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隔阂 我改还不行 ...
-
夏知琰心里记挂着点点,七点多醒了。
她这小出租屋唯一的优点就是窗户朝向和采光都不错,清晨时,眼前有着碎金的晕眩。
她原本抬起手,学小红书家居博主感受那道光圈。一愣,猛地坐起来,联系吴小媛女士。
七八点是家里小店最忙的时候,但她连着打三个,吴小媛还是歪头接起来:“乐乐?”
“你昨天干嘛给祁殊打电话?”知琰开门见山,“闹够了没有?”
“我回头跟你说。”
吴小媛直接挂断。
知琰忍着脾气,一直等到九点,学生党和上班族都各就各位,吴小媛才慢悠悠打回来:“还有时间打电话啊?”
知琰一愣,意识到失业就像咳嗽一样难以掩藏,心里一凛:“几分钟,把事情说清楚。”
“我为什么不能给他打?”吴小媛深谙不自证只反问的道理,“他和我的养子有什么区别?以前他在北京你在涵城,不来往也正常。现在都在一个城市上班了,我让他照应你一把,有什么错?”
“错在你女儿对搞骨科没兴趣!”夏知琰声音一高,“装什么?吴小媛,你不就是还没死心吗?”
“你书读到肚子里去了,跟自己亲妈这么说话。”吴小媛不满,果断开骂,“夏知琰,我真搞不懂你。这么好的女婿你不给我带回家,谈的那都是什么东西?第一个,谈着谈着,喜欢男人去了,啊?什么狗屁?被美国人洗脑,人不人鬼不鬼。第二个,一毕业,滚回老家了。他回老家没问题,你敢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你这辈子不要认我。”
知琰低下头,右手无奈穿过长发。
根本没有第二个。
她本来以为,李清淮能顶三四年——他找到真爱的概率能比她大吗?结果人家大二还真就找到了,在图书馆错身之间,两名男子目光流转。
这下他不干了,非要跟她撇清关系。吴小媛每次问她都支支吾吾,怕时间一长露馅,索性说分手了。
吴小媛一知道,意味着祁殊会知道。哪怕他远在北京,她也不放心,又立刻编出第二个。
当时,知琰随便找出一个悬赏颇高的通缉犯,报了籍贯、姓氏和身高。
也很逼真。
结果一毕业,吴小媛提出想和“他”见面。她只好解释,男生决定回老家,又分了。
也不怪妈妈兜兜转转,还是想要祁殊。
“你是不是脑筋有点问题?”吴小媛百思不得其解,“小殊那都不是万里挑一,是百万里挑一。你知道我身边多少小孩家里蹲呢,父母辛辛苦苦供到大学毕业,连个工作都找不到。你再看看他,人家一毕业,比大国企的高管还翻几番。夏知琰,你多大本事啊,和他知根知底的,有什么好不满意?”
“谜底就在谜面上。”夏知琰淡淡回,“对我来说是赏赐是吧?我偏不要。你这么喜欢他,你去跟他一个户口本。”
“你脑子坏掉了?我是那个意思吗?”吴小媛无可奈何,“这种男孩子,一进社会,那——”
轮到夏知琰挂断。
她扑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投简历。
吃过午饭,知琰背着电脑赶往宠物医院。
点点没有出现更多症状,可以静候手术。她松一口气,在附近星巴克坐下,继续投简历。
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很差吗?不见得,怎么说本科毕业,年纪正轻。
上一份工作也是正儿八经的医药公司,理化检验仪器分析微生物检查,各种各样无穷无尽琐碎重复的细节,两年以来,从没出过任何岔子。
她甚至对领导态度都很恭敬,该拍马屁,她就逢迎。哪怕他们每个人,话里话外都暗示女生不如转去医药销售。
任何角度,她都不差。
但为什么,现在一份这么普通的工作,竞争者分别是211硕士和经验丰富上有老下有小的35岁大哥?
知琰第一百零八次叹气,正好前同事谢潇也敲她:想死。
喜之源果冻:盲猜也在找工作。
谢潇:年底再找不到我就回家考公务员去了。
喜之源果冻:?
喜之源果冻:哪里的公务员还是退路?
谢潇:你不懂,意思是回家里待着,出点菜钱,人家问就是考公,不是失业。考公的事,怎么能叫失业呢?
喜之源果冻:你赢了。
谢潇:不会找不到的,最后实在没招,就去销售线。销售永远缺人,我们这种懂一点药理的,巴不得我们转呢。
知琰一怔。
她舍友就是,一开始和她一样在测试岗,后来家里实在缺钱,也跳槽了。半年左右,第一次拿到提成,单月入账两万四。
不必非得妥协交换,比如某种想象中的气节?喝酒是要喝,陪笑也要陪,至于底线,在一线城市谈生意,更多看自己。基本营商环境还是有的。
也不是,是男人现在有商K了,女同事要走赶紧走。
知琰盯着咖啡杯的把手。
常言道,医生一生之中会经历四段婚姻。第一段同学,第二段护士,第三段医药代表,第四段学生——很多人甚至分不清,当人们谈论刻板印象时,更多指的是现象,而非绝对结论。
总之,祁殊父亲符合一半。
此人第一段婚姻是护士,第二段是小他12岁的药代,冷暴力断崖式逼离,连三岁的儿子都死活不要。
所以她发过誓,不干销售。
这二者之间难道有什么关联吗?
