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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的扔了
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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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西瓜这件事,最后是程逾开车带陈曼殊去的。
赵阿姨听说他俩要一起去买西瓜的时候,先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笑纹层层叠叠地漾开,说"好好好,你俩去吧,我在家准备午饭"。那表情像是看见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但硬忍着没多问。
陈曼殊上了程逾的车。副驾驶,安全带系好,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车里的味道跟他人一样——木质调的,淡淡的,干净又暖和。
程逾发动车子,单手打方向盘倒出车库,动作行云流水。
"去哪儿买?"陈曼殊问。
"你以前爱吃的那家。"
陈曼殊想了想,想起他说的那家。学校南门外面有个水果摊,摊主是个大爷,夏天卖西瓜冬天卖甘蔗,一年四季都摆着成堆的橘子。
她上中学那会儿放学回家经过,程逾偶尔骑自行车来接她,会停在那大爷的摊子前买半个西瓜。
当然,那是他们关系变差之前的事了。
车子拐出小区,沿着她再熟悉不过的街道往前开。四月的上午,阳光暖洋洋地扑进来,把程逾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照得格外干净。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手腕上那块表她认识,是去年生日她妈送的。
"昨晚你几点睡的?"陈曼殊忽然问。
程逾瞥了她一眼:"你睡了之后我就睡了。"
"没骗人?"
"骗你干什么。"
陈曼殊"嗯"了一声,转头看窗外。路边的花树还在开,粉白色的花瓣落了满地,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车窗上扑。
她透过玻璃看着自己模糊的倒影,嘴角有一个浅浅的弧度,她看见了,但没刻意压下去。
车子在学校南门那条街拐了个弯,停在了水果摊前面。大爷正在把一筐新到的西瓜往下搬,看见程逾的车就笑了:"小程!好久没来了!"
程逾下了车,冲大爷点了点头:"嗯,最近忙。刘叔,挑个好的。"
陈曼殊也跟着下了车。大爷看见她,愣了一秒:"哎,这是小殊?长这么大了!"
陈曼殊被这一声"小殊"叫得心跳漏了半拍。她都多少年没听过别人这么叫她了。除了赵阿姨偶尔念叨"曼殊小时候",周围的人都是叫她"曼殊"或者"陈老师"。
这个"小殊"从大爷嘴里喊出来,好像一下子把她拉回了很多年以前。
"刘叔好。"她冲大爷笑了笑。
大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下打量她:"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了。小程以前老带着你来买西瓜,你那时候才这么高——"
他伸手比了个不到他胸口的高度,"后来就不来了,我还问小程呢,你妹妹呢,他光说'上学忙'。"
陈曼殊侧头看了程逾一眼。程逾正蹲在筐前面挑西瓜,手指在瓜皮上敲敲打打,耳朵尖微微泛着红。
"就这个吧。"程逾抱起一个西瓜放进袋子里,站起来递给大爷过秤。
大爷一边称一边絮叨:"你俩今天一起来,难得啊。这瓜我特意给你们挑的,保管甜。"
程逾扫码付钱。陈曼殊站在旁边,看着他把那一整个西瓜拎在手里,比她半个脑袋都大。阳光底下,他侧脸的线条格外清晰,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走了。"程逾对她说。
"嗯。"
两个人往车那边走。陈曼殊跟在程逾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拎着西瓜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她八九岁,程逾骑自行车带她回家,车筐里也装着半个西瓜。
她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西瓜在车筐里晃晃荡荡的,她担心掉下去,程逾说"掉不了,我扶着呢"。
现在他二十九了,开四五十万的车。但拎西瓜的姿势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左手托底,右手扶边,稳稳当当的。
上车之后程逾把西瓜放在后座,坐回驾驶位系安全带。陈曼殊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怎么了?"程逾转头问她。
"没怎么。"陈曼殊收回视线,"回家吧。"
车子发动了。往回开的路上经过那棵花树,风一吹落了几片花瓣在挡风玻璃上。程逾开了雨刷,轻轻刮了一下,花瓣飘走了。
"程逾。"陈曼殊忽然开口。
"嗯。"
"你说你十六岁就喜欢我。那我问你——"
程逾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你当时喜欢我什么?我那时候才十一岁,小学生,还是个缺牙巴。"
程逾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
"你那时候豁牙,笑起来漏风,滑稽的很。字写得不好看,数学倒是挺好。放学回来第一件事是跑院子里追蝴蝶,追不到就蹲在地上画圈,也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不像是自闭,像是撒娇。"
他的声音很平,但说的每个细节都像是从记忆里翻出来晾过的,"有一回你追蝴蝶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着跑来找我,我蹲下来给你贴创可贴。你哭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还一个劲往我袖子上蹭。"
陈曼殊的脸慢慢烧起来了:"你别说了。"
"你让我说的。"
"我让你说你喜欢我什么,谁让你说我流鼻涕了?"
