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府中静待 此刻秋意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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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旨后的日子，佟府上下像文火慢炖的甜羹，喧嚣热闹之下，藏着层层细碎忙碌。
册封贵妃的消息传得飞快，不出两日，满城皆知内大臣佟国维长女佟清珞，已被册封为贵妃。
登门道贺的勋贵宾客络绎不绝。
佟夫人周旋应酬，事事周全得体，稳稳撑住佟府体面。
佟清珞不必出面。
只安安静静待在后院静养，日日饮参汤调养身子，静候入宫吉日。
入宫首桩要紧的便是诊脉调理。
佟夫人素来心思缜密，当日便遣人往太医院，请相熟的李院判过府问诊。
李老太医是太医院元老，早年曾为孝康章皇后诊脉，资历深厚。
他三指轻搭佟清珞腕脉，静静诊察半晌，捻着花白胡须缓缓开口：
“格格先天底子偏弱，好在年纪轻，静心调养不难恢复，近日入秋，天气转凉，最忌贪凉，莫要染了风寒。”
言罢，他提笔开了副温和进补的方子，又亲笔写下详尽忌口清单。
佟夫人将方子妥帖收进袖中，忌口单反复细读三遍。
转头即刻吩咐厨房，往后每日固定一盅参汤，半点不得耽误。
佟清珞闻言哭笑不得：“额娘，哪有人日日不间断喝参汤的。”
佟夫人眼皮都未抬，一边整理单方一边应声：“李太医亲口说你气血亏虚，身子需细养，你不喝还能让谁替你？乖乖听话便是。”
佟清珞只得温顺应下。
觉得往后的日子药虽然苦了些，但是额娘的关心还是让她心里暖暖的。
傍晚时分，紫苏端来一盅滚烫参汤，药味醇厚苦涩。
佟清珞捏着鼻尖一饮而尽。
涩意直冲舌根，她眉头紧紧皱起。
紫苏在一旁掩嘴偷笑，细细告知，这是佟夫人特意叮嘱，往后每日这个时辰准点送汤，日日不许断。
本以为时间就在日复一日的汤药与静养中悄悄淌过。
谁料次日清晨，一只灰白信鸽落在窗台，足踝处系着细小竹筒。
这鸽子是她与玄烨少时在御花园一同驯养，识得佟府后院路径。
佟清珞拆开竹筒，抽出一卷细纸条，熟悉字迹跃入眼帘：
“参汤滋味苦涩？我令梁九功备下蜜饯，稍后给你送去。”
末尾画着一个线条笨拙的笑脸。
她凝着那抹稚拙笑脸许久，眼尾轻轻弯起，指尖不由拂过纸面。
表哥的字她自幼便看惯了。
少时在御书房描字，他曾从身后覆住她的手教写“玄”字。
笔尖微颤，墨点溅满她掌心。
如今他笔下风骨凛然，藏着帝王独有的锋芒气度。
唯独这随手涂鸦的笑脸，竟仍和儿时一般憨态纯粹。
半点也无九五之尊的肃穆威仪。
佟清珞将纸条对着光细细端详一遍，而后小心叠好，压入妆奁最底层，妥帖安放。
窗台鸽子歪头咕咕叫着。
佟清珞伸手抚过它羽翼，捻起碟中谷粒喂食。
鸽子啄食数口，随即振翅飞走。
一道灰白身影直直划破晴空，向着紫禁城方向去。
佟清珞目送鸽影消散在晴空，心底暗忖，也不知道表哥写信时是什么表情？
眼下三藩军需、秋粮调度诸事堆压案头，表哥尚能抽片刻空隙，想来只能挪至深夜加紧处置余下奏折。
思绪飘至紫禁城乾清宫，她眼前仿佛能看见表哥伏案提笔的模样。
鸽子飞回乾清宫时，佟清珞的思绪恰好收回。
此时，玄烨正于龙案前，蹙眉听户部尚书伊桑阿禀报秋粮调度事宜。
梁九功眼尖，一眼瞥见窗上落鸽。
趁伊桑阿低头翻检卷宗的空隙，梁九功轻步上前解下竹筒，又悄无声息退至盘龙柱后。
玄烨淡淡瞥他一眼，梁九功极轻颔首，示意已有回信。
玄烨握着朱笔的指尖微松，面上依旧是帝王端凝肃穆。
唯有唇角极快地往上扬了一瞬。
伊桑阿逐条奏报完毕，躬身行礼，稳步退下。
殿门合拢的刹那，玄烨搁下笔，低声道：“呈上来。”
梁九功笑着捧出那张薄纸。
玄烨展开细看，纸上只一行小字：“蜜饯我是盼着的。”
他对着这短短字句静立许久。
指尖轻轻抚平纸页褶皱，细细叠起，摊开又收拢，反复两三回，迟迟不肯放下。
表妹素来是这样的性子，从不推拒他的心意。
像是笃定自己给的东西她都能接住，也笃定自己给她的东西都是好的。
玄烨低头把那条纸条又展开来，指尖停在“我是盼着的”那五个字上。
忽然想下一回送她什么她才会说出比“盼着”更厉害的话来。
于是他重新提起朱笔，在空白的纸上画了一个笑脸，比方才信鸽捎去的那一个大一些。
旁边又添上“明日”二字。
思索片刻，又在底下添了一句“还有”。
梁九功立在一旁伺候，终究没忍住抿唇发笑。
“笑什么？”玄烨察觉到梁九功压抑的笑意，轻咳一声
他折好信件递给梁九功，状似不经意说道，“去取苏州进贡的蜜饯礼盒，连同信件，明日一早送往佟府。”
