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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流感日的温度 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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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7 流感日的温度
沈清砚很少生病。温阮软认识她三年多,只见她感冒过一次——还是在两个人刚在一起没多久的时候,她硬撑着开完一整天的会才倒下来,温阮软连夜赶过去陪了她一宿,第二天她烧退了就照常上班去了。
所以当温阮软某天早上醒来,发现旁边的沈清砚没有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起床,而是蜷成一团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边后脑勺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伸手摸了摸对方的额头。
滚烫的。
"沈清砚。"她轻声喊。
被子里传来一声含含糊糊的闷哼,像没睡醒,又像醒着但不太想动。
温阮软把被子扒拉开一条缝,看见沈清砚的脸。她平时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眉心蹙着,嘴唇抿成一条干燥的线。眼睛倒是睁开了,但半闭不闭的,目光比平时涣散了不少。
"你发烧了。"温阮软把手背贴在她脸颊上又确认了一遍,"别动,我去拿体温计。"
沈清砚的眼睛跟着她的身影转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今天有个会。"
"推了。"
"十点的——"
"我帮你推。"温阮软已经把体温计找出来,弯腰凑过去把探头对准她耳道,"别说话了,张嘴。"
沈清砚乖乖张了嘴含住体温计,温阮软趁机摸了摸她脖颈后面的温度——潮热黏腻的,出了很多汗。她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旧T恤放在床头,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体温计响了,三十八度九。
"流感。"温阮软拿手机拍了一下体温计的读数发到家庭群里,附了一行字:"她烧了,我今天不去画室。妈,退烧药你们上次放哪儿了?"
周慧芳秒回:"药箱第二层左边,蓝色那盒。多喝水,用湿毛巾敷额头。你自己也戴上口罩别被传了。"
温阮软回了个"好",然后蹲下来打开药箱翻出退烧药。沈清砚还缩在被子里,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看见一个顶着乱头发的后脑勺,白衬衫的衣领皱巴巴地卷在枕头上。
"吃药。"她坐在床边,把药片和温水递到沈清砚面前。
沈清砚撑着手肘坐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她接水杯的时候指尖有点抖,温阮软便伸手替她托了一下杯底。沈清砚吃了药,抬头看她一眼,眼睛里有种难得一见的茫然——像一台高精密仪器忽然被拔了电源之后剩下的、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空白。
"你躺下。"温阮软把水杯接回来,扶着她重新躺好,"我去拿湿毛巾。"
她转身去卫生间接了一盆凉水,拧了条毛巾回到卧室的时候,沈清砚已经闭上眼了。眉心还是蹙着的,呼吸比平时浅而急促,一只手从被子边缘伸出来搭在枕头旁边,指节微微蜷着,像在半梦半醒之间还攥着什么。
温阮软把湿毛巾叠成长条覆在她额头上,然后轻轻把她那只手握住,塞回被子里。沈清砚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无意识地反扣住了她。
温阮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感觉她的呼吸逐渐平稳了些,才轻手轻脚松开手去厨房煮粥。
砂锅里的米粒在沸水里慢慢翻滚的时候,温阮软靠着料理台划手机回了几条消息——跟画展合作方说她今天没法去工作室,跟沈清砚的合伙人说明天的会议需要改时间,跟周慧芳报了一声体温退没退。事情一件件处理完,她放下手机,厨房里只剩下砂锅咕嘟咕嘟的声音,和卧室那边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翻身。
她把粥煮好关火,又回到卧室查看。沈清砚额头的毛巾已经温了,她换了条凉的。沈清砚在睡梦里偏了一下头,眉头松开了半个指甲盖的宽度,像感应到了什么。
