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晨昏问安 从乾清宫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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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十六年，九月初九。
承乾宫正殿的龙凤喜烛已经燃尽了。
烛台上只剩一截短短的烛芯，铜盘里凝着一小洼红色的蜡泪。
佟清珞悠悠转醒时，天还未亮透，她侧过头，枕边已经空了，锦被掀开的痕迹还在，边角卷了一道褶。
她伸手碰了碰那处，余温尚存。
指尖触到微凉锦缎刹那，佟清珞心底掠过一丝微弱的空落。
殿外传来极轻的说话声，像是谁压着嗓子在吩咐什么，她听出是梁九功的声音，极低，寥寥几句便敛了声。
随后是一阵脚步声，沿着回廊往院门方向去了。
不多时紫苏听见动静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铜盆，见她醒了便笑道：“格格醒了？皇上卯正就起了，上朝前特意吩咐，说下了朝便回来陪您用早膳，再一起去慈宁宫，让您等他。”
佟清珞轻轻应了一声。
卯正起身，算下来不过睡了一个多时辰。
她撑着榻沿坐起身，乌黑长发松松垂落肩头，垂首整理衣襟时，视线无意间扫过颈间。
中衣领口微微敞着，锁骨边有一小块淡红色的印子，在白皙肌肤上格外醒目。
佟清珞顿了一下，不自在地伸手拢了拢衣领。
紫苏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安静将一身藕荷色如意云纹褙子搭在椅沿，转身去拧帕子。
佟清珞坐在榻边，看着她的背影，轻声开口：“他走的时候，你都听见了？”
紫苏拧帕子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笑着回她。
“听见了，皇上出门的时候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好像是在看那棵桂树，小半盏茶的功夫才走的。”
紫苏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皇上走之前临走特意叮嘱我们，娘娘睡得沉，任何人不许入殿惊扰娘娘。”
佟清珞垂着眼，接过紫苏递来的热帕子覆在脸上，帕子的热气扑了她满眼满鼻，也遮住了她泛红的脸颊。
她闭眼静息片刻，这才慢慢拭净脸颊。
早膳摆上来的时候，玄烨还没回来。
佟清珞坐在桌边等着，紫芙端了一碟枣泥糕搁在她手边，她拈了一块慢慢吃着，目光落向庭院。
院子里那棵老桂树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昨夜的灯笼还没收，正红的绸带在枝头系着，风一过便轻轻晃两下。
佟清珞看着那几根在风里摆来摆去的绸带，昨夜画面悄然漫上心头。
烛火摇曳，昨夜玄烨解衣时挺拔清瘦的背影。
廊下的灯笼光也是这样一晃一晃的，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屏风上。
正怔神间，院外传来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带着一点赶路的急促。
然后门帘被掀开了。
玄烨穿着一身明黄朝袍跨进来，肩上仍覆着上朝规制的披领，腰带也还未换。
玄烨进门第一眼便望向桌边。
见她在，脚步便慢了下来，脸上那层端着的神色也松了。
“等久了？”他出声询问。
“没多久。”佟清珞轻轻摇头，顺手将茶盏往他那边推了推。
玄烨抬手卸下肩上披领，随手递给身后候着的梁九功。
他坐下来，低头喝了口茶，这才像是真正喘匀了气。
梁九功已经躬身退了出去，殿里只剩两人。
玄烨随手将朝袍袖口向上挽起一道利落折痕，露出骨节分明的半截手腕。
桌上摆了两副碗筷，早膳简单清淡。
一盘枣泥糕、一碟酱菜、两碗小米粥，简简单单的。
他执筷先夹了一筷酱菜入自己碗中，随即自然而然，又夹了一筷放进她碗里，然后低头喝粥。
动作娴熟自然。
什么话也没说，可佟清珞觉得这比说了什么还要妥帖。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余光悄悄落着他手侧。
他的手搁在碗沿边上，指节分明，袖口卷起的折痕清晰利落。
她看了两眼，便收回了目光。
半碗粥落腹，玄烨仿佛这才活了过来。
他放下碗筷，抬眸看向她，语气自然笃定：“今日慈宁宫请安，我陪你一同去。”
佟清珞抬眼看他。
按宫中规制，新封妃嫔入宫次日，应当独自前往慈宁宫拜见太皇太后。
玄烨陪着一道去，意思就不同了。
“好。”佟清珞弯了弯眉眼。
早膳撤下后，紫芙替佟清珞重新理了理鬓发，换了一身藕荷色的如意云纹褙子。
玄烨也换去沉重朝袍，一身石青色暗纹常服，腰间束一条白玉带，褪去帝王威严，多了几分温润平和。
他先移步院中静待。
晨光透过桂花枝叶洒落下来，落了他一肩碎影。
佟清珞跨出殿门时，他正抬头看那棵老桂树。
听见脚步声他便转过头来，玄烨目光先是细细扫过她一身清雅装束，随后在她鬓边那支白玉兰簪子上停了一下，弯了弯嘴角：“走吧。”
承乾宫至慈宁宫的宫道绵长清净。
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宫墙下安安静静的，偶尔有内监宫女经过，远远便低头退到墙边让路。
