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惊梦前尘 佟清珞缓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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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沉夜色笼罩整座乾清宫，殿内烛火摇曳，静谧无声。
玄烨批完当日最后一本奏折，将朱笔搁下。
指尖微微发酸，动作却依旧规整利落，带着几分少年帝王独有的沉稳自持。
连日理政筹谋，朝堂诸事缠身，户部秋粮、各地灾报，桩桩件件都压在他肩上。
即便如此，也不显半分疲态。
御前脊背永远挺直，朱批字迹也一如既往锋锐利落。
天子不可露怯，这是八岁登基那天玄烨就学会的事。
玄烨倚靠椅背，阖眼小憩。
满室只余烛火的噼啪轻响，倦意席卷而来，他未移步寝殿，便这般倚着龙椅沉沉睡去。
昏沉之间，玄烨入了梦。
他最先闻到的是浓郁药气。
苦的，涩的。
混着炭火燃尽后的焦味，从帐幔底下漫上来，像是已经在这里盘旋了很久，久到连帐顶都染上了那层苦意。
他抬起手想要拨开帐幔，指尖触到绸面时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榻上之人。
烛火很暗，但足够照亮她半张脸。
表妹就静静躺在那里，往日鲜活的眉眼褪尽所有色泽。
面色惨白如纸，两颊凹陷。
玄烨心底骤然一紧，本能欲上前探视，双脚却似灌了千斤铅块，分毫挪动不得。
只能将视线死死锁在榻上人身上。
他嗓子发紧，想喊她一声，又怕吵醒她。
她看起来太累了，累到连呼吸都浅得让人不敢出声。
可他还是奋力往前迈了一步，然后他看见了她的手——
从锦被边沿垂下来，枯瘦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凸起来，像是快要撑破那层薄薄的皮肤。
无名指根侧面，依旧是熟悉的朱砂痣。
那枚痣他认得。
他曾经握着那只手，指尖一遍一遍摩挲过那个位置。
“珞儿。”
玄烨听见自己的声音。
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轻得不像他。
榻上的人没有动。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榻边蹲下来，伸手想去握住那只垂落的手。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她的时候，她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微微蜷起来，像是要握住什么。
玄烨心头猛地一颤，伸手接住了。
接住了那只手。冰凉的，没有一点重量。
表妹缓缓睁开眼，看着他，睫毛动了动，嘴角弯了一下。
张了张嘴，玄烨想说我在这里，你别怕。
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她的嘴唇微微开合了一下。
“别哭了。”她说。
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涟漪，就这样沉下去了。
然后，她的手指从他掌心里滑了出去，这一次自己没有接住。
后面的事情玄烨没有办法连贯地想起来。
他只记得自己跪在榻边，额头抵着榻沿，肩膀在抖，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
殿外有人跑进来，有人跪了一地，也人在哭。
可玄烨什么都听不清。
他只知道自己手里空了，那点轻飘飘的重量都不见了。
乾清宫的门槛前满目晨光，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后来的日子也是一片模糊。
早朝、批折、召见大臣、听军报，每一天都和从前一样，每一天都没有她。
一切如常，仿佛从来没有佟清珞这个人。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龙案后面，朱笔握在手里，翻开一本折子，批了一个字便停住了。
恍惚间，他忘了该怎么写。
梦中的自己去了承乾宫，承乾宫已是一片荒芜，寝殿内还有她的遗物。
他伸手触碰了一下，很快便收回，下令将承乾宫封起来，再不许人靠近。
批完折子抬起头来，书案对面空无一人。
下了朝推开殿门，殿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再抬眼冲他笑。
走过宫墙下的甬道，桂花开了，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没有停下来。
物是人非，大抵如是。
