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赏菊观鱼 “我日日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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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这些时日，承乾宫的日子已渐渐有了章法。
清晨紫苏持篦子入内梳头时，佟清珞正倚着床沿望向窗外。
昨夜下了场小雨，青砖地还是湿的，桂树底下落了一层细碎的花瓣，静静贴在石缝之间。
“娘娘今儿气色真好。”
紫苏将篦子浸了桂花油，沿着发缝慢慢梳下来，“昨夜睡得可还踏实？”
佟清珞轻轻嗯了一声。
她近日总是难免暗自惦念前世梦境，还有那更遥远的记忆。
可也说不上是日子过顺了，还是旁的缘故，这几日确实睡得比在府上沉。
半夜朦朦胧胧翻身时，能觉出另一侧的床褥微微陷着，模模糊糊知道他在，便又睡过去了。
这边早膳刚摆上桌，院门外便传来了动静。
不等下人通传，门帘被轻轻掀开。
玄烨今日来得比往日早，进门时衣袍上还沾着清晨的薄露气，一看就是下了朝直接过来的。
“表哥可用过早膳了？”佟清珞放下筷子。
玄烨扫了一眼桌上的吃食。
枣泥山药糕码得齐整，新蒸栗粉糕上缀满干桂花，百合莲子粥还冒着白汽。
另有一道火腿炖豆腐用砂铫子温着，旁边两碟酱菜切得细匀。
他顺势在她身侧落座，声音放得平缓：“今日朝政琐事处理完毕，索性过来和你一同用膳。”
这边紫苏已经利落地添了碗筷。
玄烨接过筷子夹了一筷酱菜放进佟清珞碗里，随即又夹了一筷放自己碗里，亲昵又自然。
安静用膳间，他忽然开口邀约，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今日天气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佟清珞抬眼看他：“去哪儿？”
“御花园的菊花开了一片儿，”他说。
“前几日两广进贡了一批名菊，墨菊、绿菊菊皆是世间稀罕，尽数安置在园中，想来表妹未曾见过。”
玄烨说得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可指尖微微收紧的小动作暴露了情绪。
佟清珞一眼看穿他刻意寻由相伴的心思，却不点破，只弯起眉眼。
“好。”
用罢早膳换过素色锦裙，二人并肩踏出承乾宫。
紫苏紫芙远远跟在后面，刘福在院门口候着，见他们出来便躬身退到一旁，没有跟上来。
宫墙下的甬道寂静无声。
晨光从东边的宫墙顶上斜斜铺下来，将两道并行的身影拉得修长，轻轻交叠一处。
玄烨走在外侧，隔绝墙外穿堂的冷风。
两人袖口时常被秋风拂动，轻轻擦过，无声缱绻。
玄烨目光平视前路，心底却没心思留意周遭宫景。
他暗自盯着表妹的步子，下意识压慢速度，不愿走得太快，就想二人这样安安静静并肩多走一会儿。
佟清珞余光瞥见他刻意朝外站的身形，心底轻轻一动。
她顺着玄烨的步调，放缓了步子往前走。
御花园的菊花开得确实好。
两广进贡的墨菊倚着假山摆放，花瓣层层叠叠地卷着，边缘微微泛一层暗紫的光泽。
旁边另摆了几盆绿菊，花头比寻常的菊花大上许多，花瓣细长卷曲，通身是极淡的玉绿色，在满园秋色里格外清雅。
佟清珞蹲在墨菊跟前，微微俯身凑近，细细端详花瓣细密匀称的纹路，眼里带着真切的喜欢。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玄烨，轻声询问：“这批墨菊就是两广刚送入宫的贡品？”
玄烨颔首作答，看似漫不经心：“前几日贡花入宫清点，我恰好在场。”
话音刚落，他抬手轻摸了摸鼻尖，神色隐约有些不自然。
他心里暗自心虚，方才那番说辞本是随口掩饰，哪里是什么恰巧遇上。
