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掌灯理账 玄烨这下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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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慈宁宫问安过后，六宫琐碎杂务、各宫用度清点核对的权责，便正式落到了佟清珞身上。
玄烨下朝时曾顺路来过一趟承乾宫。
彼时佟清珞刚接下宫务，心绪尚且沉敛。
人前稳稳妥妥接下重任，心底却暗自提着几分谨慎。
便也顾不得同玄烨多说什么。
玄烨只得短暂停留片刻，便折返乾清宫处置朝政。
一下午的时辰，佟清珞全数埋首在陌生的宫务账册之中。
暮色彻底沉落。
深秋夜风带着浸骨凉意穿荡宫巷，沿路宫灯次第亮起。
佟清珞正垂眸核对账页，面前摊着的是梁九功下午送来的用度底册。
翻到延禧宫那一页时，佟清珞停了一下。
延禧宫没有高位主位，只住着两位答应，月例一向节俭固定。
可这一页末尾凭空多了一笔绸缎采买。
数目不大，搁在整本册子里不细看根本不会留意。
佟清珞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没有在上面批注，只是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把那一页折了个角。
紫苏进来添了一回灯油。
见她眉心微微蹙着，便没有多嘴，添完油轻手轻脚退到廊下去了。
玄烨推开承乾宫殿门的时候，佟清珞已经把那本册子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
她闻声抬首，视线从密密麻麻的字迹间抬起，便看见玄烨立在门口的身影。
紫苏没有通传，人就自己进来了。
“表哥怎么又来了？白日不是来过了么。”佟清珞语气里只有一点意外。
玄烨跨进门来反手带上门，夜风被隔绝了一层。
他走到佟清珞旁边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承乾宫的灯亮着。”
玄烨在来的路上想过这句话该怎么说。
直接说“放心不下”，显得太重，说“路过”，又太假。
最后选了这么一句。
佟清珞抬眸望玄烨，目光细细掠过他眉眼。
她看得出来玄烨眼底压的疲惫，想来是整日伏案理政，操劳不清。
“一下午对着这些琐事，可觉得烦累？”玄烨轻声问。
佟清珞刚想起身斟茶，手腕微抬，便被他轻轻按住。
玄烨自然执起茶壶，替她满上一盏热茶，稳稳推至她手边。
指尖覆上温热瓷壁，暖意漫开。
佟清珞轻轻摇头：“倒算不上烦，只是宫中旧账条目太多，规制细碎繁琐，很多定例我尚不熟悉。”
自午后开始，她便没有停歇。
从前在佟府，家事自有长辈周全，她从未经手这般盘根错节的宫规与账目。
如今落在其位，每一笔月例支取、每一次物料采买，牵扯的都是六宫各处的起居日用。
佟清珞不敢有半分敷衍。
遇到模糊旧例，她便往前翻页对照，碰到差额细碎的条目，也逐笔清点。
一遍核对完毕，又默默再复核一次。
桌角摞起几本规整妥当的账册。
页边都被佟清的细细抚平，干干净净，不见潦草。
玄烨坐在身侧，安静看着她案前整齐的册页。
佟清珞余光瞥见他的目光落在纸面，心底微定，轻声补充：“我怕自己生疏漏了分寸，每一本都多核对了一遍。”
说着，她下意识往前翻页比对旧账，指尖快速划过纸面，反复对照两遍。
她正暗自斟酌，身侧忽然传来玄烨清淡的语声：“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佟清珞微怔，侧首看向他：“表哥怎知我心里存疑？”
她方才只是默默翻页对照，并未出声，连眉头都蹙得极淡。
“你连翻三页旧账。”玄烨说得寻常自然。
佟清珞一愣，原来自己这点细微小动作，早已被表哥看在眼里。
她不再隐瞒，将册子移过去，轻声道出疑惑：“延禧宫向来节俭，这笔开支没有来由，也不合往年定例。”
佟清珞说完把册子收回，“我还没有让刘福去查，想先自己看一遍再说。”
玄烨看着表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一松。
表妹还是那个表妹，沉稳负责，让人心动。
玄烨垂眸看了眼账页，语声轻柔：
“不必暗自纠结揣测，让刘福去内务府调取近三年底册比对，有据可依便补录归档，若无依据再查经手宫人即可。”
他说得条理清晰，句句稳妥：“你只需依规登记，不偏不私，便无需担责，更不必因例行公事与人结怨，就算结怨，也不必惹你担忧。”
