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钟大雨》冥升

2、收留落汤鸡 就当家访了

　　此话如平地一声惊雷，轰然在车内炸开。

　　叶真榆坐在前头都不敢呼吸，平时家里事孟官洵向来是闭口不提，没料到今日竟会在一个外人面前说出来。

　　孟官洵双手抱胸，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之上，好整以暇地盯着表情越来越僵硬的柏老师。

　　“怎么样？符合你心里的复杂程度吗？”

　　柏老师这回没再立马说话，思索片刻才坦然道：“是我的问题，我不该胡乱揣测。既然这样，我想这个家访也就可以结束了，家长你觉得呢？”他大大方方地直视着孟官洵，眼神不闪不躲。

　　“那就下车。”孟官洵也不想再将时间浪费在他身上，淡淡吐出四个字就叫司机把车停下，让人下车。

　　柏老师什么也没说，从善如流地从车上下来，使了挺大的力道将车门关上，好似在泄愤。

　　“这个实习老师……怎么这么不守规矩！”叶真榆忿忿不平道，“一点尊重都没有。”

　　孟官洵先叫司机开了车，才不紧不慢地接了助理的话。

　　“小孩而已，不用一般见识。”

　　“是，可是……让这样的人照顾孩子，真的能安心吗？”

　　“他不会干下去的。”孟官洵平静地说，“顶多是和家里闹了脾气，出来玩闹一段时间罢了，不用太担心。”

　　叶真榆虽然不懂老板为何如此笃定，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肯定有他的道理，她这个做下属的只要乖乖听从就好。

　　车子一路疾驰，在一个稍显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了下来。入口处的被割分成两条道，一道供里头的车出来，另一道供外头的车进去。中间设立着一个保安室，因为年代已久，墙面上的漆皮都掉了不少，一块灰一块白，手指一蹭就又能扑扑簌簌掉下粉来。

　　司机将车子停在红白相间的栏杆前，按下车窗同保安室的保安对话。

　　保安懒洋洋地摘下老花镜，慢吞吞地将脑袋从窗口探出来，一板一眼地问：“来干什么？”

　　“送个东西，很快就走。”司机笑笑，随意地答。

　　保安没再多问，很快放了行。

　　小区内部空间不算大，道路两旁都停满了车，显得尤为逼仄。司机径直将车开到五座楼下，才将车缓缓停下。“老板，到了。”

　　孟官洵轻轻嗯了一声，拉开车门下了车。小区太老，并没有装电梯。楼道里灰尘太多，随着脚步落下会溅起一堆灰尘。他有些不适应地伸手在鼻前扇了扇，掩在口鼻前。

　　他不是没有给前妻留房产，那套房子面积大，地段好，也够她和父母一家人住了。偏偏她不愿意，硬是要挤到这个破破烂烂的小区里。对此他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由着她来。

　　前妻住在六楼，没多一会儿就到了门口。他叩响了门，门内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响起拖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声音。

　　“咔哒”。门锁转动，门开了。

　　林尔宜一身淡蓝色长裙，头发柔柔顺顺地撇在一侧，搭在肩膀上。她的表情并不自然，眼神躲躲闪闪，只低着头，声音有些沙哑：“你来了。”

　　“嗯，圆圆呢？”孟官洵并没有多寒暄。

　　“他刚刚玩累了，在沙发上睡觉呢。”林尔宜侧着身子让出一些空间，试探着问，“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不用了，我只是来接他而已。”孟官洵道，“另外，我希望下次发生这种事之前你能够你知会我一声，你只有探视权，没有私自带走他的权利。我想你应该清楚？”

　　林尔宜咬着下嘴唇，手指悄悄握成拳又松开。她大步走到沙发前，将正在熟睡的小孩拍醒，一点都不温柔地把他推到孟官洵身前。

　　“去去去，给你就是了，真以为我稀罕。”说着，她毫不犹豫地关上了门。“嘭”的一声，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

　　“圆圆，该醒了，嗯？”孟官洵并不恼，俯身将孩子抱起，缓步走下楼梯。圆圆缩在他怀里，手指紧紧扯住了他的衣服，好半天才从嘴巴里嘟囔了句：“爸爸，对不起，我只是有点想妈妈了。”

　　孟官洵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只是默默收紧了抱着孩子的胳膊。

　　“你不需要道歉，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是爸爸的问题，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是我该向你道歉。”他沉默了好久道，“以后想妈妈了，我常常带你来看她好不好？”

　　“好。”圆圆点点头。

　　“今天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爸爸。”

　　“有不舒服一定要及时告诉我好吗？”孟官洵柔声细语地哄着。

　　爱是常觉亏欠，这孩子越懂事他越是觉得愧疚。在旁的小孩还在父母怀里撒娇发脾气的时候，他的圆圆早已知晓了自己的家庭与别人不一般，也知道自己与别的小朋友不一样。

　　爸爸妈妈不会住在一起，爸爸妈妈不会手牵手一起带他出来玩。他不能像其他小朋友一样疯狂地跑跑跳跳，每天要吃很多药。

　　圆圆将头埋在孟官洵的胸口。

　　爸爸总是向他道歉，可是他的爸爸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

　　“今天晚上想吃什么？让阿姨给你做。”