程逾笑了笑:"都是你。"
陈曼殊别过脸去看窗外。车窗上又映出她的倒影,满脸通红。她盯着自己那个红扑扑的倒影看了半天,心想陈曼殊你完了,你心动了。
"那你呢?"程逾忽然问。
陈曼殊愣住:"我什么?"
"你以前喜欢我什么?"
"谁说我以前喜欢你了——"
"你不喜欢我,为什么在树上刻字?刻的还是'程逾是王八蛋'。"
陈曼殊张了张嘴,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她确实不喜欢他——那时候她才十一岁,根本不懂什么是喜欢。
但她确实在意他。在意到刻了那行字,刻完之后盯着看了好半天,然后蹲在树下面哭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想想,那就是"在意"。
"我没喜欢过你。"她嘴硬,"我就是生气,好不容易有个哥哥居然不要我了。"
程逾从方向盘上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带着点"你说我就信"的意思。
陈曼殊被他看得耳根又烫了:"你看路。"
"路很直。"
"那你也不许看我。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行,知道了,我看路就是,免得你哭鼻子。”
“我没有…”
程逾把目光收回去,嘴角还翘着。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掠过的风声。
"程逾。"陈曼殊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昨天说,你十六岁到二十九岁也喜欢我。那这十三年——你是怎么过的?"
程逾握方向盘的手没动,但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就那样过。"他说,"上学,毕业,接手公司。每天回来能看见你,但你不理我。我给你发'生日快乐',你回'谢谢'。你妈——咱妈——偶尔提起来说'小殊最近怎么样啊',我说挺好。"
陈曼殊安静地听着。她能想象那个画面——他坐在餐桌这头,她坐在那头。他给她夹菜她不吃,他跟她说话她"嗯"一声就上楼。十三年,两千多个日子,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却像是隔着一整个世界。
“国外那段时间呢?”她问。
“……”他不说话。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她又问。
程逾把车拐进小区大门,车速慢下来。梧桐树的影子从车顶上一片一片地滑过。
"说了能怎么样?你那时候才多大。"他说,"十一岁,跟你说'我喜欢你',合适吗?你十六岁,跟你说'我喜欢你',合适吗?你二十岁,说'我喜欢你',你信吗?"
陈曼殊没说话。
"再后来就晚了。"程逾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车里安静下来,只有仪表盘的灯还亮着。"你越走越远,远到我不知道怎么把你拉回来。还记得我考研,你不知道,我当时看到你在讲台上什么感受。"
“什么感受?”
“你先说你什么感受?”
“爽啊。成了你老师,我觉得爽。”
“我啊,觉得你离我很远。”
陈曼殊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勒着她的肩膀,她也没解开。她侧着头看着程逾。车库里的光有点暗,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但她能看见他的眼睛。
"那你怎么昨天就说了?"她问。
程逾沉默了片刻。
"因为昨天你在我床上醒来了。"他说,"我觉得如果不说,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陈曼殊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解开安全带,咔哒一声。
"你先别动。"她说。
程逾看着她。
陈曼殊探过身去,越过中间那个扶手,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下。不重,跟早上那巴掌完全不是一个量级。更像是小时候她拍他胳膊叫他"哥哥"那样,轻轻的,带着点嗔怪的亲昵。
"知道了。"她说。
然后她推开车门下了车,从后座把那一整个西瓜抱出来,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步子迈得很快,拖鞋在石子路上啪嗒啪嗒响。
程逾坐在车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他抬手摸了摸被她拍过的那半边脸,然后低下头,笑了一声。
笑完之后他也下了车,锁了车,跟在后面往屋里走。经过厨房窗户的时候他看见陈曼殊正把西瓜放进水池里,赵阿姨在旁边一边切菜一边笑,不知道在说什么。
——这样也挺好的,不暧昧,但是不生疏。
阳光照进厨房里,亮得晃眼。程逾站在窗外看了几秒,然后推门进去了。
"西瓜中午切?"赵阿姨问。
"晚上吧。"程逾说,"下午曼殊还有课,中午吃完饭她得走了。"
陈曼殊正低头洗手,听见他说"曼殊"的时候手指在水流底下僵了一下。她又听见了。他叫她名字的那个调子,跟以前叫"小殊"的时候一模一样。软的,柔的,带着一点只有她听得出来的温度。
她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说:"嗯,下午有课。晚上回来切。"
程逾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点了点头。
"晚上给你留一块。"他说。
陈曼殊从他旁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调。她没停,但走了两步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留最中间那块。"她说,"没籽的。"
程逾笑了:"行。小殊。"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阿姨做了糖醋排骨。跟程逾公司楼下那家馆子的味道不一样,赵阿姨做的是甜口的,糖放得大方,醋只提了个味儿。陈曼殊吃了两碗饭,赵阿姨高兴得又给她添了一勺汤。
程逾坐对面,吃得不多,但一直没走。赵阿姨催他去睡会儿午觉,他说"不困",就坐着喝茶。陈曼殊低头喝汤的时候余光能瞥见他靠在椅背上的样子,腿很长,在桌底下伸过来,差一点就能碰到她的拖鞋。
她把自己的脚往回收了收。但收完之后又悄悄往前挪了半寸。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吃完饭她上楼换了衣服准备出门。经过玄关的时候发现门口多了双拖鞋——新买的,浅灰色的棉拖鞋,跟她脚上那双帆布拖鞋款式一样。尺码正好是她的。
她蹲下来看了看鞋底,标签还在。她又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瞥见程逾的鞋柜里她那排鞋子旁边多了个空的鞋位。
她懂了。三秒钟之前的玄关鞋柜里,根本没有这双拖鞋。
程逾买好了放在那儿的。就趁她刚才吃饭的时候。
陈曼殊站在玄关,低头看着那双新拖鞋,嘴角压都压不住。她换了新鞋踩了踩——软乎乎的,比她那双旧的舒服多了。
她掏出手机给程逾发微信:"新拖鞋我穿了。"
程逾的回复从楼上飘下来:"嗯。旧的扔了。"
陈曼殊看着那四个字,又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新拖鞋。浅灰色,棉质的,跟他那双深灰色的凑在一起,一大一小,像是一个系列。
“哥哥,那我们之前旧的那段不和谐的日子也扔了呗?”
