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雨夜温粥 佟清珞羞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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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雨簌簌落下来的时候，佟清珞正坐在窗下，刚好翻完延禧宫那笔账目的底册。
刘福午后便将内务府三年旧档尽数取来，厚厚一摞卷宗整齐码在案头。
她不必事事劳累，只让徐嬷嬷先筛出存疑页，自己则专注核对关键条目即可。
不过半刻，便理清了症结。
延禧宫东偏殿住的那位答应，私下托人采买的几匹料子，走的是旁人的账面。
一直没有补上正经流程，这才留下了这笔含糊账目。
佟清珞轻轻合上册页，揉了揉额角。
紫芙端着新沏的茶走近，见她神色不似以往：“娘娘可是乏了？”
“有一点。”
佟清珞接过茶盏，“账目原委查清了，只是处置分寸还要斟酌。”
紫芙懂事不追问，只细细回禀：“徐嬷嬷方才来过，说娘娘若拿不准旧例，她随时可过来参谋。”
徐嬷嬷是太皇太后身边的老人了，自佟清珞接掌宫务便被太皇太后派了过来了，宫里的账目往来、人情分寸，她心里最清楚。
佟清珞微微颔首，心底已然有了周全法子：“回头请嬷嬷过来坐坐即可。”
她把茶盏轻轻搁下。
“张答应那边先不必声张，明日让刘福悄悄去提点一句，把账面补上就行，不必追究。”
紫芙应了一声，正要退出去，佟清珞又叫住了她：
“嘱咐刘福办得利落妥帖些，咱们初次协理宫务，只求规整，不拿小错立威，免得底下人人自危。”
佟清珞心底门清 ，不过是低位妃嫔一点谨小慎微的私心。
身居高位，本该留几分余地，若是小事大办，只会让六宫人心惶惶，于她打理宫务百害而无一利。
紫芙点头去了。
窗外的雨渐渐密了，雨点子斜斜打在廊下的叶子上，沙沙作响。
佟清珞起身将窗半掩，隔绝大半凉意，又坐回来。
她在灯影底下慢慢翻着剩下的旧档，提笔在册子上写上日期并附了一行字：
延禧宫账目待补，已嘱刘福处理。
刚搁下笔，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混在雨声里，轻而稳。
紧接着是门帘掀开的声响。
佟清珞抬起头，玄烨正站在门口。
他的玄色披风上落了一层细密的雨珠，肩头那一块颜色比旁处深了一截。
连发丝末梢也凝着水光，清俊眉眼在昏黄烛火下，湿意里也透出几分温润。
“怎么淋成这样？”
佟清珞下意识起身去接他解下的披风，入手一片潮凉。
“朝堂事毕想着过来，雨落得急，倒也来不及躲避。”
玄烨缓步走近落座，他抬手随意拂了下发间湿意，目光落在案头规整的账册上。
“还在查账？”
“查完了。”
佟清珞把披风搭在屏风上，缓缓说道：“延禧宫张答应只是怕手续繁琐，私自走了别的账面，算不上贪弊，我已让人悄悄提点她补全账目，小事无需苛责。”
玄烨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看着表妹从容不迫的动作，蓦地想起昨日她刚接手宫务时那副认真翻册子的模样，不由得一笑。
表妹还是一如既往心怀仁厚，却事事有章法。
玄烨没有说破，只是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垂在桌沿的指尖上。
佟清珞看着玄烨发梢那几颗将落未落的水珠，心底软得厉害，当即朝外轻声吩咐：
“紫苏，端一碗热食来。”
玄烨闻言，眉峰微不可察一蹙，语气带着点少年人独有的小执拗：“姜汤不必。”
看着他略带避讳的模样，佟清珞忍不住弯眸轻笑：
“不是姜汤，谁要给你喝姜汤呀，是暖粥。”
片刻后，紫苏端了一只白瓷碗进来。
碗里的粥熬得稠糯，米粒几乎化了，面上浮着几颗饱满的红枣桂圆，热汽腾腾的。
佟清珞接过碗，搁在玄烨面前：
“紫苏熬的红枣桂圆粥，知晓表哥你不喜姜汤辛辣，特意备下的。”
烛火落在佟清珞温婉的眼尾，满是自然流露的真心。
玄烨垂眸看着碗里温热的粥，又抬眼望向眼前人含笑的眉眼。
连日朝堂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
佟清珞没有催他，坐回对面，手边也捧了一盏茶，像是等着玄烨先喝。
玄烨没说话，低头拿起银匙，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甜而不腻，顺着喉咙落进心底，将近日的疲惫尽数消散。
“很甜。”玄烨低声道，语气松弛温柔。
“表哥不爱喝姜汤，那以后下雨就来这儿喝粥。”
见他喝得舒心，佟清珞随口轻声呢喃，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亲昵。
玄烨举着勺子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深深看了她一眼，垂眼又舀了一勺，低低笑道：
“那我便日日都来。”
雨声连绵，殿内安静下来。
佟清珞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盏茶，静静的看着玄烨低头喝粥的模样。
玄烨坐在对面，慢悠悠地喝那碗粥，汤匙偶尔碰到碗沿，发出细微的瓷响。
少年帝王褪去朝堂威严，此刻眉眼温顺，干净又好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雨声从窗外漫进来，殿里安安静静的。
粥快要见底的时候，玄烨忽然抬眸，目光落在佟清珞脸上，一瞬不移。
此时佟清珞正垂眸轻轻吹散茶面热气。
察觉到他专注的视线，茫然抬眼。
清澈眼底映着玄烨的身影。
