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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周一      ...


  •   陈曼殊周六和周日在家里窝了两天。

      周六早上她醒得晚,拉开窗帘就看见程逾已经在院子里了。他穿了件深灰色的运动T恤,拿着剪刀在修剪那棵梧桐树多余的枝杈。晨光里他踮着脚去够高处的枝条,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露出腰线。

      陈曼殊站在窗前往外看,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程逾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回头朝她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她下意识往窗帘后面缩了缩,缩完又觉得自己好笑——她躲什么?

      她重新探出头,冲他摆了摆手。程逾在院子里举了举剪刀,算是回应。

      那天上午程逾把整棵树修了一遍,剪下来的枝条堆了一小堆。陈曼殊出来帮忙收,两个人蹲在地上把树枝捆起来。程逾捆得利落,打结的时候手指翻飞,陈曼殊在旁边递绳子,递着递着就忘了松手。

      程逾扯了扯绳子的另一头:"松手。"

      "哦。"她松开,手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两个人都没躲。

      下午程逾开了个视频会,陈曼殊在客厅看书。隔着半面玻璃墙,她能看见他坐在书房里对屏幕说话的样子,偶尔会抬眼看一眼客厅的方向。两个人视线撞上的时候,程逾会微微弯一下嘴角,然后继续对着屏幕说话。陈曼殊就把书举高一点挡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赵阿姨来来回回地擦桌子、拖地、浇花,经过客厅的时候总要瞄一眼书房、再瞄一眼沙发上的陈曼殊,然后抿着嘴偷笑着走开。

      周日晚上,陈曼殊坐在自己房间里列了个提纲。一张A4纸,正面写"找林薇谈的要点",背面写"周一穿什么"。正面的提纲写得规规矩矩,条理清晰,反面划了又改改了又划,最后圈定了一件浅蓝色衬衫和深色长裤。

      她盯着那件衬衫看了半天,又改成了一件米白色的。

      程逾不会知道她为了穿什么纠结了半小时。

      周一早上,陈曼殊出门前在玄关换鞋。那双新拖鞋还摆在鞋柜旁,她踩进去试了试,软乎乎的。她换了自己的帆布鞋,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

      程逾下楼来,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系鞋带,等她站起来才说:"走吧,送你去学校。"

      "我自己开车——"

      "晚上回来一起去接你。"程逾已经拿了车钥匙往外走了,"今天下午咱俩一起去见林薇,车停你学校方便。"

      陈曼殊跟在他后面出了门。上车之后她发现空调出风口上那个小香片换了个新的,还是柑橘味,但兔子从橙色变成了白色。她伸手拨了拨那个小香片:"旧的用完了?"

      "嗯。"程逾发动车子,"顺手换了。"

      陈曼殊没追问。但她知道,"顺手"这个词在程逾那儿,意思是"我专门去买的"。

      上午的课陈曼殊上得比上周五专心多了。她把这周要讲的内容提前备好了,连中途提问的点都在讲义上做了标记。讲台底下的学生看不出任何异常,除了她今天穿的那件米白色衬衫,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一些。

      十一点五十下课,她合上讲义往外走。经过教室门口的走廊时,迎面碰上了林薇。

      林薇抱着教案从对面走过来,看见她就笑了:"曼殊!正想找你呢,中午一起吃饭?上周约你喝咖啡你说没空,今天总行了吧?"

      陈曼殊看着她,心里算了一下距离——林薇孩子上小学二年级,每天下午四点半要去接。她如果中午请自己吃饭,那意味着她专门腾了午饭时间出来。是真心想修复关系,还是另有所图?

      "今天中午不了,"陈曼殊冲她笑了笑,"下午有安排。改天吧。"

      林薇有点失望地"啊"了一声,但很快又笑起来:"行,那你忙。对了,周末我老公公司出了点事,好像挺烦的,你有没有听说——"

      "没听说。"陈曼殊语气平稳,"这两天在家待着,没怎么关注外面的事。"

      林薇的笑容里有一瞬间的僵硬,但转瞬即逝:"也是,你这周要期中考试吧,忙得很。那我先走啦。"

      她抱着教案走远了。陈曼殊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原地站了三秒,然后拿出手机给程逾发了条微信:"她刚才约我吃午饭。我说没空。她说她老公公司出事了。"

      程逾回得很快:"嗯。孙建国那边今天正式移交材料了。她应该还不知道具体进展,但肯定感觉到了。"

      "下午见。"

      "下午见。"

      陈曼殊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办公室走。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几个同事正在聊林薇的事。"听说她老公上周辞职了""不知道什么原因""林薇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昨天还问我要不要团建呢,跟没事人似的"。

      她把自己的东西放在桌上,坐下来打开电脑,没参与那个话题。但她注意到林薇的工位上那盆多肉被挪到了窗台最边上,阳光照在上面,肥嘟嘟的叶子绿得发亮。

      下午两点五十,程逾的车停在了学校教学楼下面。陈曼殊从窗户里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收拾东西下楼。

      上了车,程逾从副驾驶上拿了个纸袋递给她:"午饭吃了没?"

