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惠嫔来求 “思来想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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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天明，天光透过窗纱漫进承乾宫。
佟清珞已经醒了。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枕边那只包袱上。
昨夜拆开后重新系上，绳结歪歪斜斜的，能看出当时收拾得很仓促。
抬起手，指尖勾住绳结，慢慢解开。
粗布包袱平铺在枕边，里面是一叠叠装订整齐的文书，纸面厚实，边角打理得平整干净。
佟清珞一张张拿起来，指腹轻轻蹭过宣纸表面。
朱红官印清晰醒目，全是地契文书一类的东西，最底下还有几封亲笔手书。
昨夜临走时，额娘趁着旁人不备，默默把包袱塞到她手中，只压低声音让她妥善收好，不必对外提起分毫。
当时夜色昏暗，又记挂着巷外等候的人，她只匆匆扫过一眼便胡乱系好，根本来不及仔细看。
借着窗外落进来的天光，佟清珞慢慢翻看。
指尖抚过一处处田产铺面的名目，心底慢慢品出其中的用意。
金银珍宝太过惹眼，容易招人注目。
这些田庄铺面年年都有固定的租息入账，是只属于她的私产。
她静下心，按照原本的顺序，将所有文书仔细叠好，放回包袱里，认认真真系紧绳结。
随后伸手，将包袱塞到枕下隐蔽的位置。
佟清珞平复了片刻心绪，这才微微侧头，抬手撩开帐幔。
紫苏听见动静，立刻轻步入内，端来温水与晨衫，伺候她起身梳洗。
“娘娘今日气色真好。”紫苏拿着玉梳，一点点梳理她的长发，语声轻快，“今日天彻底放晴了，院里桂花香气可浓了。”
佟清珞望着铜镜里映出的身影，唇角微微扬起一点浅淡的弧度：“天色敞亮，连风都清爽许多。”
梳齿缓缓划过发丝，佟清珞能从镜中瞥见紫苏眉眼带笑的模样。
“一早开窗通风时，香气直往殿里钻，闻着心里都敞快。”
紫苏手上的动作未停，“前几日连日阴雨，还以为桂花要被打落不少，倒没想到雨后开得反倒更繁茂。”
“秋雨润过，花自然开得旺。”佟清珞轻声说着，目光落在镜中自己舒展的眉眼上，“等打理妥当，你去拣一些干净完整的桂花收起来，午后煮一壶桂花茶尝尝。”
紫苏应声的声音透着欢喜：“奴婢记下了，等梳完头发就去捡拾，定然挑完好的。”
佟清珞轻轻垂眸，安静任由紫苏打理发髻。
指尖偶尔轻轻动一动，还能隐约想起昨夜素衣穿在身上的轻便自在。
梳洗完毕，用过早点，日头渐渐爬高，天光透亮温暖。
佟清珞移步窗边软榻坐下，窗外枝叶轻摇，桂香随风一阵阵漫进殿里。
随手拿过案头闲书摊开，佟清珞目光落在字句上，心思却有些散，偶尔会晃神想起昨夜短暂的团聚。
正微微出神间，殿外传来宫人轻缓的通报声。
“娘娘，惠嫔娘娘来了，在正殿候着。”
佟清珞指尖轻轻一顿，飘散的思绪收回，眼底那点慵懒松弛慢慢敛住。
她垂眸看了眼手边摊开的书页，缓缓合起，抬手顺手理了理衣襟褶皱，朝正殿走去。
惠嫔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朝佟清珞行了一礼。
佟清珞的目光轻轻落过去，细细扫过惠嫔今日模样。
惠嫔今日穿戴格外素净，发髻梳得规整利落，鬓边简简单单簪了一根素银簪子。
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握放在身前，指腹紧紧扣在一起，手指泛着白，指节绷得凸起。
“怎的那么早过来？”佟清珞在主位上坐下来，“用过膳了？”
惠嫔点了点头，嘴唇动了一下，抬眼悄悄看了看周遭殿景。
承乾宫圣宠绵长不衰，这位佟贵妃端坐主位，周身气度不凡，是后宫多少人羡慕的模样。
惠嫔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入宫多年，向来安分度日，从不争闹攀附，只一心守着自己的一方院落，安安静静过日子。
她心里藏的执念，从来只有一个。
沉默片刻，惠嫔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轻轻开口，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忐忑：
“臣妾今日过来，是心里藏了件事，辗转好几日，始终放不下，只好冒昧来娘娘这里说一说。”
佟清珞安静看了她片刻，抬手将面前温热的茶盏轻轻往她跟前推了推：“坐下来说吧。”
惠嫔在她下首坐下来，坐垫微微陷下去，她的脊背跟着那一点凹陷弯了一下。
她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茶盏边缘，慢慢往下说：