“说是今年雨水好，养出来的品相比往年强，我便吩咐梁九功，将长势最好的几株留在御园。”
佟清珞将他这点细微的局促看在眼里，不过想着此地处在御园开阔之处，旁人兴许随时经过，便也没出声点破。
她不动声色又移步至绿菊花前蹲身细看。
日光穿透薄嫩花瓣，清晰映出纤细叶脉，越看越是喜爱。
“这株好看。”她说。
玄烨站在她身后，目光顺着她看了一瞬那丛绿菊，便不由自主落回佟清珞身上。
秋阳落在她纤细后颈，薄薄的，被锦衣领口截断一片柔光。
玄烨看了一会儿，目光从佟清珞后颈慢慢移到她的侧脸，最终定格于她垂眸端详的那朵菊花上。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菊花清苦的香气。
他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跟前之人的身上。
佟清珞鼻尖萦绕花香，仍旧低头端详花瓣，并未抬眼。
“若是喜欢，移回承乾宫去。”玄烨开口提议，“贡菊尚有富余，少几盆无关紧要。”
佟清珞直起身轻轻拍去裙摆尘土，摇头笑他：“御花园是众人赏玩之处，我搬走了，旁人看什么。”
玄烨看了佟清珞一眼，没再坚持。
两人慢悠悠在御花园闲逛。
路过一丛浅粉色的菊花时，佟清珞要停下来看一看，路过一盆金黄色菊花时又要停下来看。
只要佟清珞停下观赏，玄烨便也随之停下等候。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佟清珞身上，耐心等着她看够再动身。
佟清珞此刻满心满眼都是美丽的花朵，哪怕是表哥也得排在后面。
二人走到回廊石凳处停下歇息，随行小太监快步上前奉上两杯热茶。
玄烨先是伸手碰了碰茶壁试探温度，确认茶水温度适宜，才将茶盏递过去。
佟清珞伸手接过，指尖无意和玄烨指尖相撞。
短暂一碰之后，二人都没有流露异样，各自垂眸抿起茶水。
玄烨指尖贴着杯沿，方才短暂的触感迟迟消散不去，他心神仍旧停留在方才那一瞬的接触中。
佟清珞眼皮微微垂落，呷下一口茶水，视线遥遥望向亭外的菊丛，她心底暗自感慨此番贡花品相实在出众。
相比在佟府时阿玛搜罗栽种的那些，眼下这批贡品显然更为出彩。
游园之事佟清珞转瞬便搁在脑后。
午憩醒来，便见紫芙正蹲在窗台底下捣鼓什么。
佟清珞走近一看。
窗台正中摆着一只雅致青瓷花盆，盆中正是方才她说喜爱的那株绿菊。
花苞高低、花瓣卷曲模样，与御园那盆分毫不差。
紫芙见她过来便站起来：
“乾清宫的小太监方才送来的，搁下花便匆匆离去，只传皇上口谕，若是窗台光线不合，任凭奴婢随意调换摆放位置。”
佟清珞看着那株绿菊，窗台的光线正好落在花瓣上。
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的花瓣，触感微凉，比寻常菊花更细腻些。
“就放这儿吧。”她说，“这位置好，每日都能看见。”
紫芙应了声是，又蹲下去把花盆转了半个圈，让花束朝向屋里。
佟清珞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轻声询问：“送花的太监可有传别的话？”
紫芙想了想：“小太监说，皇上挑了好久，有七八盆绿菊呢，皇上一一对比斟酌良久，这才选定了这一株送来。”
佟清珞在窗台边又站了一会儿，这才转身回屋里去了。
暮色将至，佟清珞正坐窗边翻读诗书。
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小顺子跑进来的声音：“娘娘，娘娘，皇上差人送东西来了！”
佟清珞合上书卷尚未来得及起身，便见两个小太监合力抬着一只半人高的青瓷大缸进了院门，搁置桂树下空地。
刘福紧随其后上前回话：
“娘娘，皇上说御书房新得了两尾锦鲤，是从江南贡来的，花色极好，特意分一尾送至承乾宫，供娘娘平日解闷赏玩。”
佟清珞走到缸边俯身望去。
一尾金红锦鲤在澄澈水中慢悠悠摆尾，鳞片在黄昏柔光里泛着莹莹珠光。
缸底铺满鹅卵石，还特意栽种了一簇水草。
