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圣旨入佟 自三岁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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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十六年，八月。
秋光漫过佟府满院金桂。
佟清珞是被檐下枝桠间的喜鹊闹醒的，叽叽喳喳一声叠一声，碎碎的啼鸣撞碎晨间清宁。
她微微翻身，素色锦衾窸窣裹住肩颈，半睁着眼，心里尚漫着一层浅淡睡意。
暗自纳闷今日怎会这般喧闹。
未等她重新阖眼安歇，院外便涌来一阵错落脚步声。
混着丫鬟们压不住的低语，由远及近，直抵卧房门外。
“格格！格格快醒醒！”
贴身丫鬟紫苏一把掀开门帘冲进来，鬓边银玉簪歪落在耳后，脸颊跑得通红，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雀跃：
“宫里来人了，内务府传旨的！太太让您赶紧更衣，往前厅接旨去！”
佟清珞困意瞬间消退了大半，缓缓撑着身子坐起。
她今年十八，眉目生得温润柔和，面若春晓之花，肤白如玉。
一双杏眼敛着淡淡柔光，只静静望人，便叫人心中软了几分。
紫苏已手脚麻利地捧了衣裳过来，口中絮絮不停。
佟清珞由着紫苏伺候，唇角浅浅弯着。
接旨，入宫。
这两件事她等了三年。
自三岁那年随长辈入宫，她与表哥玄烨相识已有十五载。
十五岁临别那日，少年天子轻声同她说一句再等等我，字句清晰，至今仍清晰盘桓心底。
她信他，让她等，她便安心等着。
如今又是桂香满庭的金秋，那道期盼已久的圣旨，终究是踏秋而来。
紫芙持妆匣上前，替她挽起规整如意髻，斜簪一支羊脂白玉兰花簪，又自廊下新摘两朵木樨轻轻缀在鬓边，浅淡花香萦绕发间。
佟清珞对镜自照。
镜中人眉眼温婉沉静，嘴角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淡笑意。
她伸手抚过衣襟内侧，贴身藏着一枚常年佩戴的平安扣，玉质温润，早已被自身体温焐得暖意融融。
这是当年玄烨亲手赠予她的。
近半年她时常被同一个噩梦纠缠，可醒来却记不得，唯有摸到这块玉，心中惶惑才能稍稍平复。
佟清珞敛了敛心神，起身往前厅走去。
前厅早已肃然列座。
阿玛佟国维一身石青色蟒袍立在主位，面色端凝，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期许。
额娘穿了诰命服制，眼底洇着一圈薄红。
让佟清珞意外的是大伯佟国纲竟也来了。
一身朝服未换，像是下朝直接赶来的，他身量高大挺拔，眉目与佟国维有五六分相似。
此刻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见佟清珞进来便搁下茶盏：“珞儿来了。”
语气爽利，带着武将惯有的干脆。
厅侧坐着几位同族长辈。
堂兄弟垂手立于一旁，佟国纲之子鄂伦岱看见她，微微颔首示意。
佟家虽是勋贵重族，人多了反而安静。
众人各自坐着，偶尔低声交谈一两句，可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佟清珞身上，带着无声的欢喜与关切。
佟清珞依礼向各位长辈躬身行礼。
长辈拉着她细细叮嘱家常，她安静倾听，轻声应答。
宣旨的李公公佟清珞是认得的。
乾清宫总管梁九功的徒弟，平日里常往来佟府传递宫内消息。
李公公脸上堆起的笑意如春水化开，待她屈膝欲行跪拜大礼，连忙上前虚虚抬手相扶：
“格格万万不可行此大礼，临行前皇上特意叮嘱奴才，知晓格格素日身子偏弱，今日不必下跪，站着听旨便是。”
佟清珞微微一怔。
目光落在那卷明黄绢帛之上，又垂眸看向裙摆。
