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钟大雨》冥升

3、拾金不昧 你会有再婚

　　一顿饭吃得还算融洽，圆圆吃完安安静静地坐在桌旁候着，等到柏老师吃完才高兴地拉他下桌，分享自己的小玩具。

　　孟官洵的腿刚从桌子旁边伸出去，准备加入他们一块玩时，兜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振动两下，发出刺耳的铃声。他叹了口气，只得将脚缩了回去，老实地坐回座位上，接通电话。

　　圆圆摆着积木的小手一抖，刚刚搭好的高楼轰然倒塌，积木块砸在地毯上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下。

　　“怎么了？”柏老师见他这副模样，不觉关心道。

　　“爸爸总是很忙，虽然他已经尽可能把时间都腾给我了，但我还是觉得不够。”圆圆嘟囔着，“小柏老师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一点，我是个坏小孩吗？”

　　柏老师捡积木的手顿在了半空，他看向圆圆低垂的眉眼，心里有片刻的柔软。一只手摸上小孩的头顶，他笑了笑：“不是。你不是坏小孩。你很听话，也很懂事。想要爸爸的陪伴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你还是个小朋友，很正常。”

　　他边说边将视线投向了一旁接打电话的男人身上。对方白天里的工作穿搭还没换下，整个人依旧裹在一身黑西装里面，许是遇到了什么麻烦，眉头微微皱起，嘴巴抿成一条直线，身体绷在座位上，不得放松。

　　想不到这人教育出来的小孩倒是懂事，比他本人要好相处的多。

　　“老板，货代那边说，货船延期了。”

　　孟官洵一点也不想在下班时间继续处理工作上的事，但事发突然，手底下的员工想来也不希望在这个时候和老板通电话。

　　“有说延误多少天么？”

　　“大概半个多月。”

　　孟官洵有些烦躁地抓挠头发，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型全然被他抓成了鸟窝。他往后仰了仰身子，将头贴在椅背上，腿自然而然地翘成了二郎腿。

　　“你先跟客户那边交涉一下吧，看看他能不能接受。”他说，“毕竟这种事也不全是我们的责任，先好好沟通一下。解决不了再告诉我。”

　　那边应了下来，很快挂断电话。

　　孟官洵深深吸了一口气，远远看了坐在地毯上玩积木的一大一小两人，心底不知怎的突然出现了一块空缺。他站起身，往两人的方向走去，挨着圆圆坐下来。

　　“爸爸，你忙完了？”圆圆将一块积木递到他手里，“看，我们在搭堡垒呢。”

　　“圆圆真厉害。”孟官洵笑笑，将目光移到柏老师身上，“麻烦你了。”

　　他话音刚落，不久前才安静的手机立刻又响了起来。孟官洵低头看了一眼，随手一摁：“该吃药了圆圆。”

　　“啊。”圆圆乖乖应了一声，站起身子，跟在孟官洵身后。这个年纪的小孩吃药都爱哭，他不哭，他听话地站在爸爸旁边，仰起脸看着。

　　孟官洵从架子上取下一个褐色药瓶，取出口服注射器，从瓶子里小心翼翼抽取。他认真注视着毫升数，眼见与规定的一点不差，他才停止抽取，将药液推进圆圆嘴里。

　　圆圆面色平常地砸吧两下嘴，将药吞了下去。

　　“我们周末得去一趟医院，要找医生叔叔做一□□检……圆圆不会害怕吧？”孟官洵将药重新收好，转身俯下身子，直视着孩子。

　　圆圆摇头：“不害怕。我已经去过好多次了，早就不怕了。”

　　孟官洵闻言轻声叹气，心里闷闷地一阵疼，他拍了拍孩子肩膀，又走到房间将阿姨烘干完的衣服拿出来，递给坐在沙发上的柏老师。

　　“孩子……是什么病？严重吗？”柏老师想起方才圆圆问他问题的模样，没忍住问了出来。

　　“没什么事，补充点益生菌而已。”孟官洵明显不乐意说，“小柏老师，你的衣服已经干了，是不是该回去了？”

　　柏老师见他赶客，也不再久待，他起身跟圆圆打了招呼，走到门口时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眼睛盯着地面几秒复又抬眸看向孟官洵。

　　“有机会的话，带他多出去玩一玩走一走。他刚刚问我，想要你陪他的时间再多一点，是不是太贪心了。”他顿了顿，接着说，“你教出了一个非常好的小孩，只是听话的小孩往往都没有糖吃。”

　　孟官洵答非所问：“他很喜欢和你一块玩。”

　　“嗯……所以？”

　　“我很少看到他在其他人面前这样放松和开心。”孟官洵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玩着积木的圆圆，“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在幼儿园多照顾他一些。”

　　柏老师双手抱胸，一只手臂上挂着烘干的衣服。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腕上的表，手指在表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家长，现在是下班时间。”

　　“抱歉。”

　　“家长啊，总是喜欢用自己觉得好的方式对待孩子，但其实根本没想过孩子需不需要是不是？”柏老师笑笑，但笑意却未达眼底，“我说这些，你也不用往心里去，毕竟我只是个刚毕业的实习老师，哪有什么经验呢？”

　　他说完，转身便离开，甚至还不忘将门给关上。

　　孟官洵愣愣地站在门口，一言不发。门在他的眼前被关上，他甚至都忘了往后躲，好半天反应过来，就如老父亲一般，摇摇头。

　　现在的年轻人，气性都这么大了么。

　　往回走了几步，他忽而又想起那人口中说的。

　　“只是听话的小孩往往没有糖吃。”