玄烨走得不快，步子特意放慢了半拍，恰好与她齐平。
佟清珞走在他身侧，袖口偶尔被微风拂起来，擦过他袍袖的边沿。
她感觉到玄烨往她这边偏了偏，又收了回去。
——
行至慈宁宫殿内，太皇太后见二人并肩入内，先是微顿一瞬，随即笑起来，笑得眼尾的纹路都舒展开了。
“哟，今儿怎么两个人一块儿来了？这倒是稀奇。”老太太明知故问，目光慈爱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玄烨从容开口：“孙儿下了朝，正好顺路。”
“从乾清宫顺路拐去承乾宫，再顺路来慈宁宫，你这顺路，倒是绕得用心。”太皇太后笑着拆穿他。
玄烨抿了抿嘴角，没有反驳。
佟清珞弯着眼睛站在旁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老太太哪里是打趣，分明是乐见其成。
太皇太后招手让佟清珞坐到自己身边来，拉着她的手，细细询问昨夜睡得好不好，宫里住得惯不惯。
佟清珞一一答了，老太太听着不住点头，末了又问起佟府的事，问她佟夫人身子如何，家里可好……
说了好一会儿闲话，太皇太后这才转头看向一直坐在旁边安静陪侯的玄烨，语气悠然：“行了，人你也陪着一道来了，看也看了，该忙你的忙你的去。”
玄烨搁下茶盏，没有起身：“今日朝上没什么要紧事。”
太皇太后挑了挑眉，顺势留他：“哦？那正好，哀家也有些日子没听你说朝上局势了，拣几件要紧的来说说。”
玄烨便坐在原处，拣了几件折子上的事慢慢说了。
佟清珞坐在太皇太后身边安静聆听，偶尔听得明白处，轻声附和两句。
待他说完，太皇太后又转头看向佟清珞，笑着打趣：“珞儿，你说说他，平日里忙起来是不是废寝忘食，半点不知顾惜自身？”
佟清珞抬眸看了眼身侧的玄烨，眼底含着浅浅笑意，故意如实道：“前日表哥可是亲手揉面，足足揉了四遍。”
一语落地，殿内瞬时静了一瞬。
太皇太后先是一怔，看看佟清珞又看看玄烨，随即朗声笑开。
笑着笑着不知怎的有些感慨，抬手拍了拍佟清珞的手背：
“好，好，有人管着便好，有人管着，便是福气。”
那一掌温柔落于手背，不轻不重。
可佟清珞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她抬眼望向太皇太后，老太太正笑盈盈地望着她。
那双经历了几十年风霜的眼睛里没有别的，只有一层踏踏实实的安心和慈爱。
佟清珞忽然明白过来，太皇太后这句话是说给她的，是在替她“撑腰”。
告诉她你在这儿是有倚仗的，只管安心待着。
佟清珞心底热意涌动，轻轻反手，稳稳回握住老人的掌心，安静致谢。
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
宫墙上的琉璃瓦在日光底下泛着亮晶晶的釉色，檐角脊兽投影长长落于青砖之上。
整座宫城明朗安静。
玄烨走在她外侧，袖子随着步伐轻轻摆着。
行至半途，他忽然偏头看她，嗓音轻淡带着一点浅浅笑意：“祖母方才说，让你管着我？”
佟清珞明白玄烨的意思，但故意避开他的话头：“祖母说的是‘有人管着便好’。”
“那不就是你吗。”玄烨毫不掩饰。
她说：“我哪儿管得了表哥。”
玄烨没有再说话，可步子又慢了些，从并悄然肩变成落后她半步。
佟清珞前行几步便察觉出了异样，回头望去。
明媚晨光里，少年帝王立在宫道之上，唇角噙着浅浅笑意。
像是在笑她方才说的话，又像是在笑别的什么。
四目相对一瞬，佟清珞连忙转过身去继续走。
可走了几步之后，佟清珞感觉到玄烨的脚步又悄悄快起来，很快又并肩同行了。
暮色降临，玄烨依旧留在承乾宫用晚膳。
晚膳过后殿内静悄悄的，佟清珞独自坐在妆镜前卸耳坠。
屏风外廊下传来紫苏与紫芙压低的细碎私语，一字不落落进她耳中。
“你说，今夜皇上还会不会留在咱们承乾宫？”紫苏蹲在箱笼旁叠放衣物，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好奇。
紫芙正擦拭桌案，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同样小声回话：“哪里说得准，昨日新婚留宿已是特例，只是瞧皇上对娘娘上心，实在不好揣测。”
二人的对话隔着一道雕花屏风飘进来。
佟清珞指尖捏着白玉耳坠，动作微微一顿，心底悄悄泛起一点浅淡笑意。
按规矩玄烨该回去的，可昨日他没走，今日也不一定。
等外头脚步声走远，她才慢悠悠将耳坠妥帖放进妆奁，似是自言自语般轻声打趣。
“他说了算，我可不管这些。”
听不出半分纠结，反倒带着一点调侃意味在。
立在屏风外还未走远的紫芙闻言一慌，连忙敛了声息，躬身静静退到偏侧，不再多议论半句。
后来玄烨果然没有走。
他在书房批折子批到二更，佟清珞已经躺下了，隔着窗子看见偏殿那盏灯一直亮着。
她翻了个身，听着廊下更鼓敲过两遍，偏殿的门终于开了。
脚步声沿着回廊过来，在正殿门口停了一瞬。
佟清珞闭着眼没有动。
门被轻轻推开了，又轻轻合上。
片刻之后，佟清珞感到另一侧的床褥微微陷下去。
玄烨躺下来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然后玄烨伸手过来，轻轻碰了碰她搭在锦被外面的手背，像是确认她在，便收回去，再没有动。
佟清珞没有睁眼，可她分明弯了一下嘴角。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晨昏问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