天子特旨免跪接旨，这般独一份的恩遇，满朝文武家眷之中，从未有过先例。
表哥……
佟清珞心口蓦地泛起一阵温热。
她轻轻颔首站直了身子，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垂眸静听，身姿端雅不卑不亢。
李公公敛去脸上笑意，神色庄重，缓缓展开明黄卷轴，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内治之修，实资淑媛；掖庭之范，必藉柔贤，是以彝章备载，嘉德宜封。
咨尔佟氏，乃孝康章皇后之侄、内大臣佟国维之女，钟祥勋阀，毓秀名门，温恭有则，娴静无愆，风姿端雅，品性纯良。
自昔年识卿，久知尔心性温纯，朝夕相对，常慰朕怀，今仰承太皇太后慈谕，稽考彝章，特以金册宝印册封尔为贵妃。
愿尔四时顺遂，永享康宁福履。
钦哉。”
李公公话音落毕，满厅寂然一瞬。
佟国维胸口起伏，呼吸陡然重了几分。
那句“朝夕相对，常慰朕怀”，字字如磋如磨。
哪里是寻常册封妃嫔的例行制词，分明是帝王直白流露的心意。
旁侧佟夫人早已以帕掩口，眼眶湿意翻涌。
李公公双手捧起圣旨，缓步递至佟清珞面前：“贵妃娘娘，请接旨。”
佟清珞抬起双手郑重接过那卷明黄绢帛。
绢帛入手的刹那，微凉触感自指尖蔓延至四肢，她捧着圣旨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臣女……谢主隆恩。”
可低下头去的时候，连日来反复入梦的破碎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闪动。
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她看见乾清宫东暖阁里地龙烧得通红，表哥将她冻僵的双手拢在掌心呵气，嘴上轻声嗔怪，可眼底眉梢全是笑意。
年年生辰，无论朝务多繁冗，表哥总要腾出半晌功夫，亲手端一碗长寿面到她面前。
彼时他眼底只装着她一人。
每次表哥下了朝往她宫中而来，推开殿门，一身明黄朝服带着风尘，开口第一句永远轻声唤她珞儿。
无数午后相伴，他伏案批阅奏折，自己则坐在一旁拈针绣花。
一抬眼，目光在半空相触，表哥便弯一弯嘴角，她也弯一弯嘴角。
然后。
满室药气氤氲，帐幔低垂。
她躺在榻上浑身虚浮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无，眼前那道熟悉的明黄身影模糊晃动。
温热水珠一滴滴落在她手背上，她听见表哥的声音嘶哑粗粝，全然不似平日清朗：
“珞儿……你答应过表哥……要陪表哥一辈子的……”
她想替表哥擦脸上的泪，可手指抬到一半便再没有力气，只能弯一弯唇角，想要说“别哭”。
可她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画面碎了。
可在那碎片底下，还有一层更远的东西浮上来。
她隐约记起自己曾经不是佟清珞。
在她成为佟清珞之前，还有一段很长很长的人生，是另一番全然不同的天地。
她想抓住那些画面，可它们像水里的月亮一样碎了。
只剩一个念头清晰地落进心底，她来过这里，不是第一次，那时她来的时候是带着另一段人生的。
佟清珞缓缓抬起头来，周遭的声音一霎间重新涌入耳中。
母亲压抑的抽泣、李公公笑着道喜的吉言。
一切如常。
她站在那里，明黄圣旨尚捧在手中，两行清泪已无声无息淌了满面。
佟清珞立刻抬手用袖口轻轻擦拭，克制地低下头，不愿让旁人看见失态。
佟国维骇了一跳：“珞儿？你这是怎么了？”
佟清珞眨了眨眼，泪珠子连成串坠下来，落在明黄绢帛上晕开深色水痕。
“女儿无碍。”
佟清珞吸了吸发酸的鼻尖，抬起泪痕斑驳的脸庞，勉强弯起唇角，声音裹着一层浅浅鼻音。
“女儿只是……只是太过欢喜。”
欢喜能陪伴在表哥身侧。
欢喜能重来一次。
旁人只当她是骤闻册封大喜，喜极落泪。
几位族中长辈赶忙拉着她的手说“好孩子不哭了”。