不然她为什么要用“所以”?
知琰一动不动。
祁殊在食堂吃午餐,收到谭蕊的消息,问他方不方便打电话。
他回了个可以,她急忙打过来。
先问三句天气、加班和身体,最后道出来意:想让弟弟去上那种接轨国际学校的双语小学。
孙明睿在他大一上学期出生,今年6岁。他不说话。
其实他一直都不能理解,母亲到底为什么会认为,这父子俩和他是一家人?
谭蕊小心翼翼:“小殊……”
“不关我事。”他开口,“我一分钱都不会多给你。”
她明显哽咽了。
他瞬间就明白,是那个男人逼她来要钱。
十几岁的他会感到为了母亲抗争是义不容辞,但现在他二十四岁,变得一个字都不想多说,更没有安慰她的兴致。
他切了通话,退出后,盯着对话框。
置顶还是那么一个,这么多年从未变过。叫自己喜之源果冻,现在的头像是,梳着双马尾的JK绿巨人。
他轻笑出声。夏知琰,你真是古怪又乐天,不屈不挠。
笑过后,恨意如期而至。
为什么就是不能属于他?他被惩罚得还不够多吗?
十三岁那年,他就开始对自己的人生悲观。
谭蕊在孙凯的离婚威胁之下,第一次同意以她本人的名义,帮他贷三十万创业。
三十万,直接破碎一个家庭不至于,作为悲剧的开端则刚刚好。
吴小媛急得上蹿下跳,趁孙凯不在,冲进家来语重心长:不能这么干,他会得寸进尺的。
谭蕊默默垂泪。
吴小媛就一个劲告诉她别去银行,撒泼打滚也不要去。谭蕊哭着解释:可是他说,我不帮他贷,就跟我离婚。
吴小媛奇了怪了:离就离啊,你一个有编制的,还怕养不活小殊?
谭蕊就露出惊恐万分、不可思议、天崩地裂的表情,似乎无法理解对方所说的中文。
他默然站在一旁,知道母亲在想,女人怎么可能单独过?没有男人要,那怎么行?这太丢脸。
吴小媛又劝:他搞了多少旁门左道的生意了,最后都是打水漂,不如安安分分找个班上,开出租都行。你在医院上班啊,又不是没有收入,为什么这么怕他?
谭蕊又哭:因为我这是第二次结婚了,再离,人家不管你家具体什么情况,都会觉得我有问题。我快40了,还怎么找,找来找去,说不定还不如他……
吴小媛睁圆眼睛。
在谭蕊的世界观里,没有“女人可以自己过”这么一个设定,没有,没有就是没有。
十三岁的祁殊摇一摇头,转身想上楼做题时,听见夏乐乐忍无可忍的声音——
“那阿姨就不能帮祁殊考虑考虑吗?”她愤怒质问,“这次是三十万,下次呢?下下次呢?他还要读高中读大学,他这么厉害,要是本来能去美国留学,最后家里一分钱拿不出来去不了,阿姨不会觉得遗憾吗?”
“他才是最重要的啊!他的前途,才是阿姨最重要的东西啊!”十三岁的女孩子,在客厅里着急跺脚,反复强调他的意义,“他以后的人生,才是最重要的——”
在那个傍晚,窗外泛起橙色与紫色的烟霞,少年祁殊就那么呆愣地,注视着少年夏知琰。他从那时开始葬送他的一生,他并非毫无预感。
晚上八点多,点点被推出手术室。
医生告诉夏知琰,一切顺利,明后天就可以把猫接走,下个月,保证猫咪活蹦乱跳。
知琰千恩万谢,顿时感到最近的困顿一扫而空。一眨不眨看了点点一会,恋恋不舍离开。
走到楼下,脚步一慢。
十一月中。今年,秋天似乎意外造访了这座城市,送来微妙而轻盈的落叶和凉意。她不自觉缩了缩脖颈,他察觉到动静,回过头。
高大而年轻的男人。
见过一个男人六岁的模样,再见他沉稳内敛的那一面,时光顷刻从两人站立的位置间流过去,无声无息。
知琰低着头,生硬问:“还有事?”
“我知道成年男女之间至少应该装模作样你推我拉一段时间,但我不擅长,也没兴趣。效率太低了。”
她慢半拍抬起头,祁殊的声音更冷:“喜欢就是喜欢,感情就是感情。”
他果然已经没有任何陪她演戏的意愿,单刀直入,神情平淡:“我想问清楚,我究竟差在哪里。”
知琰缓慢地呼吸着。
“那我还想问清楚,我到底有什么好?”她苦笑一笑,“你说,我改还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