“乐意之至。”
她出了门,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程逾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像是感应到了她的视线,抬起头来。
"走了?"他问。
"嗯。"
"下午下课告诉我,我去接你。"
陈曼殊站在门口,四月的风从门缝里吹进来,暖融融的。
"好。"她说。
门关上之后她在院子里站了两秒。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在石板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树干上那三行半字在光里清晰得很。
她摸了摸兜里那把折叠小刀,然后笑了一下,走出院子,开车去学校了。
下午的课讲得不怎么专心。陈曼殊发现自己看了三次手机。最后一次是一个学生举手问"这道题的公式是不是写错了",她愣了一下低头看投影,发现自己果然把公式的符号写反了。
"不好意思,"她把公式改过来,"昨晚没睡好。"
底下学生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陈曼殊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白眼——昨晚没睡好是真的,但走神走成这样跟睡没睡好没关系。
四点半下课。她把讲义一合,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掏出手机。程逾的微信在四点钟的时候发了一条:"几点下课?"
她回:"刚下。"
程逾秒回:"车停老地方。"
陈曼殊抱着书出了教学楼,沿着小路往外走。经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她停了停——学校里的这棵不是程逾家院子里那棵,但叶子的颜色是一样的,嫩绿嫩绿的,在下午的光里发亮。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程逾:"学校的树。"
程逾回得很快:"家里的树也在等你回来。"
陈曼殊盯着"等你回来"四个字,脚步停了一瞬。
“我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在撩我吗?”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手机响了一声,她没看,加快步子往校门口走。
远远看见程逾的车停在那棵开花的树下面。白色的花瓣落了一车顶,他也不去扫。车窗摇下来半截,他靠在驾驶位上,侧脸对着她这个方向。
陈曼殊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
"等了多久?"
"没多久。"程逾伸手把她那侧车窗上的花瓣拨了拨,"上车吧。"
陈曼殊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发现座位被调过了——比早上往前挪了一点,刚好是她坐着最舒服的距离。
她没说什么。但系完安全带之后她伸手,把挡风玻璃上黏着的两片花瓣摘了下来,捏在手心里。
程逾看了看她的手,也没说什么。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
车里有淡淡的柑橘味。跟今天早上那个味道不一样,这个更清爽,像是刚切开的橙子。陈曼殊低头嗅了嗅,发现味道来自空调出风口上挂着的一个小香片。
她以前从没见过这东西。
"新买的?"她问。
"嗯。"程逾语气随意,"路过店里顺手买的。"
陈曼殊看着那个香片——小小的橙色圆形,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
她把手心里那两片花瓣放在仪表台上,然后闭上眼睛,靠进座椅里。窗外的风暖融融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程逾。"她闭着眼说。
"嗯。"
"西瓜是晚上切吗?"
"嗯,回去就切。"
"切大块。"
"行。"
"最中间那块没籽的留给我。"
"行。"
“下次可以等我下班再买。”
“行。”
陈曼殊在座椅里缩了缩,嘴角翘着。
——怎么什么都行啊。
车子拐进小区大门,梧桐树的影子又从车顶上滑过去。她感觉到车速慢下来,听见车库门打开的声音,听见程逾熄火拔钥匙的声音。
然后她睁开眼。
程逾正侧头看着她。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上那个小香片轻轻晃着。
"到了。"他说。
陈曼殊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四月的晚风扑面而来,带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味,还有不知道哪传来的淡淡花香。
她下了车,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
程逾还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她。
她冲他招了招手。
"快点。"她说,"切西瓜。"
程逾笑了一下,推开车门下来了。
陈曼殊没好气白他一眼,“下车还要人请。你下次住车上吧。”
“那你的西瓜怎么办?”
“我让阿姨切。”
程逾笑了笑,“不行,我想干这个活。”
——两个幼稚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