温阮软没走,就坐在床边翻手机里的速写稿。窗外是冬日上午灰白色的光,卧室窗帘半拉着,光线在沈清砚侧脸上投了深浅交错的影子。她平时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气势全没了,被子卷到下巴,整个人缩成比平时小一号的形状,像冬天里被迫冬眠的某种野生动物。
温阮软看着她的睡脸,伸手把她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拨开。手指碰到她额头的瞬间,沈清砚的眼皮动了一下,睁开了一条缝。
"……你还在。"她的声音又哑又轻,像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在。粥煮好了,你醒了就吃。"
沈清砚眨了眨眼,似乎在缓慢地处理这句话的信息。然后她慢慢翻了个身面朝温阮软,把那只原本搭在枕头上的手伸出来,隔着被子边缘握住了温阮软坐在床沿的一截衣角。力道很轻,像攥着一张随时可能飘走的纸。
温阮软低头看着自己衣角上那只攥着的手,愣了一下。沈清砚在清醒的时候从来不做这种"拉扯"的动作——她表达需求的方永远是安排、是行动、是提前准备好的东西。而此刻她什么都不说,只是攥着她衣角,像需要一点"她在"的触感来确认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发烧。
"我哪儿也不去。"温阮软反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睡吧。"
沈清砚的眼皮又慢慢合上了。但攥着衣角的那只手没有松开。
后来温阮软一直坐在床边,靠着床头看手机,左边肩膀被沈清砚的手攥着衣角,纹丝不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挪了整整一个上午的刻度,从床尾爬到床头,最后落在两个人挨在一起的手上。
沈清砚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她感觉额头上的毛巾变成了温的,身上换了件干爽的衣服,空气里有米粥的香气。她睁开眼,先看到的是温阮软的脸——她正靠着床头闭着眼打盹,手机滑到膝盖边上,一只手还搭在沈清砚攥着她衣角的那只手上。
沈清砚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温阮软大概是真的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在下眼睑投出两小片柔和的阴影。她今天戴了一副她平时画画才戴的旧眼镜,镜腿歪了一点点,卡在耳后不太服帖。
沈清砚慢慢松开攥着衣角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那截快被握出印子的衣角抽出来。温阮软动了动,但没醒。沈清砚撑着床沿坐起来,把滑落在她膝盖上的手机拿起来放在床头柜上,又把歪了的眼镜腿轻轻摘下来放到旁边。
然后她低头看见了床头柜上放的东西——一杯凉了一点的温水、一盒拆开的退烧药、一只保温盒盖着盖子,旁边贴了一张便签:"粥在盒里。吃点东西再睡。"
便签右下角画了一朵小小的百合,铅笔画的,线条潦草但能认出来。沈清砚盯着那朵百合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把保温盒打开。白粥还温着,里面加了红枣和百合片,米粒已经煮化了,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油光。
她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嗓子还是疼的,但粥滑下去的时候整个胃都暖了。她转头看温阮软,她依然靠在床头睡着,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什么了。
沈清砚喝了大半碗粥,把盖子重新盖好,然后轻手轻脚下了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额头已经不烫了,但身体还是软的,像被人抽走了几根骨头。她从镜子里看见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和泛红的颧骨,伸手理了一下头发,效果不大,也就算了。
她走回卧室的时候温阮软醒了,正揉着眼睛找眼镜。看见她站在门口,温阮软眯着眼愣了一下:"你怎么起来了?"
"喝了粥。"沈清砚走过去重新躺回床上,但这次没有缩成一团,而是面朝温阮软侧躺着,把被子拉到了胸口,"你睡着了。"
"我本来想眯五分钟。"温阮软把眼镜重新架上鼻梁,左右看了看她,"你好点没有?"
