯，安静照拂案前。
佟清珞将账册翻至末尾，是内务府工整的月度预算。
末了有一行批注，墨迹比正文淡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承乾宫加炭五十斤。”
佟清珞把账册合上，心底一片柔软。
表哥一向如此，从不说格外温情的话，却事事替她细细周全。
窗外那棵老桂树的花又开始落了，一夜轻寂。
承乾宫的灯比前两日灭得晚了一些。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承乾新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