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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西瓜   晚 ...


  •   晚饭是赵阿姨做的打卤面。面条是自己手擀的,筋道弹牙,卤子里有鸡蛋、木耳、黄花菜,勾了薄芡,浇在面上油亮亮的一层。

      陈曼殊吃了一碗,赵阿姨还要给她添第二碗,她连连摆手说"留着肚子吃西瓜"。

      程逾在旁边笑了一声,没说话。但陈曼殊听见他笑,在桌子底下用拖鞋尖踢了他一下。他收了笑,低头继续吃面。

      赵阿姨看了看他俩,又看了看他俩,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但她什么也没问,收碗的时候哼着歌,哼的还是那种情歌调子。

      陈曼殊帮她把碗端进厨房,赵阿姨压低声音问:"曼殊,你跟小逾——今天怎么感觉——"

      "怎么了?"陈曼殊面不改色地打开水龙头。

      "就感觉不一样了。"赵阿姨凑近了些,"你俩今天出门回来,他看你的眼神——"

      "赵阿姨。"陈曼殊打断她,声音有点发紧,"水开了。"

      赵阿姨回头一看,锅里的水确实翻滚着扑出来,赶紧过去关火。等把火关好了再转头,陈曼殊已经出了厨房,坐在客厅沙发上了。

      赵阿姨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陈曼殊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有戏。"

      客厅里,程逾坐在沙发另一头,电视开着但没人看。陈曼殊窝在单人沙发里刷手机,余光时不时瞥一眼程逾的方向。

      两个人中间隔着茶几、地毯和一整片安静,但今天的安静跟昨天不一样。昨天的安静是冷的,今天的安静是暖的,像是一层薄薄的蜂蜜,随时都能被戳破。

      "西瓜。"陈曼殊把手机放下。

      程逾站起来,去厨房把水池里那个西瓜抱到餐桌上。赵阿姨从冰箱里拿出一把长西瓜刀递给他,程逾接过来,刀尖在瓜皮上轻轻一点,切开一道口子,瓜皮应声裂开,露出鲜红的瓜瓤。

      "好瓜。"赵阿姨在旁边赞了一声。

      程逾一刀一刀切下去,每一块都切得大小均匀。陈曼殊站在餐桌旁边看着他切瓜,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切西瓜的手法,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先对半劈开,再切月牙形,每一块都留一点白皮方便拿。她以前爱吃这样切的,因为好拿。

      他一直记得。

      程逾切好了西瓜,把最中间那块没籽的单独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推到她面前。陈曼殊低头看着那一碟瓜瓤,红通通的,汁水在碟底汪了一小圈。

      "谢了。"她说。

      "嗯。"

      两个人站在餐桌旁边吃西瓜。赵阿姨识趣地回了自己房间,客厅里只剩下他俩和电视里不知道在演什么的连续剧。陈曼殊咬了一口最中间那块瓜,甜得眯了眯眼。

      "甜。"她说。

      "刘叔挑的,当然甜。"程逾靠在桌沿上吃另一块,咬了两口忽然说,"对了,林薇那边——"

      陈曼殊举着西瓜的手顿了一下。

      "嗯,你说。"

      程逾把瓜皮放下,抽了张纸巾擦手:"孙建国那边已经在走流程了,陈氏内部的审查报告今天下午出来了,确实查到一批非正常渠道的药品样品。孙建国自己承认了,东西是他从实验室偷出来的。林薇那边——"

      陈曼殊嚼着西瓜,等他往下说。

      "你跟她翻脸之前,要不要先跟我通个气?"程逾看着她,"你跟她共事几年了,如果直接摊牌,对你的影响——"

      "影响什么?"陈曼殊把瓜皮放在桌上,擦了擦嘴,"她想给我下药的时候,没考虑过对我的影响。"

      程逾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她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先让她过完这周。"陈曼殊的语气平静,"下周一的课上完,我去找她谈。林薇有孩子,如果直接走法律程序,对她孩子影响太大。让她主动辞职,比被开除强。"

      程逾靠在桌沿上,看了她好几秒:"你替她想得挺周到。"

      "我替学生想。"陈曼殊拿起第二块西瓜,"成年人做错事自己担着,跟学生没关系。"

      程逾没再说话。他低头又拿了一块西瓜,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餐桌边,各自咬着各自手里的瓜。窗外暮色越来越浓,电视里的连续剧播到了片尾曲,悠扬的旋律在客厅里轻轻回荡。

      "程逾。"陈曼殊咬完第二块瓜,忽然喊他。

      "嗯?"

      "周一你跟我一起去。"

      程逾抬眼。

      "去找林薇谈。"陈曼殊说,"有些话得你来说——关于她老公偷药的事,关于你那杯酒的事。我一个人说,分量不够。"

      程逾看着她,嘴角的弧度一点点翘起来:"行。几点?"