"好多了。"沈清砚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早上多了些力气,"你睡相不好,头歪到一边了。我帮你摘了眼镜。"
温阮软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比早上凉了不少,还是有一点低烧,但退了很多。
"你再睡一觉。"温阮软站起来帮她把被角掖好,"粥在盒里你喝过了对吧?我再去煮点新的,你醒了吃。"
她转身要走,手腕被沈清砚握住了。
温阮软回过头。沈清砚侧躺在床上,一只手握着她手腕,目光比早上清亮了不少,但依然有一种"还没完全回归正常状态"的松散。她看着温阮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怎么了?"温阮软弯下腰凑近了一点。
"今天不用陪着我。"沈清砚说,"你去画室吧。我睡一觉就好了。"
温阮软低头看着被她握住的手腕,又抬头看她的眼睛。沈清砚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是真的觉得自己"不需要被照顾"了。但她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没有松,指腹贴在她腕骨内侧,贴着那里的脉搏。
"沈清砚。"温阮软蹲下来,视线跟她平齐,"你现在说话的时候还哑着。你睡一觉当然会好,但我想在这儿等着你睡醒。"
沈清砚看着她蹲在床边跟自己平齐的视线,好一会儿没说话。外面走廊里传来隔壁住户开关门的声响,远远的,像隔了一整个冬天的距离。
她慢慢松开温阮软的手腕。温阮软以为她要躺回去了,结果沈清砚的手松到一半又收紧了,这次没握手腕,而是握住了她垂在床边的手指。
"那你别走远。"沈清砚说,声音很低,低到温阮软差点没听清。
温阮软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一下。她没抽回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把胳膊搁在床沿,十根手指跟沈清砚的手指松松地扣着。
"不走远。你睡吧。"
沈清砚看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闭上眼。温阮软坐在床边的地毯上,一只手被她握着,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翻到静音模式继续回消息。午后的阳光挪到地板上来了,把她的影子在木地板上拉成一长条。
卧室里安安静静的。偶尔传来沈清砚均匀的呼吸声和翻身时被子窸窣的响动。温阮软坐在地毯上,觉得屁股底下硬邦邦的有点硌,但她不想去搬椅子——因为手指还跟沈清砚的扣着,稍微一动她怕她醒了。
她就在那里坐了一个多小时。期间回了几封邮件、翻了半本电子画册、喝了一杯自己凉掉的茶。阳光从地板慢慢爬到她的膝盖上,暖融融的,把她的毛衣晒出了一层浅金色的绒毛。
沈清砚第二次醒的时候,感觉手心还扣着另一只手。
她偏头看见温阮软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乖乖地搭在床沿让她握着。她侧脸的轮廓被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一道柔软的边,嘴唇微微抿着,在认真看什么。
沈清砚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动了一下手指。温阮软立刻转过头来:"醒了?"
"嗯。"
"饿不饿?我新煮了粥。"
"不饿。"沈清砚握着她的手没松开,反而握得更稳了一些,"你刚才一直坐地上?"
"地毯挺舒服的。"
沈清砚看着她的眼睛,阳光下她的瞳孔是浅褐色的,里面映着自己的倒影——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还带着病后的倦意,但嘴角那个弧度确实是自己的。她忽然说:"温阮软。"
"嗯?"
"你过来。"
温阮软从地毯上站起来,弯腰凑近她。沈清砚伸手揽住她的脖子,把她往下拉了半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温阮软能感受到她额头的温度——比平时热一点,但没有早上烫了。
"你是不是想说谢谢?"温阮软小声问。
"……嗯。"
"你不用说。以前你照顾我的时候我也没说。"
沈清砚的额头抵着她,睫毛在离她不到一指的距离轻轻颤了一下。她没说话,但揽着温阮软后颈的那只手收紧了半寸,像在做一个无声的确认——确认这个人在这里,确认她醒过来的时候她还在,确认发烧的时候有人会换掉额头的湿毛巾、会煮一碗加了百合片的白粥、会坐在硬邦邦的地毯上握着一个睡着的人的手不敢动。
这些事沈清砚以前对温阮软做过无数次。但轮到她做被照顾的那一个,她才发现"被接住"的感觉比她想象中更——更不知道怎么形容。像一直撑着屋顶的人忽然被另一个人替了一下,手放下来的瞬间,肩膀酸得厉害,但心里有一股很暖的东西涌上来。
"沈清砚。"温阮软被她揽着后颈,声音有点闷闷的。
"嗯。"
"你发烧的时候比平时可爱多了。"
沈清砚松开她半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嘴角压不住的笑意,沉默了两秒:"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比平时——"
沈清砚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力道连只猫都捏不疼。温阮软笑着往后躲,两个人额头分开,阳光重新落回她们之间的空隙里。
"不许说。"沈清砚说。
"就说。"温阮软笑着站起来,"你睡觉的时候还攥我衣角呢沈清砚,你知道这事吗?"
