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桂烛成婚 这一声“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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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十六年，九月初八。
天还未亮透，佟府后院的灯已一盏一盏亮起。
紫苏端着铜盆进来时，佟清珞已经醒了，她静坐榻上，凝神听着院中动静。
来回错落的脚步声，箱笼轻挪的细微吱呀声，额娘压着嗓子吩咐的话语陆陆续续飘过来。
晨光还蒙着一层青灰，落在枕边那柄白玉梳上。
紫苏见她坐着，笑道：“格格醒了？夫人方才打发人来问了好几回了，叮嘱您不必急，慢慢收拾便是。”
说着，紫苏放下铜盆挽起帐幔，紫芙亦端着妆奁轻步入内。
两人一人捧衣一人捧钗，方嬷嬷站在一旁看着，不时低声提点礼仪分寸，举止稳妥周全。
佟清珞静坐镜前，任由几人打理装束，她则看着镜中的自己。
今日她身着贵妃规制金黄翟鸟礼服，衣身织翟鸟祥云纹样，暗金线浮光流转，端庄华贵。
鬓边斜簪一支温润白玉兰簪，耳畔垂落细碎米珠坠，随动作轻轻晃动，温婉端庄，落落大方。
她指尖还是不自觉地摸了摸衣襟下那枚平安扣。
天光渐渐亮起来时，佟夫人推门而入，一眼望见妆台前端坐的女儿，眼底瞬间漫上薄红。
佟清珞起身迎过去，佟夫人快步上前，拉着她左看右看。
佟夫人细细替她理了理鬓边簪钗，又抻平衣摆褶皱，指尖在她肩头轻轻停留许久，终究只压着嗓音温声道：“时辰差不多了，你阿玛在前头等着呢。”
穿过回廊，院子里的金桂落了一地，晨风一过便簌簌卷起来，暗香袭人。
佟国维着了石青色朝服，肩上搭着明黄帛带，正站在阶下。
望见女儿缓步而来，佟国维喉结微涩动了动，抬手替她理好肩上轻帛系带，指尖微顿，压下满心不舍。
“去吧。”他说。
佟清珞望着阿玛鬓边悄悄生出的的霜色白发，轻声应：“阿玛放心。”
廊柱后方，小小的佟清瑶再也忍不住，冲上前扑进她怀中，嗓音闷闷的：“姐姐，我会想你的。”
佟清珞低头温柔搂着妹妹，轻轻拍抚她发顶：“姐姐也会想你的，好好吃饭，等日后寻到机会接你入宫小住。”
清瑶使劲点头，依依不舍退后两步，用袖子胡乱擦眼睛。
佟夫人上前牵住小女儿，朝佟清珞轻轻颔首。
阳光底下，额娘那双眼睛分明的含着笑，可嘴角抿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口就撑不住了。
佟清珞朝家人端端正正一福，转过身，踏上贵妃御轿。
车帘落下的瞬间，清瑶脆生生的喊声从身后追上来：“姐姐，我会想你的！”
翟舆稳稳抬起来。
车帘外的街市声由近及远，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笃笃作响。
佟清珞坐在里头，秋日晨光透过车帘缝隙一明一暗地掠过眼皮，莫名让人心安。
她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比记忆里要长。
轿舆行出二门时，佟清珞悄悄掀一点帘缝回望。
额娘和阿玛仍立在阶下，静静望着车马离去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车帘外传来方嬷嬷的声音：“格格，到了。”
御轿稳稳落于午门前，宫门大开，两排内监垂手肃立。
红毡从门内直直铺进去，不见尽头，红毡两侧各立了六对描金宫灯，灯穗子是正红的。
那是远超常规贵妃册封的逾制。
佟清珞微微怔了一下。
方嬷嬷贴近身侧，低声温禀：“皇上特意吩咐的”。
梁九功身着簇新石青吉服，亲自立在宫门前候驾，见轿落即刻躬身引路：“贵妃娘娘一路劳顿，皇上在乾清宫候着呢。”
佟清珞随着梁九功沿红毡往里走。