“娘娘是知道的，臣妾的大阿哥，养在内务府总管噶禄大人府上，已经四年了。皇上当初将大阿哥送出宫，是怕宫里留不住他，臣妾一直安分遵从圣意，从没有过半句怨言。”
“只是一晃几年过去，大阿哥已经六岁，早已不是懵懂幼童，如今他日日读书习字，身子也养得结实了，样样都稳妥。”
说到这里，惠嫔语声微微发哑，藏着掩不住的牵挂。
“可他常年不在宫里，不在臣妾跟前，臣妾身居宫中，想见一面都难，日日惦念，夜里常常睡不着，宫外府邸照料再周全，终究是隔着一层，比不上亲生母亲守在身边安心。”
日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缓缓移了一寸。
佟清珞没有立刻接话。
她想起慈宁宫那次请安，惠嫔望着荣嫔怀里孩子时的目光。
她当时只当是看了一眼，现在她知道了，那一眼底下压着的，是无数个她不知道的夜晚。
佟清珞想起了额娘，昨日走之前，额娘也是用这般眼神望着自己。
惠嫔位份不高，无强势母族支撑，在后宫向来谨小慎微。
她没有能力御前争宠，也没有门路在朝堂递言，能依仗的人，从来只有自己。
如今放下一切来寻求她帮助，也不过是拳拳爱子之心罢了。
惠嫔抬眸看向佟清珞，眼底带着清晰的恳切。
“陛下朝政繁忙，日日处置天下诸事，臣妾实在不敢贸然去御前打搅，更不敢拿私心琐事烦累圣驾，宫里其他人，臣妾也不敢轻易托付思子之情。 ”
“思来想去，唯有娘娘宽厚待人，又最得陛下信重。”
惠嫔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姿态放得恭谨。
“臣妾别无所求，只求娘娘若日后有合适机会，能帮臣妾在陛下跟前提一句，若是可以，让大阿哥提前搬回宫中教养，臣妾能日日看着他读书长大，便是臣妾此生最大的圆满了。”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惠嫔眼底亮着的期盼，佟清珞看得分明。
深宫女子的心愿从来都很简单，有人求荣华，有人求安稳，惠嫔所求的，不过是母子团圆。
这点私心，干净又寻常。
佟清珞缓缓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平和。
“本宫知道你的心意，只是陛下向来思虑周全，对诸位皇子的教养安排早有定夺，本宫不便随意妄言干预，乱了分寸。”
惠嫔睫毛轻轻一颤，脸上刚扬起的喜色瞬间敛去几分，连忙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慌乱无措：“臣妾知晓分寸，本不该贸然前来叨扰娘娘，也清楚陛下万事自有决断，只是……”
佟清珞抬手，轻轻将茶盏搁在桌面上，轻响一声，恰到好处打断了她慌乱的辩解。
“你一片慈母心意，我明白。”
说着，佟清珞叹了一口气：“往后若有机会，本宫定会提上一嘴，只是最终决断皆在陛下，本宫无法左右结果，这点，你心里要清楚。”
话落，佟清珞能清晰看见惠嫔浑身骤然一松。
她眼底瞬间亮起，连忙起身，语气里满是感激：“多谢娘娘体恤！臣妾不敢奢求一定如愿，只要娘娘愿意记在心上提一嘴，臣妾便已经感激不尽了。”
“不必这般。”佟清珞微微抬手，示意她重新坐好。
看着惠嫔终于舒展的眉眼，佟清珞轻声叮嘱：“入秋之后天气多变，你平日里也要多保重身子，别日日思虑过重，反倒熬坏了自己。”
惠嫔轻声应下叮嘱，心头大石落地，神色便又恢复了往日的松弛。
心事已然托付，惠嫔不愿再多提起大阿哥，平白惹人生厌。
二人又坐着闲话了几句天气秋景、宫中日用琐事。
片刻之后，惠嫔自觉不便久留，起身恭敬告辞，她站起来，朝佟清珞又行了一礼，这一次比方才低了些。
目送惠嫔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佟清珞微微往后靠在座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四年，一个人在宫里等了四年才开口来求人。
她无从知晓无数个深夜里，惠嫔是否也曾立在窗前，遥遥望着宫外的方向。
无从知晓每一次季节更替，她是否悄悄托人往宫外府邸送去衣物吃食，悄悄惦念着年幼的孩儿。
但佟清珞心里明白。
惠嫔一定有的，只是那些事从来没有人问过。
风从窗棂缓缓吹入，带着满院清淡桂香，拂过空寂的殿宇。
昨夜归家的温暖还留在心底，家人悄悄为她备好的退路与底气，让她在这浮沉深宫里始终有所依仗。
可看着旁人的求而不得，她也愈发清楚。
深宫从不是人人皆有特例温柔。
佟清珞抬手轻轻放下茶盏。
她从家人、从玄烨那里，收到了太多旁人求之不得的偏爱，攒够了满满当当的底气。
也正因被温柔眷顾过，佟清珞才更愿意将这份暖意，悄悄分给身边人。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惠嫔来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