方方面面皆被打理妥当。
刘福又补充道：“皇上特意叮嘱，这锦鲤极好养活，每日少量投食即可，若是不慎养死，只管告知他，随时换新的来。”
佟清珞听到最后那句，忍俊不禁：
“跟他说什么？跟他说他送的鱼死了，让他再送一条来？若是鱼养死了便去讨要，倒像是我在故意为难他。”
刘福低着头，嘴角却没压住：“皇上是怕娘娘见鱼儿离世心里不痛快。”
佟清珞听了这话，又忍不住低头看了看那尾鱼。
它在缸里转了一圈，尾鳍扫过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波纹，金红鳞片在水下明明灭灭的。
入夜，玄烨前来承乾宫用晚膳。
二人都默契不提绿菊与锦鲤之事。
可晚膳后玄烨走到院子里，独自在缸边驻足观赏，看那尾鱼在水里游来游去。
佟清珞站在廊下看他。
玄烨背对着她，褪去龙袍束缚的背影少了朝堂帝王的紧绷凌厉。
片刻后玄烨转过身望向廊下的佟清珞：“还活着呢。”
虽说语气平平，可佟清珞分明听出他话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她立在廊檐底下，秋夜的凉风拂过她的鬓发。
几缕发丝被风卷到唇边，被佟清珞伸手拢住了。
望着那个正低头看鱼儿的身影，佟清珞忽然觉得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缸里的水一样，清清净净的。
她缓步走过去，也站在缸边，两人并排立着。
四下寂静。
唯有锦鲤偶尔摆尾吐泡，水声细微。
“表哥。”佟清珞率先打破安静。
“嗯？”玄烨侧头看她。
佟清珞侧过头看向身侧之人，带着一丝纳闷：“白日送来绿菊，怎么不见表哥过来？”
莫非她这承乾宫是洪水猛兽之地？
玄烨默了一瞬：“怕你觉得烦。”
佟清珞偏过头看他，唇角微微勾起：
“我什么时候嫌过你烦了？”
玄烨站在月光底下，石青色的袍角被风轻轻拂着，他垂眸看向身侧的佟清珞。
那目光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与迟疑。
朝堂之上他说一不二，平日处理事物也向来果决，可唯独面对表妹，总会生出几分患得患失来：
“我日日往承乾宫来，唯恐你嫌我黏人。”
佟清珞心头一软，没有立刻作答。
表哥日日都想着来见自己，事事都顺着自己的心意。
怎么反倒会这般多虑，居然真的会怕自己厌烦他。
她垂眸望着缸里游动的锦鲤，坚定开口：
“我不嫌。”
“我从来不曾嫌你烦。”
轻柔的嗓音被晚风缓缓送至玄烨耳畔。
玄烨紧绷的肩背骤然放松。
他悄悄从袖中垂下手，手背极轻地蹭过佟清珞的手背。
二人并肩静立缸前许久。
锦鲤绕着水缸巡游一圈，再度扫开层层细碎水纹。
佟清珞低头看着那圈波纹一圈一圈地散开，心底暗自思忖。
大抵寻常日子便是这般，平静无波，偶有细碎波澜，皆因身边这人。
良久，她轻声开口打破静谧：
“晚膳吃食偏清淡，小厨房佩兰新做了桂花糕，表哥可要尝几块？”
玄烨弯了一下嘴角：“那就尝尝。”
两人转身往屋里走，经过廊下时风又裹着桂花香涌过来。
两人袖口轻轻相擦，比方才缸边的触碰更轻柔。
进了屋，佩兰已经端着碟子候在桌边了。
淡黄色的糕体上缀着干桂花，烛火之下泛一层油光。
佟清珞先拈起一块轻咬一口，松软甜糯，桂花清香在舌尖缓缓散开。
她由衷赞叹：“味道极好。”
佩兰低着头退了一步，面上难掩欣喜之意。
身侧随之传来衣物微动的声响，佟清珞余光一转，刚好撞见玄烨抬手拿起糕点入口。
玄烨微微颔首：“不错。”接着将余下的半块糕点尽数吃下。
二人对灯相坐，中间只隔着一盏热茶。
窗外偶尔传来锦鲤摆尾的轻响，水声极轻，隔着院墙传进来，像是秋天夜里翻了个身。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赏菊观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