沈清砚把被子拉到下巴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病气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揭了底之后的、难得窘迫的神色。
"不记得了。"
"我记得。"温阮软弯腰把床头柜上那朵便签百合拿起来在她眼前晃了一下,"我画了证据。"
沈清砚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铅笔百合,又抬眼看了温阮软一眼。然后她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嘴角那个弧度慢慢浮上来,跟平时"温阮软又在胡说八道"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比平时更多了一点暖融融的东西。
"粥在厨房。"温阮软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她,"你是想再躺一会儿还是出来喝?"
沈清砚掀开被子坐起来。动作还有些慢,但比早上利索多了。她穿着那件温阮软给她换的旧T恤,头发翘着,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顺手把挂在门把手上的一件薄外套扯下来披上了。
客厅里的阳光比卧室更满。窗台上的百合开着新的一朵,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泡好但还没人动过的蜂蜜柠檬水。画室门半开着,里面的画架上搁着一幅画了一半的草稿——画的是一个人侧躺在床上睡着的轮廓,线条很淡,像是趁她睡着的时候偷偷勾的。
沈清砚站在画室门口看了一眼那幅草稿,又转头看厨房。温阮软正背对着她在盛粥,白色毛衣的袖子撸到了胳膊肘,后脑勺的马尾随着她哼歌的节奏轻轻晃动。灶台上的砂锅冒着白气,把厨房的窗玻璃蒙了一层水雾。
她靠着画室门框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
从背后环住温阮软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她身体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放松下来靠进她怀里。沈清砚的下巴搁在她头顶,看着锅里咕嘟冒泡的粥,声音还是哑的,但带着一种醒了很久的、终于心安了的慵懒。
"你画的。刚才那幅。"
温阮软握着粥勺的手没停:"画完了我放在画室晾着。以后你再看。"
"现在就能看。"
"现在你先喝粥。"温阮软把盛好的粥碗端起来,偏头看了她一眼,"看了就不许拿走啊,那幅还没画完。"
沈清砚环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厨房的窗玻璃蒙着一层水雾,外面是冬日下午灰白的天空。但屋子里很暖和,阳光从南窗斜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地砖上。
她低头在温阮软发顶落了一个很轻的吻。温阮软端着粥碗,后脑勺感受到那个触碰的时候,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猫被顺了毛之后的本能反应。然后她把手里的粥碗放在料理台上,转过身来面对她,两只胳膊从沈清砚的胳膊底下穿过去环住她的腰。
两个人就这样在厨房里抱了一会儿。砂锅还在冒着最后一点热气,水龙头滴了一滴水落在不锈钢水槽上,清脆的一声。窗外有什么鸟飞过去,影子掠过玻璃窗又消失了。
"沈清砚。"
"嗯。"
"以后你再发烧还这样好不好?"
沈清砚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头顶:"哪样?"
"攥我衣角。"温阮软把脸埋在她胸口,声音闷闷的,"我说真的。下次生病不准硬撑了,直接跟我说。"
沈清砚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三年前有一次她感冒,开着会中途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硬撑着开完了才去医院挂水。那时候她脑子里想的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个人扛扛就过去了"。此刻她站在自己家的厨房里,怀里抱着一个人,灶台上温着她喜欢的百合粥,身后画室里有一幅偷偷画她的草稿。
她低头又亲了一下温阮软的发顶。
"好。"她说,"下次攥你衣角。"
温阮软仰起头看她,笑得眼睛弯成了两枚小小的月牙。厨房的暖光把她整张脸照得亮亮的,沈清砚低头看着那张笑脸,觉得这场流感来得挺值的——虽然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承认这句话。
"喝粥了。"温阮软松开她,转身重新端起粥碗递过去,"喝完再去睡一觉。明天周末,我哪也不去。"
沈清砚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百合的清香混着米粥的温润从舌尖滑下去,整个人从内到外暖透了。她抬眼看向对面站着的人,毛衣上蹭着一小块面粉印,裤脚沾着刚才坐地毯上的灰尘,头发扎得歪歪的。
但她站在那里,翘着嘴角等她喝完这碗粥的样子,比窗外所有的冬日阳光加起来都暖和。
沈清砚低头又喝了一口。心想,果然还是得病一病。不然她永远没机会知道,被这个人接住的感觉是什么样的。暖的、满的、像春天冻住的河面终于全化了之后,底下那层安安静静淌过去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