语气笃定，莫名带着一丝怒发冲冠为红颜的意味在，佟清珞忍俊不禁。
不过听着玄烨如此说，她心底那点隐约忐忑尽数落定。
“不必逼着自己一日尽数吃透。”玄烨语声放得很轻。
佟清珞听着这话，心头紧绷的那根弦稍稍松缓，浅浅点头，抬手替他添满热茶。
玄烨端起来喝了一口，忽然又开口：“除了延禧宫，还有什么地方觉着不对？”
玄烨问的时候没有看佟清珞，只一个劲低头看着茶盏里的水面。
他想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也想知道她愿意告诉他多少。
佟清珞想了想：“承乾宫的用度里有一笔‘加炭五十斤’，也是没有批注的。”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语气微扬，“不过……那一笔我已经知道是谁添的了。”
玄烨这下头低的更深了，只余耳尖淡淡的绯红。
佟清珞不自觉揉了揉右手腕子，动作不大。
刚好被玄烨看见了。
他伸手将佟清珞那只手腕接过来。
玄烨的拇指按在佟清珞腕骨旁边那块发酸的地方揉了两下。
他的指腹有薄茧，力道放得很轻，像是在替她把一整个白天的紧绷慢慢按散了。
“看久了就歇一歇。”他边按边抱怨，“册子又不会跑。”
两人安安静静地又坐了片刻，窗外风声渐渐紧了。
片刻后，玄烨看向佟清珞，轻声问道：“白日在慈宁宫接下宫务那一刻，你心里在想什么？”
可话刚出口，他便觉得自己问的有些多余。
表妹坐在这里翻了一晚上账册，册子的折痕、发酸的手腕。
这些动作已经比他问出来的话更清楚。
佟清珞指尖微顿，抬眸望玄烨。
她的目光澄澈坦然：“只想着尽量周全，不辜负皇祖母的托付。”
话虽如此，只是她自己心底清楚，内里藏着几分没说出口的谨慎忐忑。
玄烨静静看着她，没有再追问。
佟清珞收回视线，随手拈起一块糕点小口吃着，心思依旧大半落回账册之上。
夜色更沉了。
案前账册已核对大半，佟清珞微微抬眸松气。
她余光侧扫身侧，才看见玄烨微微靠在椅背之上，眉眼轻阖。
肩线松下来，呼吸也匀了。
屋内烛火柔和，落在他眉眼轮廓上，褪去朝堂锐利，整个人显得松弛沉静。
佟清珞见状，下意识放轻所有动作，连呼吸都放得极缓。
佟清珞没有叫醒玄烨。
她只是静静看了他一瞬。
随即便起身轻步入内间，取来一床薄软毛毯。
折返时脚步依旧无声，俯身轻轻将毯子盖在玄烨膝头。
指尖轻拂毯面，动作温柔，不敢惊扰分毫。
玄烨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正欲直身退回案前，手腕却被他轻轻圈住。
力道不重，可稳稳扣着没放。
佟清理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便没有再动。
玄烨并未睁眼，语声带着一丝闭目养神后的低哑：“去哪儿？”
佟清珞低头看着腕上那只手。
他闭着眼，拇指在她腕骨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这里。
佟清珞弯腰低声说了句“去睡了”。
玄烨这才慢慢松开手。
紧接着他站了起来，毯子从膝上滑落堆在地上。
玄烨没有弯腰去捡，只是站在佟清珞面前低头看着她。
烛火映在他脸上，眉眼温和。
他什么也没说，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上，站了一会儿才松开。
他低头捡起毯子搭在椅背上：“夜深了，账册留着明日再理。”
说完，不等佟清珞有所反应，便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头，力道温柔，将她轻轻带起身：“歇息吧。”
帘穗轻晃，落出细碎无声的轻响。
内殿灯火已熄，月色透过窗纸浅浅铺洒，朦胧柔和。
夜半不知何时落起细雨，雨丝轻敲檐角，淅淅沥沥，绵长安静。
佟清珞在榻边坐下，玄烨随她并肩落座。
抬手替佟清珞将肩头散落的长发尽数拢至身后。
他指尖划过发丝的触感很轻，细致温柔。
二人并肩躺下，帐幔垂落，隔绝所有夜色喧嚣。
佟清珞睁着眼看了片刻朦胧帐顶。
心底方才对账的紧绷思虑早已散尽。
她轻轻侧过身，背脊朝外。
下一瞬，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虚虚搭在她腰侧。
夜雨绵长，殿内静谧无声。
渐渐的，佟清珞的呼吸渐渐匀了。
玄烨听着她的呼吸声，过了许久才阖上眼。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掌灯理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