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秋雨心绪 入宫方知宫 ...
-
自打那日戏言般的许诺后，玄烨竟真的日日踏足承乾宫，从无一日空缺。
哪怕朝堂再忙，案头奏折再堆叠，只要暮色沉落，玄烨必会放下一切，穿过长长宫道，来到承乾宫。
若有时暮色尚早，政务处理完毕尚有富余时辰。
玄烨便揣着一匣御膳房刚出炉的糕点，静静陪在佟清珞身侧，不打扰她打理宫务。
佟清珞如今虽掌着六宫部分细碎事务，却也从不会让自己过度劳倦。
分内之事条理规整，余下的闲暇时光，她便挑拣着自己喜欢的事情做，临帖绣花，或是闲赏院中秋景。
总归不会让自己无聊。
而玄烨早已将承乾宫当成自己的地方。
每每看到佟清珞伏案理事时，他便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或翻阅经史或批改奏折。
时常看着看着书卷，目光便不自觉偏移，落在佟清珞低垂的眉眼、安静的侧颜上。
佟清珞早已习惯他这般直白炽热的注视，任凭他静静打量，依旧从容做自己的事。
他不说话，佟清珞便当没看见，半点不受惊扰。
待天色彻底暗下去，玄烨便顺理成章地留在承乾宫用晚膳。
紫苏紫芙对此早已司空见惯，每日备膳都会默契多添一副。
整座宫殿日日温情脉脉。
————
连日来秋雨缠绵，淅淅沥沥落了整整三日，未曾停歇。
院子里的桂树经雨水洗刷，叶子鲜亮欲滴，枝头下铺了一地细碎的金黄。
佟清珞靠窗坐着，翻了两页账册便无心再看，随手搁在桌角。
窗外雨声太密，密得让人静不下心来。
紫苏端了一盏热茶进来，搁在她手边，小声询问是否要添一件夹袄。
佟清珞轻轻摇头，示意她不必费心。
紫苏见状躬身退至廊下等候。
佟清珞低头抿了一口茶，又放下来，目光落在窗外。
檐角的水线一条接着一条往下淌，她看着那些水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往外走。
廊下比屋里要凉上许多，风裹着湿气扑在脸上。
佟清珞把袖口拢了拢，没有往回走，就站在檐下看着那道宫墙。
墙头的瓦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灰蒙蒙的天和宫墙融在一处，什么都看不清。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沾湿了佟清珞袖口和裙摆边缘，她却恍若未觉。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缓缓的，鞋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声音被连绵的雨声盖去大半，却还是清晰落入佟清珞耳中。
佟清珞不必回头，就已经知晓来人定是玄烨。
玄烨处理完晚间政务匆匆赶来，入目便见佟清珞独自立在廊下的身影。
他放轻脚步踏过湿凉青石阶，走到她身后，抬手解下身上的素色锦缎外袍。
一件披风自身后覆上来，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暖意和龙涎香的清苦气息，轻轻拢在了佟清珞肩上。
玄烨替她把披风的边沿拢紧。
动作很轻，触碰到佟清珞肩头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试探她的肩凉不凉。
“天凉露重，何苦站在这儿吹风？”
温热的气息轻轻覆来，佟清珞稍稍回神，眼底那点落寞瞬间敛去，转过身，扬起一抹温柔笑意：“表哥怎么这个时辰过来？外头雨还没停呢。”
“越是雨天，越想着过来陪着你。”
玄烨顺势抬手，轻轻握住佟清珞微凉的指尖。
掌心滚烫，将她的手牢牢裹住，暖意一点点渡过去。
玄烨顺着她方才凝望的方向望去。
宫墙很高，灰蒙蒙的雨雾把远处融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不过片刻，他便看透了她心底深藏的牵挂：“想家了？”
声音不高，似是随口一问，却直直看穿她藏起的心事。
佟清珞鼻尖轻轻一酸。
她微微收紧了指尖，没有立刻应答。
入宫这些时日，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过半分思家之情。
她在所有人面前都维持着得体端庄的贵妃模样。
她要知礼仪，懂分寸，事事周全，从不在旁人面前泄露一分胆怯。
可唯独面对相伴长大的表哥，她不必伪装得无坚不摧。
沉默片刻，佟清珞轻轻嗯了一声，“想阿玛额娘，也想清瑶了。”她说着顿了一下。
“入宫前小妹问我皇宫远不远，我那时说不算远，现在才明白，隔着这一道墙，多远都算远。”
她说得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接受了的事实。
可佟清珞说完之后，偏过头去，把目光重新落回那道宫墙上，没有再看玄烨。
入宫方知宫墙深。