　　“我想吃番茄炒鸡蛋。”

　　“好嘞，我一会儿就跟阿姨说。”

　　孟官洵抱着圆圆，平平稳稳地到达了一楼。大铁门一开，外头的光线瞬间照亮整个楼道，刺得人一时睁不开眼。

　　司机和叶真榆在楼下等了半天，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浸湿了。“这天气真够热的。”叶真榆抱怨了一句，“老板快些上车吧。”

　　“热为什么不坐车上等，有空调。”孟官洵对他二人的行为匪夷所思。

　　“您不在，我们坐您车上等，这不是不好意思吗？”

　　孟官洵轻笑一声：“我又不是什么大老板，没必要这么讲究。”

　　Z市的天气一向变幻莫测，上一秒还是晴空万里的艳阳天，转眼间就乌云密布，整座城市阴沉沉的，像被一层黑纱笼罩其中。远边骤然传来几道雷鸣，大雨刹那间落了下来，砸在车窗上闷闷地响。

　　“下雨了爸爸，看那个人没打伞。”圆圆坐在窗边，用手指着一个人。

　　孟官洵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雨幕朦胧中果然站着一个人，他以单手遮在脑袋前，走得不紧不慢，根本不在乎这场雨一般。

　　“那是……小柏老师！他怎么不跑哇。”圆圆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雨中漫步的人，“他没带伞，爸爸，让他上车避避雨好吗？”

　　孟官洵深吸一口气，眼睛闭上又睁开。他张口想拒绝，但儿子肉嘟嘟的脸蛋就在自己眼前，眼睛眨啊眨啊，就等着他同意。

　　要做一个不扫兴的父亲。

　　孟官洵心想。

　　他让司机停了车，将人接了上来。柏老师也没客气，接过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水珠就一屁股在座位上坐下了。他神情有些不自在，半天才道：“多谢，我忘了带伞。”

　　“最近台风天，伞还是备着好。”孟官洵没什么情绪地说，“这种雨一阵一阵的，下不了多久就会停，总还是要做一手准备。”

　　柏老师挠挠头：“这地方我刚来，对天气什么的不太熟。”

　　圆圆在一旁接话：“小柏老师是实习老师呀，肯定是刚来的。这么晚了，爸爸我们请老师到我们家吃饭好不好？小柏老师很有意思的。”

　　“这……”孟官洵感到头疼，思索片刻后决定不当这个恶人，“你自己问问小柏老师愿不愿意？”

　　于是圆圆又挪到柏老师面前。

　　“小柏老师，你愿意到我们家吃饭吗？”

　　柏老师靠在座位上，愣了一瞬便似笑非笑地瞥了孟官洵一眼，挂上一副和善的笑脸，冲着圆圆说：“当然可以。”

　　“爸爸，小柏老师同意了。”

　　孟官洵的动作在空中僵滞片刻，他一句话也不想说，干脆将脑袋撇向一旁，看着窗外，眼不见心不烦。

　　“就当家访了，您说是不是？家长。”柏老师笑说，“另外，还是谢谢您给我躲雨的机会。”

　　“小柏老师，是我让爸爸喊你上来的，你得谢谢我啊。”

　　柏老师顺从地摸着圆圆的头顶，脸上笑意更盛：“谢谢咱们叙安。”他很年轻，笑起来也很张扬。孟官洵欣赏他身上的这层锋芒，但这不代表他会对这个人改观。

　　圆圆很喜欢这个老师，自从他上车来就一直叽里呱啦说个不停。而这会儿的柏老师还算温和，每句都听每句都有回应，全然不是白天里说一句怼一句的带刺模样。直到回了家，一大一小都没聊够，欲要接着聊，被孟官洵打住领进屋里。

　　阿姨将时间卡得正好，眼下的饭菜刚巧全部出锅，又正好都还热乎。

　　圆圆一见到桌上的菜就欢呼着跑去洗手。孟官洵瞧了一眼柏老师身上尚还湿漉漉的衣服，秉着人道主义关心道：“你要不要先去换套衣服？之后等这身衣服烘干再穿走就好。”

　　“麻烦了。”

　　孟官洵随意挑了件不怎么穿的衬衫出来，码数差不多，凑合也能穿穿。柏老师倒没嫌弃，接过衣服二话不说就换上了。

　　“衣服一会儿让阿姨帮你烘，能等吧？家里有没有门禁什么的？”

　　“没有，我能等。”

　　“行。”孟官洵也没再问什么，“去吃饭。”

　　圆圆果不其然地要求小柏老师坐在他旁边，给他推荐自家阿姨做的什么菜好吃，哪道菜是拿手菜。一大一小吃的倒是不亦乐乎。孟官洵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嚼菜都使劲不少。这实习老师才来几天，就让儿子对他如此亲近，他这个做爸爸的倒像是个外人了。

　　孟官洵无奈地摇摇头，只要他儿子高兴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