　　孟官洵嘴角漾起一抹苦笑。是啊，他是，他的圆圆也是。

　　“爸爸，小柏老师的东西落这了。”圆圆捡起自己身旁的一条手链，递到孟官洵手里，“刚刚他说要给堡垒加点装饰，就把手链摘了。”

　　“这样啊，那你明天上学的时候带回去还给他好不好？”

　　圆圆一本正经地晃了晃脑袋：“不行呀爸爸，小柏老师刚刚偷偷告诉我，他不当老师了，所以我见不到他了。”

　　“啊……”

　　孟官洵无奈地将圆圆手中的手链揣回自己兜里。他同这个柏老师，左右不过是吃了顿饭的交情，甚至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他上哪去还手链去。

　　这般想着，兜里的手机忽地发出了动静。他打开一看，发现是一条新的好友申请。申请栏那框简洁明了地写着几个字：

　　“柏祺生。柏老师。”

　　说曹操曹操到。孟官洵皱眉，未免太过于巧合。

　　他点下通过键，对方很快就发来消息。

　　“我手链是不是落下了？”

　　孟官洵敲打键盘：“是。”

　　“不好意思，明天下午，你有空么？”

　　“怎么？”

　　“【位置】有空的话到这来吧，我在这等你。如果可以的话带上叙安，我还能陪他再玩一会。”

　　“好。”

　　下午，孟官洵前脚刚带着圆圆进了咖啡馆，后脚外头就下起了雨。大雨来得急，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窗上，滑落留下一道道水痕。

　　“这回我可有记得带雨伞。”柏祺生摇晃着手中的雨伞，好整以暇地看着两手空空走进来的孟官洵，“家长，你这回可没带呢？需不需要我送你们一程？”

　　“不需要。你的手链。”

　　“想喝点什么？就当是我麻烦你的一点小小报酬。”柏祺生点着饮品单，“他们家有一款西柚为底的甜品挺不错的，叙安要来一份吗？”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孟官洵迅速出声制止。

　　“他不能碰西柚。不能吃。”

　　“啊。看来我对他的了解还不够多。”柏祺生嘴角向上弯了弯，“我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生活老师啊。”

　　“确实。”孟官洵答，“从任何一个角度来说你都不适合成为一名老师，不过看在他喜欢你的份上，我可以不考虑你的缺点。”

　　“说话还真不客气。”

　　柏祺生点了这家店的两杯招牌，将单子随意放置在一侧。他拾起桌上的手链，专注地扣好。店内的光打在手链上，发出耀眼的闪光。

　　“小柏老师。”圆圆手中抱着从车上带下来的玩偶，“你不在幼儿园了，我想你了怎么办？”

　　“想我了就来找我玩啊。”柏祺生嘴角咧出一个笑，“我只是不在幼儿园了，但我还在这座城市，还在这里。”

　　圆圆：“真的吗？想什么时候找你，都可以吗？”

　　“当然是真的，我说话算话。”柏祺生道，“不过现在你能自己玩一小会吗？我有些话要和你爸爸说。”

　　孟官洵正盯着窗外黑沉的天色发呆，听到柏祺生的话，不由得蹙眉。他转过头来，瞧着正看着他的人，不耐烦道：“你同他玩就是了，跟我有什么话好说？”

　　柏祺生搅动着玻璃杯里的吸管，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碰响。他单手支着下巴，一脸好奇地问：“小孩还这么小，你会有再婚的打算么？”

　　“怎么？你要给我说媒？”

　　服务员正好此时端着饮品上来，两杯接连上桌，暂时止住了两人的话头。柏祺生将其中一杯推到孟官洵面前，另一杯搁在圆圆面前。他特意给小孩要了一杯不加冰的，免得遭人家爸爸骂一顿。

　　孟官洵垂眸看了眼杯中的拿铁，并没急着喝，手一抬将杯子推到一旁。

　　“这是我个人的私事，就不劳烦小柏老师操心了。”

　　“我这不是希望叙安有个健康快乐的童年吗？”柏祺生为自己解释，“关心一下。”

　　“他会有的。不过或许他现在更希望你陪他玩一会儿？”

　　柏祺生耸耸肩：“好吧。”说罢，他便又转头听起了圆圆为玩偶编造的故事，边听还时不时点头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孟官洵看了一会儿，就打开手机处理一些尚未来得及完成的工作。最近单子多，客户也多，公司里的业务员常常忙不过来，便会由他来盯着几笔单子。大多时候是忙得过来的，只是随着时间变化，订单只增不减，尚有一些杂事根本没空解决。

　　他还需要一个助理，减轻一下平时工作上的负担。

　　叶真榆已经将他在办公室没处理完的事务一并打包发了过来，孟官洵就这样倚在玻璃窗上，手指一直敲敲打打，忙个不停。

　　临到分别的时候，圆圆欢欢喜喜地在自己的电话手表里存了柏祺生的电话号码，并表示自己一定会来找他玩。

　　外头的雨已经渐渐停了。Z市的雨向来这样，突如其来。下之前疯狂造势，雷鸣，乌云，闪电，仿若数百年前的敌军气势汹汹攻城一般，搞得人心惶惶。

　　风一吹，雨噼里啪啦而落。吓坏的人们一看，发现这场雨仅仅只持续了几分钟。

　　三分钟的大雨，常年存在于Z市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