玄烨望着她垂眸落寞的模样，心口沉甸甸地发闷，攥着佟清珞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他的掌心很烫，当佟清珞冰凉的指尖被包裹进去时，玄烨慢慢收拢手指，拢得很密实，密实到连指缝里那一点漏风的空隙都没有。
深宫礼制森严，妃嫔入宫，再想出宫便是天方夜谭。
说到底是他藏了多年的私心，是他难以割舍的爱意，却也因这份情意，将表妹困在了四方宫墙之中。
玄烨抬手，指腹轻轻摩挲她发凉的手背：“委屈你了，珞儿。”
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盖过去了。
可佟清珞还是听见了。
她心头一颤，抬眸望向玄烨。
少年帝王立在秋雨薄雾里，眉眼沉稳温柔，褪去朝堂所有锐利锋芒。
佟清珞轻轻摇头，眉眼弯弯：“不委屈。”
她反手轻轻回握住玄烨的手。
“能陪在表哥身边，于我而言，从来都不委屈。”
佟清珞抬眼望向玄烨时眼底是沉静的。
玄烨看着她澄澈温柔的眉眼，心底翻涌着复杂暖意。
他伸手，将佟清珞揽入怀中，动作极轻，极珍重。
外头雨声淅淅沥沥，湿润空气裹挟桂花香飘满院落。
佟清珞肩头那件披风被风吹动了一角，玄烨伸手稳稳按住，指尖在她肩头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再等等。”
他将下颌轻抵在她发顶，轻声许诺，字字郑重，像是这番话早已在心底反复盘算过无数次。
佟清珞静静依偎在玄烨怀中，耳畔是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所有浅浅的思绪怅然，尽数被这安稳妥帖的怀抱抚平。
她弯了弯唇角：“好。”
玄烨稍稍松开些许，垂眸凝望着她，指尖轻轻拂去她鬓边被雨雾濡湿的碎发，目光温柔缱绻。
“外头雨凉，我们进屋。”
佟清珞轻轻点头，顺势挽住他一截衣袖，两人并肩一同踏入殿内。
厚重棉帘落下，瞬间隔绝了院外湿凉秋风。
殿里燃着暖炉，淡淡的炭火暖意扑面而来，混着案头摆放的熏香气味。
紫苏早候在偏侧，见二人进来，连忙上前接过那件沾了雨汽的外袍。
又重新端来两盏刚温好的花茶，轻轻搁在梨花木桌案上，便安静退到门外，不打扰殿内二人独处。
玄烨在案桌一侧落座，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佟清珞在他对面坐下来，也端起了自己那盏茶，指尖贴着温热瓷壁，方才在外沾染的寒凉总算缓过来些许。
茶水的朦胧薄雾在两人之间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彼此眉眼。
玄烨轻轻一拂，袅袅热气瞬间散开，便能清晰对上她安静垂着的眼眸。
殿内安静无声，只余窗外连绵雨声。
佟清珞低头看着杯中缓缓浮动的干桂花，指尖无意识摩挲杯沿细腻的纹路。
沉默片刻，才轻声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窗外飘落的雨丝：
“前几日托内侍往府里送了一封书信，只简单写了几句安好，也不知清瑶有没有乖乖读书，会不会又贪玩偷懒。”
说这话时，佟清珞眼底藏着一丝浅浅的牵挂，指尖轻轻捻着杯身。
藏不住少女对家的惦念。
玄烨抬眼望向她，目光柔和，将佟清珞细微的落寞尽数收在眼底。
指尖往前轻挪半寸，悄悄覆在她搭在桌案上的手背上，温热温度稳稳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这件事我已安排妥当。”玄烨语速放得很慢，一字一句落在佟清珞心上。
“往后佟府送来的所有书信，下人都会第一时间送到承乾宫，不会经过旁人之手，也不必担心内容被翻看。
若是你想回信，无论白日深夜，随时递到我跟前，我安排内侍加急送往佟府，半点不会耽搁。”
佟清珞指尖微微一颤，抬眸直直望向他，方才心底郁结的沉闷消散大半。
她轻轻扣住玄烨的手掌，唇角慢慢漾开一抹柔软真切的笑意。
“多谢表哥。”
玄烨望着她舒展的眉眼，心头一片松软，舍不得收回手，就这般静静与她交握。
他目光扫过窗边摊开还未看完的账册，又看向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幕，低声补充。
“如今朝局尚未完全安稳，我不便轻易带你出宫，免得朝堂百官抓住由头上奏议论，最后非议都落在你身上，待时机合适，我必让你归省佟府。”
他坦然道出自己的难处，将自己的身不由全然摊开在佟清珞面前。
身旁有表哥……佟清珞想，即使深宫漫长，似乎也淡去了几分苦涩。
外头秋雨依旧连绵不绝，可掌心相握的温度，消解了深宫高墙带来的孤寂苦涩。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投在身后素色屏风上，温柔缠绕。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秋雨心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