      "下午三点。她周二没课,周一上午上完课下午一般都在办公室。"

      "好。"

      陈曼殊点了点头,又拿起第三块西瓜。程逾看着她吃,忽然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点西瓜汁抹掉了。动作很轻,指尖在她嘴角停留了不到一秒。

      陈曼殊整个人僵住了。

      程逾收回手,在纸巾上擦了擦,面不改色地继续吃瓜。

      "你——"陈曼殊举着那块西瓜,耳朵尖烧得通红。

      "怎么了?"程逾看着她,表情无辜得很。

      陈曼殊瞪了他三秒,然后低头咬了一大口西瓜,含含糊糊地说:"没事。"

      她嚼着瓜,心跳还没平复下来。刚才他手指碰过的地方,热乎乎的,像被烫了一下。

      电视里片尾曲放完了,切到了广告。陈曼殊把第三块瓜吃完,碟子里还剩两块,她看着那两块瓜,忽然问:"程逾,你今天为什么买香片?"

      程逾正在收拾瓜皮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香片?"

      "车里的。柑橘味的,上面印了只兔子。"陈曼殊看着他,"你不是顺手买的吧?"

      程逾把瓜皮叠好放进垃圾桶,背对着她沉默了两秒。

      "兔子是因为你。"他说,"四岁你来那天,抱了只兔子玩偶。后来你所有东西上都是兔子,书包、笔袋、睡衣——"

      "所以你就买了兔子香片?"

      程逾转过来靠在灶台边,看着她。

      "不是特意买的。"他说,"路过那家店,看见那个香片。想起你。就买了。"

      陈曼殊坐在餐桌边上,仰着头看着他。暮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程逾站在灶台前,逆着光,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橘色里。

      "程逾。"她说。

      "嗯。"

      "你喜欢我什么?"

      程逾看着她,暮光把他眼底照得亮晶晶的。

      "今天你问过了。"他说。

      "再问一遍。"

      程逾从灶台边直起身,走过来站到她面前。她坐着,他站着,两个人的视线一个仰一个俯。跟昨晚一模一样的角度。

      "你四岁来我家,穿红裙子,抱兔子。"他说,"你掰橘子嫌酸,你追蝴蝶摔跤,你在我袖子上蹭鼻涕。你十一岁那年我躲你了,你在树上刻'程逾是王八蛋'。你二十四岁生日那天,你趴在我身上喊'哥哥'。"

      他顿了一下。

      "每一个你。"他说,"都喜欢。"

      陈曼殊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暮光把她的脸也照得亮亮的,她的眼睛有点发酸,但她没哭。她昨天晚上把眼泪流光了,今天她只想笑。

      "程逾。"她站起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到不到一尺。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调,还能闻到他手指上残留的西瓜的甜味。

      "你以后别叫我陈曼殊了。"她说。

      "今天早上说过了。"

      "再说一遍。"

      程逾低头看着她,嘴角弯起来。

      "小殊。"

      陈曼殊踮了踮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皮肤上。亲完她就往后退了一步,红着耳朵尖,转身往楼梯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程逾在后面说:"小殊。"

      她没回头,但脚步停了。

      "西瓜还有两块,不吃了?"

      陈曼殊背对着他站了两秒,然后转过来,走回餐桌边,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大口。

      程逾看着她,笑了一声。

      "甜吗?"

      "甜。"她嚼着瓜,含含糊糊地说,"但没你甜。"

      说完她自己先脸红了,赶紧低头咬第二口。

      ——陈曼殊啊陈曼殊,就撩一次自己先遭不住。

      程逾靠在灶台边,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低头啃瓜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半天没收回去。

      窗外那只鸟又回来了,蹲在梧桐树的枝头上叫了两声。暮色彻底沉下来,院子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了。

      树干上那三行半字在暮光里模模糊糊的,但那一行新添的"但是我原谅你了"和那句“谢谢”还在发亮。

      陈曼殊啃完最后一块西瓜,把瓜皮放进垃圾桶,经过程逾身边的时候又踮了踮脚——这次亲的是他脸颊。

      "晚安。"她说。

      然后她上楼了,这回步子稳稳当当的,拖鞋踩在台阶上啪嗒啪嗒响。程逾站在餐厅里,摸了摸被她亲过的那半边脸,低头笑出了声。

      三楼的灯亮起来的时候,一楼的灯也亮了。

      院子里的梧桐树在风里晃了晃叶子,那只鸟扑棱棱飞起来,落在更高的枝头上。月光铺了满院子,那棵树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地站着,树干上密密麻麻的字——划掉的、刻上的、新添的——都聚在一起,像是终于等到了该等的那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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