佟清珞不明所以地看着玄烨：“怎么了？”
玄烨没说话，身形微微前倾，越过半张桌案，伸手在佟清珞唇角边轻轻擦了一下。
触感细碎发痒，带着他指尖独有的温度。
玄烨收回手，垂眸淡淡瞥了眼指腹，嗓音低沉清哑：
“沾了点茶渍。”
他说完这句话便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喝粥，只有微微弯起的唇角彰显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明明是极寻常的动作，却带着藏不住的缱绻。
佟清珞瞬间僵住，耳尖唰地发烫，心口轻轻一跳。
指尖无意识攥紧茶盏，心底乱糟糟的，又甜又羞。
窗外的雨下得更密了。
待空碗轻轻落上桌角，玄烨抬眼，目光灼灼地望着佟清珞，轻声拾起方才的话头：
“你方才说，以后下雨就来喝粥。”
“嗯。”佟清珞小声应着，还未从方才的羞涩里缓过来。
“那不下雨的时候呢？”
佟清珞抬眼看他。
玄烨靠在椅背上，微微歪头，手搭着桌沿，指节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佟清珞想了想：“不下雨的时候，承乾宫也有别的吃食。”
“比如？”
佟清珞被他问得心头微痒，抬眸望着他温柔眼眸，干脆耍赖轻笑：“我可想不出来，表哥自己来瞧便是了。”
玄烨定定看了她半晌，低低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可佟清珞看见了。
玄烨起身走到佟清珞身后，俯身看她那本新册子。
身形笼罩下来，淡淡的清苦气息混着雨后微凉席卷而来。
佟清珞下意识抬头，玄烨的下巴几乎挨着她的发顶，温热呼吸轻轻拂过发间。
玄烨伸手翻了一页册子，指腹擦过纸面，停在她批注的那行小字旁，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调侃：
“‘已嘱刘福处理’，什么时候学会的写折子？”
“跟表哥学的。”佟清珞仰头看他，“多看几本就会了，表哥可别小瞧人。”
玄烨哼了一声，不知是信还是不信。
他的手从册子上收回去的时候，指尖极轻地掠过佟清珞肩头垂落的一缕发丝。
随后玄烨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半步距离，连连夸赞：“字比上回好了。”
“上回？”佟清珞好奇问到。
“上回你给朕递的那张纸条。”
玄烨俯身，凑近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细碎笑意，像是只给她一人听。
“‘蜜饯我是盼着的’，那一张。”
佟清珞猛地抬头看他。
玄烨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烛火在他脸上投了一层暖光。
他嘴角弯着，那笑意不深，可眼睛里清清楚楚地写着“我记得你写过什么”。
佟清珞的耳根一下子就烫了，连脸颊都染了浅浅热意。
那纸条是她在佟府时随手写的，写完便递了出去，半点没觉得有什么。
可此刻被玄烨这样当面念出来，那行字忽然变得又笨又直白。
像是一个人在门缝里偷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被逮了个正着。
又羞又窘的暖意涌上心头，佟清珞的脸烧起来，从玄烨手里一把抽回那本册子，瞪他一眼。
“表哥看够了没有！”
见她难得羞赧娇憨的模样，玄烨笑意更深：“没够，那张纸条……”
话音未落，佟清珞伸手在他手臂上掐了一把。
力道不重，可够准。
正好掐在他腕骨上方那一小片没有衣料遮着的地方。
玄烨嘶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腕上那块被掐红了的小片皮肤。
不仅不躲，嘴角还弯得更深了。
佟清珞羞得转身往内间走，背影几乎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帘子被她掀起来又落下去，晃了好几下才停住。
玄烨站在原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一小片红印在烛火底下格外明显。
他指尖轻轻摩挲，唇角笑意迟迟不散。
雨落了一整夜。
隔日午后，白芷捧着一只小漆盒进来，搁在佟清珞面前：
“娘娘，延禧宫张答应托人送来的，说是自己晒的干枣，比不得宫里的东西，请娘娘尝个新鲜。”
佟清珞掀开盒盖，里头满满一捧红枣，个头不大，晒得极好，枣皮上还挂着淡淡的糖霜。
张氏入宫多年，位分低微，仅育有两女。
长女早夭，小女儿按宫规一出生便被抱入乾东五所，由乳母统一抚养，一月也见不上几面，独居偏殿，清冷度日。
佟清珞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干枣嚼起来韧韧的，甜味很淡。
她知晓张答应独居偏殿、骨肉分离的孤寂，故而才会在账目一事上行事谨慎，生出一点小心思。
“替我回她一句。”
佟清珞心底微软，轻轻合上漆盒，温声吩咐。
“说枣很好，我收下了，账目之事已然了结，让她安心度日。”
她顿了顿，又细心叮嘱：“再挑两匹素净的细棉布，让刘福悄悄送过去，不必提我，就说延禧宫例份里多出来的。”
白芷应了一声，端着漆盒退了出去。
窗外雨已歇了，檐角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子，院子里的青砖地润润的，映着天光。
承乾宫一片安宁。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雨夜温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