宫墙两侧隔几步便悬一盏描金宫灯，正红的灯穗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佟清珞一路数过去，数到第十七盏时，想起上辈子入宫那日，她低着头不敢左右看，一路快步走过这道宫门。
今日她抬着头，一盏一盏数过来，也领悟到了玄烨藏在底下的心意。
行至乾清宫殿前，两盏特大正红宫灯悬于檐下，比沿路宫灯更显端庄盛大。
殿内燃了一对儿手臂粗的龙凤喜烛，烛火明晃晃地跳着，将整座殿宇映得暖意融融。
玄烨站在殿中。
一身明黄帝王吉服规整端雅，腰间束着白玉带，衬得身姿挺拔俊朗。
听闻脚步声近，玄烨转过来时动作急了些。
龙袍的下摆打了半个旋又急切停下，脸上那层端肃碎了一角出来，露出底下一层克制的热切来。
佟清珞跨过门槛时，玄烨正望着她。
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喜烛偶尔哔剥一声。
佟清珞心口轻轻发热，心跳悄然加快。
玄烨喉结微动，率先开口，嗓音微紧，褪去了平日朝堂之上的帝王威仪：“珞儿，我……”他终于开口，没有称“朕”。
这一声“珞儿”穿过满殿的烛火落在她耳中，忽然把她拉回了很多年前。
御花园的石阶上、灯市口的喧嚷里，他红着耳朵，唤她的，也是这般。
一样的语调，一样的尾音微微扬起来。
佟清珞眉眼弯弯，轻声应答：“表哥。”
两个字落下去的瞬间，玄烨紧绷一整日的肩线骤然松弛，眼底沉敛的温柔尽数漾开。
他往前迈了两步走到佟清珞面前，微微俯身凝望着她。
眼底的烛光晃了晃，嘴角弯起来，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欢喜，又小心翼翼地压着。
“今日本想亲自去佟府接你，梁九功说按规矩贵妃入宫皇上不必亲迎。”他说。
佟清珞仰着头看他，故意道：“然后呢？那表哥变作罢了？”
玄烨望着她含笑的眉眼，笑意更深，嗓音温柔：
“我琢磨着，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可祖母说，我若亲赴佟府，朝野难免会有流言，恐你落得恃宠骄纵的非议，损你清誉。”
说到“恃宠而骄”时，玄烨舌尖微微停顿了一下。
佟清珞直直地盯着玄烨，没有躲。
“我不便亲往，”玄烨眼眸真挚恳切，“但我想让满宫人都知道你在我心中的位置，我不想叫人看轻了你去，所以……”
外头沿途绵延的红毡、成排宫灯，全是他无法亲自迎接想到的办法。
十七盏灯，一路铺到乾清门，玄烨希望表妹一路走来，每一步都踏在他的心意上。
佟清珞垂下眼帘，心底暖意融融：“那些灯，我看见了。”
玄烨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眼底欢喜彻底漾开，隐忍整日的愉悦尽数流露。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鬓边那支白玉兰簪子的上方，停了一下。
最终只是碰了一下簪尾垂下来的那粒米珠，便收回了手。
随即玄烨转身从案上取了一只紫檀木托盘过来。
托盘上覆着明黄绸缎，掀开来，是一方金印、一卷金册。
“礼部的册封礼还要走个过场。”
玄烨将金册金印递到佟清珞面前，“你接了，我们回承乾宫。”
“回”字他说得很轻，仿佛承乾宫本就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地方，佟清珞听着心头一暖。
她双手接过金册金印，沉甸甸的，掌心被金印的棱角硌了一下。
佟清珞抬头看着玄烨，弯起眉眼：“好。”
玄烨嘴角的弧度于是又深了一分，他转头吩咐梁九功：“备轿，回承乾宫。”
从乾清宫到承乾宫的路不长，可暖轿走得很慢。
佟清珞悄悄掀开轿帘一角，望见描金宫灯一路从乾清宫门口延绵过去。
一盏接一盏，在日头底下泛着暖光。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桂烛成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