他开始生病。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太医院的人来了又走，反反复复。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每天还是照常上朝。
直到有一日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搁笔的时候手腕忽然抖了一下。
笔从指间滑落，在纸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低头看着那道墨痕，看了很久。
玄烨靠在椅背上，手边是那幅没画完的桂花小像。
背影画好了，眉眼一直空着。
他伸手碰了一下纸面，想提笔补全那双眼眉，可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阖上眼，终于松了一口气。
灯灭了。
他最后看见的那一双杏眼，弯弯的。
像那年灯市口人潮汹涌里她回头冲他嫣然一笑的样子。
玄烨猛地惊醒。
座椅向后滑出了半尺，手肘重重磕在坚硬案角。
尖锐钝痛顺着骨血蔓延开来，堪堪拽回他游离的神智。
他大口喘着粗气，额间瞬间布满冷汗，后背衣衫被浸透，死死贴住脊背。
殿内依旧是案头烛火、堆叠奏折，四下空无一人。
可方才梦境历历在目，清晰刻骨。
榻上苍白消瘦的容颜、垂落无力的手腕……
尽数刻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他认得，纵使瘦脱了形，他也认得，是珞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掌，摊开来，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指慢慢收拢，握成了拳。
玄烨撑着桌案起身，胸口剧烈起伏。
帝王素来沉稳克制的眼底，第一次翻涌出极深的后怕。
他十四岁亲政面对鳌拜时都没有此刻这般手心发凉。
可梦里那只手垂落的刹那，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剧痛刺骨，久久不散。
玄烨扶稳案沿，转身径直往殿外走。
守在门外的梁九功闻声快步迎上，见他面色惨白满头冷汗，顿时大惊，惶恐出声：“皇上？”
玄烨脚步未停，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备轿，朕要去佟府。”
梁九功慌忙追上，压低声音恳切劝谏：“皇上，此刻夜深宵禁，佟府大门早已落锁，您深夜贸然亲赴佟府邸探望尚未入宫的贵妃……”
说罢，微微抬头窥了眼玄烨脸色，“此事一旦外泄，御史纷纷上书参奏，定会折损格格清誉啊，属实不妥。”
话音落下。
玄烨脚步骤然顿在乾清宫高阔门槛前。
夜风迎面扑来，凉意在汗湿的皮肤上刺得发疼，惨白月光铺满宫墙青砖缝隙，冷寂无声。
玄烨遥遥望向宫外方向，只需小半个时辰便能抵达佟府后门。
翻过后墙，表妹居住的东跨院里，窗前那株年年盛放的金桂，他记得一清二楚。
可他抬不起脚。
梁九功所言句句属实。
他不在乎吉凶忌讳，却不能任由朝野上下嚼舌根，使表妹落得举止失仪的闲话。
他可以不顾自身流言非议，但他绝不能让尚未入宫的表妹因自己一时失态，便背负一身无端非议与流言。
玄烨五指收紧，死死攥住门框，指节泛白。
他闭上双眼，梦里场景再度清晰浮现眼前。
那枚痣生得极小极淡，平日不细看全然察觉不到，可梦里昏暗烛光下，他看得一清二楚。
仿佛他当真曾跪在这样一张病榻前，眼睁睁看着她手腕垂落。
玄烨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灯市口人潮拥挤，他往表妹手心里塞平安扣时，指尖碰到表妹无名指根，触到那一小粒凸起的痣。
表妹当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抬头冲他笑：“表哥怎么知道我这儿有颗痣？”
他记得自己那时候说：“我早就知道了。”
可当表妹追问什么时候，他却没有回答，因为他也说不清。
现在玄烨知道了。
是在梦里，是在那一世里，他握着那只手握了很久很久。
久到把她手上每一寸都刻进了骨头里，可最后还是松开了。
而在她松开之后，玄烨一个人走完了剩下的路。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一个人批折，一个人用膳，一个人走过宫墙，桂花开了又落，他却再也没有折过一枝。
最后那一刻他什么都不想，只想快一点见到她。
玄烨骤然睁眼，所有汹涌情绪，被他硬生生压下。
“皇上？”梁九功小心翼翼打量他神色，不敢多言，只轻声询问。
玄烨缓缓松开门框，往后退一步，再退一步。
而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回龙案，重新落座。
“梁九功，”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明日一早，佟府那边，你去传句话。”
梁九功等着他说下去。