小妹佟清瑶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伸手扯了扯姐姐的衣角：“姐姐……你别哭了……”
佟清珞心头一软。
抬手抚了抚妹妹圆乎乎的脸颊，收敛眼底湿意，柔声安抚。
李公公连忙打圆场，笑容满面：
“哎哟，这是喜极而泣啊！娘娘这般动容，皆是感念圣恩，奴才这就回宫复命去，皇上若是知道娘娘这般欢喜，不知该多开怀呢！”
佟清珞将圣旨端端正正捧在胸前，转身向阿玛与母亲深深一福。
佟夫人红着眼睛上前搀住她，取出干净绢帕，细细替她擦去脸上泪痕。
送走李公公后，佟府上下早已忙作一团，丫鬟仆妇们脚不沾地地穿梭在回廊之间，脚步匆匆却条理分明。
佟夫人拉着她，絮絮叮嘱入宫后的诸多分寸，说着说着，眼眶又一次泛红。
几位长辈围在一旁轮番提点，佟清珞安静聆听，一一应声记下，没有半分不耐。
佟国维独自立在院中桂树下，负手望着满枝金黄繁花。
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佟国纲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头，沉声宽慰：“放心，佟家上下，永远是珞儿的依靠。”
佟国维缓缓点头，转身看着自家女儿：“礼部那边定了日子，下月初八正式入宫，余下半月你只管安心调养身子，府中一应打点，自有我与你额娘操持，不必忧心。”
下月初八。
满打满算，也不过半个月的光景。
佟清珞垂眸轻声应下，指尖细细摩挲那枚平安扣的边缘。
半个月后，她就要踏进那道红墙了……
辞别一众长辈，佟清珞独自回到卧房。
紫苏上前替她卸去头上簪环，换一身素净月白绫袄，端上温好的六安瓜片。
随后便与紫芙一同轻手轻脚退出门外，阖上房门，留她一人独处。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木樨花的香气从窗缝里丝丝缕缕渗进来。
佟清珞独自坐在窗边，手边茶盏氤氲着白汽。
她低头望着杯中浮沉的叶片，将方才那些碎片般的画面从头到尾细细理了一遍。
那些画面太过真切。
真切到她记得表哥掌心的温度与纹路，也记得他俯身靠近时龙涎香混着墨汁独有的清苦气息。
一切都是那么清晰，她是实实在在地活过一辈子的。
可是比这更清晰，是心底深处封存了十八年的朦胧感知，骤然尽数清明。
她终于彻底知晓。
她并非此方天地土生土长的魂魄。
哪怕那些画面已经淡得只剩一层影子，她依然清楚地知道。
自己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然后成为了佟清珞活了十八年，只是过往岁月里，所有异世记忆尽数尘封。
从前入宫纯粹欢喜的期盼，如今多了一层化不开的隐忧。
但她心中已然打定主意。
既然提前窥见了遗憾，往后朝夕相伴，她定不让梦里的悲剧成真。
如今是康熙十六年孟秋。她十八岁，他二十二岁。
下月初八就要入宫了，一切都还来得及。
佟清珞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稳妥安放的明黄圣旨上。
秋日暖阳透过窗棂落在绢帛之上，那一行行字便像是在发光。
“自昔年识卿，久知尔心性温纯，朝夕相对，常慰朕怀。”
“愿尔四时顺遂，永享康宁福履。”
她将这话在心中默默咀嚼了一遍又一遍，眼角微热，唇边笑意愈深。
表哥……
窗前那枝金桂落满了窗台，金黄金黄的，和着日光铺了薄薄一层。
佟清珞伸手捻了一小朵在指尖。
那花瓣细碎柔软，香气却浓得化不开，她弯了弯眉眼，将花瓣拢进袖中。
外面的日头明晃晃的，秋光正好。
再过半个月就要入宫了。
她还有很多时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圣旨入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