      "吃了。"

      "那这个留着下午饿了吃。"陈曼殊打开纸袋一看,里面是一盒草莓,洗好了用保鲜膜裹着,红彤彤的,个头很匀称。

      她把纸袋放在腿上,低头看着那盒草莓,没说话。程逾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怎么。"她把纸袋抱在怀里,"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办公楼走。下午的阳光斜斜地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地面上并排往前。程逾的脚步不快不慢,刚好跟陈曼殊保持一致。她走三步他就走三步,她停下来等他他也停下来。

      林薇的办公室在三楼尽头。门口挂着她自己写的一块牌子——"林薇·金融系",下面贴了张贴纸,是她女儿画的向日葵。

      陈曼殊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林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推开门,林薇坐在办公桌后面改作业,抬头看见陈曼殊的时候还带着笑:"曼殊你来了,我正好——"然后她看见了陈曼殊身后的程逾。

      林薇的笑僵在脸上。

      程逾往前半步,站在陈曼殊旁边。他今天穿了那件白衬衫,表情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一个二十九岁的小总裁,哪怕什么都不说,光是站在那儿就够让人紧张的。

      陈曼殊先开口了:"林薇,我们谈一谈。"

      林薇的手还握着红笔,笔尖停在学生的作业本上,洇开一小团红墨水。她看看陈曼殊,又看看程逾,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谈什么?"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点。

      陈曼殊从包里掏出几张打印好的东西放在办公桌上——是那两份服务生的口供复印件,还有陈氏制药内部审查报告的摘要页。

      林薇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张纸,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生日那晚——"林薇的声音有点发颤,"那杯酒——"

      "那杯酒是你安排人倒的。"陈曼殊的声音很平,没有怒气,没有指责,像在陈述一道再简单不过的数学公式,"你老公孙建国从陈氏实验室偷了药品样品,你利用和我共事的便利,在我生日宴上找服务生往我酒杯里加了东西。同时,另一个人往程逾的酒杯里也加了东西。"

      林薇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塌下去。红笔从她手里滑落,滚到桌面上,留下一道红色的印子。

      "林薇。"陈曼殊看着她,"你女儿今年八岁吧?"

      林薇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

      "我不管你对我做了什么。"陈曼殊说,"但如果你继续把这件事拖下去,孙建国那边一旦正式进入司法程序,纸包不住火。到时候你女儿在学校会听到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

      林薇的嘴唇抖了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老公说他被卡了那笔款子之后特别难,他说都是因为程逾——他说只要——只要有了程逾的把柄——他说——"

      "他说让你给我下药。"程逾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听他的话做了。你没想过你那个同事——你平时喊'曼殊'的那个同事——喝下去那杯酒之后会怎么样。"

      林薇捂着脸哭起来。哭声压抑着,但办公室就这么大,每一丝抽泣都清清楚楚。

      陈曼殊看着她哭了大概半分钟,然后从包里抽了张纸巾放在桌上。

      "我给你两个选择。"她说,"第一,你现在就写辞职信,周五之前交上去。理由你自己写,个人原因也好家庭原因也好。第二,孙建国的案子如果牵连到你——"

      "我辞。"林薇抬起头,满脸是泪,"我辞。今天就写。"

      陈曼殊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程逾,程逾对她微微颔首,那个动作很轻,但她看懂了。

      "行。"陈曼殊把纸巾往前推了推,"你写吧。我们在这儿等你。"

      林薇颤抖着手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辞职信,偶尔停下来抹一把眼睛。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声和她压不住的抽泣声。

      陈曼殊站在窗边,往外看。楼下有学生在打羽毛球,羽毛球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四月底的阳光暖洋洋地照着,树叶绿得发亮。

      五分钟后林薇把辞职信打印出来签了字,双手递给陈曼殊。

      陈曼殊接过来看了看,折好放进口袋。

      "林薇。"她说,"你还记得我去年冬天被评优秀教师那天,你请我喝了杯热可可。"

      林薇愣了愣,眼泪又涌上来。

      "那杯热可可是你请我的。"陈曼殊说,"所以我今天也给你一次机会。"

      她转过身,程逾拉开办公室的门等着她。她往外走的时候听见身后林薇说:"曼殊——对不起——"

      陈曼殊没回头。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四月的风迎面扑来,暖烘烘的。陈曼殊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重物从胸腔里搬出来了。

      程逾站在她旁边,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的学生来来往往。

      "走吧。"陈曼殊说。

      "嗯。"程逾跟她并肩往停车场走。

      走到车前面的时候,程逾拉开车门,陈曼殊正要上车,他忽然伸手在她头顶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拿掉了一小片落在她头发上的花瓣。

      陈曼殊仰头看着他。

      "你头发上落的。"程逾把花瓣给她看。白色的,小小的一瓣,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

      陈曼殊伸手拿过那瓣花,捏在指尖看了看,然后塞进了口袋里。

      "上车吧。"她说。

      程逾看着她把那瓣花收进口袋,嘴角弯了弯,关上了副驾驶的门。

      车子发动起来,空调出风口上那个白色的小兔子香片轻轻晃着,柑橘味在车厢里散开来,淡淡的、甜甜的。

      陈曼殊把口袋里那瓣花拿出来又看了看——很普通的花瓣,但边缘有一点点卷,像在笑。

      她把它放在仪表台上,跟上周五那两片花瓣并排在一起。

      "程逾。"她说。

      "嗯?"

      "晚上还吃西瓜吗?"

      程逾握着方向盘,侧头看了她一眼:"家里的西瓜昨天吃完了。想吃的话——"

      "再买一个。"陈曼殊说,"这回买两个。一个一整个的,一个切好的。切好的那个放冰箱,一整个的留着——留着明天再切。"

      程逾笑了笑:"行。不过不兴天天吃,你胃不好。"

      “追人要有追人的自觉,别老是反驳我。”

      车子拐出校门,往水果摊的方向开去。阳光照进车里,把仪表台上那三片花瓣照得发亮。

      陈曼殊靠进座椅里,闭着眼。嘴角翘着,停不下来。

      ——嗯,其实也挺受用的。

      ——才不是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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