梁九功接过纸条，低头一看，嘴角比方才翘得更高了，转身正欲出门。
“且慢，”玄烨再度开口。
“再挑两匹烟紫锦缎、一匹天青贡缎、两匹藕丝软缎，一并送去。”
梁九功心中了然。
难怪皇上今早翻遍库房绸缎名录，原是特意为佟格格挑选料子。
殿门再度合上，偌大乾清宫重归静谧。
玄烨独坐龙案之后。
窗外微凉秋风穿窗而入，携着一缕淡淡桂香，绕着案头轻轻回旋。
他缓缓搁下朱笔，闻着若有若无的清甜花香。
心底骤然浮起佟清珞年少模样。
表妹幼时最喜桂花。
某年秋日她入宫小住，御花园金桂满树鎏金，她身形娇小，够不着高处繁花，踮脚仰望，腮帮子鼓鼓的。
那时他年岁尚浅，身高亦不相上下。
他特意搬来石块垫脚，誓要替她折下开得最好的一枝。
如今岁月倏忽，他已登基为帝。
登基初年，三藩未平，朝廷重担压身。
深夜批折的日子，偶然吃到桂花冰糖雪梨。
只一口清甜入喉，那年桂花树下的画面便瞬间清晰浮现。
日光穿透层层枝叶，碎金般落满她眉眼，玄烨心底某处瞬间软胀一片，软得一塌糊涂。
他阖眼，仍能清晰记起她彼时梳两条细辫，辫尾系着红头绳。
垂首嗅桂花时，发顶细细的绒毛被阳光烘得泛暖。
玄烨缓缓睁眼，指尖无意识摩挲袖中纸条边缘。
近来他时常失神，批折中途忽然停笔，总觉书案对面坐着一人。
他清楚那是珞儿。
安安静静垂首做针线，偶尔抬眼望他，唇边浮一抹浅淡笑意。
玄烨甚至能看清表妹一身藕紫长衫和腕间的白玉镯。
绣花时玉镯轻撞桌沿，发出细碎清响。
这种感觉逐渐增强，总让他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玄烨平复心绪，指尖摩挲袖中纸条边缘。
接着他重新提起搁置许久的朱笔，笔尖微微发颤，终稳稳落于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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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饯礼盒送达佟府时，佟清珞正坐在廊下看佟清瑶踢毽子。
小姑娘别的技艺平平，踢毽子却是一绝。
一口气四五十下稳稳不落。
佟清瑶满头大汗仍兴致勃勃朝着姐姐呼喊炫耀。
佟清珞手边温着一盏清甜红枣茶，秋日柔光落满肩头。
她静静望着妹妹裙摆飞扬。
像只自在翩翩起舞的蝴蝶，心底安然恬淡。
梁九功亲自带队前来，身后随行数名规规矩矩立着的小太监。
他上前恭顺行礼：“皇上知晓参汤苦涩，特命奴才送来蜜饯。”又侧身示意身侧绸缎。
“这几匹上好料子，皆是皇上亲手挑选，入秋天凉，正好裁制新衫御寒。”
佟清瑶当即丢下毽子，踮脚凑去看那描金漆盒，满是好奇。
佟清珞轻轻掀开盒盖，蜜饯色泽鲜亮剔透，糖霜裹得均匀干净，一眼便知是专供御前的上等贡品。
佟清珞拈起一颗含入口中，蜜饯滋味恰好能够压去参汤残留的苦涩。
她将漆盒推给一旁眼巴巴的小妹：“挑一颗尝尝。”
还不忘温声叮嘱，“每日只需吃一颗哦，小心又像上回一样牙疼。”
佟清瑶小心翼翼拣起蜜枣塞进嘴里，眼睛亮得惊人。
随后又偷偷伸手去取第二颗。
手腕刚伸到盒边，便被一旁含笑的紫苏轻轻拦下：“小格格留些，明日再慢慢吃，不可贪多。”
这边梁九功又取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来，压低了声音：“皇上特意吩咐，这张也给格格。”
佟清珞接过来展开，上面画着一个笑脸。
她盯着那个“还有”看了好一会儿。
明日，还有……
看着纸上简单的字迹，佟清珞脑海里浮现出少年时他略带炫耀的模样，唇角忍不住扬起。
仿佛能看到表哥还似儿时那般，朝她扬了扬下巴，说“这就完了？还多着呢”。
佟清珞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提笔回信，只对梁九功说：“回去跟表哥说……就说我等着。”
梁九功笑意更浓，躬身行礼：“奴才这便回宫复命。”
秋风穿廊而过，卷起细碎桂香。
佟清珞望着梁九功远去背影，指尖轻触微凉的锦缎面料，心底莫名安稳。
她转身回了屋里，打开妆奁底层。
将那张画着笑脸的纸条和“明日”“还有”并排放着。
与之前的信笺放在一处。
四张纸条摆在一处，像是隔着宫墙在递话，一句一句接上了。
佟清珞看了好一会儿，合上匣盖的时候嘴角还是翘着的。
表哥说“还有”，她便等着看。
此刻秋意正好，桂香正好，遥遥帝心，亦恰好落于她身。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府中静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