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玉梳藏心 佟清珞倚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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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缓缓流淌，宫内再度遣人前来。
一名面生小太监捧着锦匣，传皇上口谕，务必亲手交至娘娘手中，不得经他人之手。
佟清珞掀开锦匣。
一柄白玉梳静静铺于绒布之上，梳背雕琢一枝秋桂，花瓣层叠分明，连细微花蕊都刻画得栩栩如生。
玉梳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利落简短，依旧是他的笔迹，只见上头写着“梳头用”三个字。
她取下玉梳凑近细看，枝上一共七朵桂花，大小错落有致，实在是精品。
佟清珞心底微动，翻过纸条背面，果然有一行仓促补写的小字：
“内务府新进秋桂盛放，见花便忆起你。”
她捧着玉梳静立良久，眼底漫开淡淡笑意。
佟清珞将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尖在“见花便想起你”几个字上轻轻按了按，然后将纸条折好。
一旁紫苏探头好奇询问缘由，佟清珞只是摇头，将玉梳小心放回锦匣，收进妆奁底层，与那原先收好的纸条们放在一处。
夜色渐临，暮色四合。
晚间，佟夫人难得放下府中诸事，亲自下厨，备下满满一桌精致菜肴，尽数是佟清珞平素最爱吃的菜式。
佟国维素来自律克制，今夜破例饮了两杯薄酒，话比往日多了许多，絮絮叨叨细数起她年少入宫的细碎旧事。
说她三岁初次入宫，桂花糕吃得满嘴碎屑，归家后却不肯洗脸。
八岁不慎撞翻少年玄烨砚台，墨汁泼满案几，她吓得放声大哭，彼时小皇上袖上亦沾满墨渍，却全然不顾自身，反倒举干净袖口替她擦拭脸颊……
佟清珞静静听着，低头埋进汤碗，热气扑上面颊，恰好掩去泛红眼角。
阿玛絮叨过往，不过是舍不得女儿入宫，借旧事舒缓离愁。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汤，觉得那汤比平日更暖了一些。
佟清瑶不解大人心中离愁，只顾不停往姐姐碗中夹菜，脆生生开口：“姐姐多吃些，宫里御膳再好，也比不上额娘亲手做的！”
孩童人小鬼大的这一番话，惹得满桌人低低发笑，却也冲淡了几分离别愁绪。
宴席散去，佟夫人拉佟清珞入内屋，絮叨半个时辰。
无非是叮嘱添衣进食、受了委屈莫独自憋闷、府中尚且有人撑腰一类老生常谈的家常话。
佟清珞倚靠在母亲肩头，一声声应下，心里知道这些唠叨以后再难听到，便一句都不嫌多，一句都不嫌啰嗦。
她满心只觉额娘的话似一团暖棉裹住自身，窗外秋风再冷，也吹不透这份暖意。
夜色渐深。
紫苏伺候她躺下，吹熄屋内大灯，只留案头一盏小夜灯照明。
昏黄的光线落在锦匣露出的白玉梳一角，梳背桂花纹路在暗影里若隐若现。
佟清珞躺在榻上，掌心贴着衣襟内贴身佩戴的平安扣。
窗外细碎桂香顺着窗缝悄然漫入内室，清甜绵长的气息，将她整个人轻轻包裹。
再过一日便是钦定初八吉日，自己便要正式入宫。
她依稀忆起前一世入宫前夜，彻夜辗转无眠，心绪纷乱，满心满眼皆是少年表哥的身影，忐忑又期盼。
如今虽也有些许不安，心境却要安稳许多。
脑中闪过的无数碎片化旧事，逐渐拼凑起半生过往。
可许多片段依旧蒙着薄纱，只看得见轮廓，辨不清前后因果，始末缘由。
佟清珞轻轻一笑，只觉自己是庸人自扰了。
不必刻意探寻什么，来日方长，只要坚守本心，只要她与表哥的感情不变，那自己便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佟清珞偏头望向案上未合严实的锦匣，月光透过窗棂，落在白玉梳桂花雕纹上，泛着温润莹白微光。
她起身走至案前，轻轻取出那支玉梳，折返榻边，稳稳放在枕侧。
做完这一切，佟清珞唇角才轻轻上扬，缓缓阖上双眼。
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
一夜无梦。
——乾清宫——
案头烛火长明不熄，玄烨批了半宿奏折，起身推开窗扉。
夜风裹挟桂香涌入，他立在窗前许久，静静感受着，同时目光遥遥望向宫墙之外的沉沉夜色。
今夜再无失神恍惚。
他心底暗自揣测，此刻珞儿应当正在宫墙外佟府的院落里安歇，枕边大抵正放着那柄他差人送去的白玉梳。
这是表妹从小便有的习惯，但凡哪天收到他赠予的物件，表妹总要搁在枕边相伴入眠。
方才批阅奏折落笔写下“准”字时，玄烨忽又忆起多年前一个秋日。
年少时的表妹仰头望着繁盛繁花，日光穿透层层枝叶，碎金落满她眉眼周身。
她踮着脚尖，够不到最高最艳的一簇花枝，便转头朝他软软扬声：“表哥，帮我摘一枝，好不好呀。”
而他踮脚折下开得最繁盛的那一枝递过去，指尖相触，能感觉到她掌心的细腻。
表妹低头轻嗅花香，抬首朝他一笑，那抹笑意瞬间点亮满院秋光。
那是哪一年，玄烨已然记不清确切时日。
可表妹那一双手，他从未遗忘。
指甲永远修剪得圆润整齐，右手无名指根侧面那枚细小朱砂痣，寻常时候极易忽略。
在昏暗惨烈的梦境里，那一点朱红，狠狠刺在他心上，让他彻夜难安。
玄烨缓缓阖眼，夜风拂动额前碎发。
他伸手摸向袖中叠整齐的纸条，指尖反复摩挲纸页边缘，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今夜不愿再去回想那场凄楚幻梦。
明日珞儿便会入宫，他们尚有一生时光。
玄烨转身回龙案，合上摊开的奏折。
烛火轻轻一跳，映亮案角的桂花小像。
这小像同她主人一般，仿佛有抚慰人心的力量，只消看上一眼，心底翻涌的浮躁便能尽数平复。
玄烨指尖轻轻落在纸面，描摹小像轮廓，落下一道极淡的痕迹，片刻便消散无踪。
明日初八。
近在咫尺。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玉梳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