玄烨没有看他：“说朕有几本旧书要送去给佟格格，怕底下人毛手毛脚弄坏了，朕亲自送。”
言罢，玄烨似终于撑不住，这个人瘫在椅子上。
“出去吧。”
他嗓音依旧沙哑，却听不出半分波澜，“朕独自静一静。”
梁九功满心担忧，终究不敢违逆，只得躬身退下，轻轻合上厚重殿门。
偌大乾清宫，只剩他一人。
玄烨垂眸，缓缓将脸埋入掌心。
掌心混着冷汗，还残留方才磕碰案角的钝痛，更萦绕着梦里伸手落空时的心悸。
他反复深呼吸，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
是梦。
不过一场幻梦。
可心口的钝痛依旧连绵不绝。
梦里那句微弱绝望的“别走”，依旧还在胸腔里来回回响，缠绵不休。
他双拳紧握，指节咯吱作响，许久才缓缓松开。
明日，明日便能相见。
良久，玄烨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拳，抬眸望向案角那幅桂花小像。
他指尖轻触画中人眉眼，力道极轻，生怕惊扰了画中人。
————
“亲自送？”
佟清珞把字帖搁下，满眼疑惑地看了紫苏一眼。
紫苏点了点头，说梁总管亲自来传的话，错不了。
玄烨到的时候，佟国维先在书房见了驾。
君臣之间说了几句朝中之事，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玄烨便起身往后院来了。
他在佟清珞的院门前站了片刻。
门没有关，半掩着，透出一点日光。
玄烨抬手叩了叩门框，里面传来佟清珞的声音：“进来。”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遣开左右伺候的下人。
缓步走到屋内，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玄烨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松弛些许些。
佟清珞看清是他，微微一怔，随即弯了眉眼：“表哥怎么真的来了呀？”
“近日汤药可有按时服用？”
玄烨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方桌。
“日日都遵着额娘的吩咐服用。”
佟清珞起身，目光落在他泛白的指节与浓重的眼下青黑上，“表哥连日操劳朝政，气色也太差了。”
玄烨避开了朝堂繁忙的话题，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垂落的左手无名指上，目光停顿许久。
“无事。”
他低声应答，抬手，指尖堪堪要触碰到她的指尖，又猛然收回，背在了身后。
“再过一日，你便要入宫了，承乾宫已经尽数打理完毕，炭火、日用器物，内务府都已备足清点妥当。”
佟清珞清晰捕捉到他反常的克制。
心底瞬间联想到接旨那日涌入脑海的前世碎片，隐约明白了缘由。
“表哥夜里睡得不安稳？”话音未出，眼前人影一动。
玄烨上前，不顾礼法伸手将佟清珞紧紧拥入怀中。
他胸膛滚烫，却微微发颤。
佟清珞浑身一僵，手足无措地靠在玄烨怀里。
“表哥？”她轻声试探，声音柔软。
怀中人没有松手，反而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力道稍稍放缓，却依旧不肯松开。
温热的呼吸落在她发间，嗓音沙哑干涩。
“珞儿，”
他低声开口，一字一字，沉沉落在耳边。
“我昨夜，做了一场很长、很真的噩梦。”
佟清珞听着玄烨带着颤抖的声音，伸出手，同样紧紧抱住玄烨。
玄烨闭了闭眼，压下喉间涩意，抱着佟清珞，缓缓说起昨夜整场惊梦。
佟清珞静静在他怀里，一动不动，鼻尖发酸。
原来他在梦里，完整孤独地熬过一辈子。
“梦里我看得清清楚楚。”
玄烨的声音轻轻发颤，低头，视线落在她垂落的左手指尖那枚极浅的朱砂痣上。
玄烨收紧手臂，再一次将佟清珞牢牢抱紧。
“我怕。”
佟清珞缓缓抬起手，像安抚小孩般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玄烨的后背。
“是梦而已。”
她轻声安抚，字字清晰。
“表哥，梦都是反的。”
“我在这里，好好的，从来没有离开过。”
玄烨沉默良久，紧绷的脊背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终于缓缓松开些许，低头看着怀中人温柔沉静的眉眼，眼底后怕未散，却慢慢浮起浅浅暖意。
“珞儿，我这一辈子，有你，足矣。”
他声音恢复些许平稳，带着帝王郑重的承诺。
“我不会让梦里的结局，重演半分。”
佟清珞拍着玄烨后背的手停下来，轻声开口：“我信你，表哥。”
前路虽在红墙之内，可从今往后，他们彼此知晓宿命，彼此护住彼此。
岁岁年年，再无别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惊梦前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