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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好日子 殷无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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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无赦度过的最后的好日子,是到基地当天的下午,何见月借用后厨亲自教她做了南瓜饼。那时的她系着围裙、举手投足间竟都有一种莫名的母性光辉…哪怕她不小心把油打翻了、把饼煎糊了也都没说什么,简直温柔得不像话。
“你围裙开了。”何见月提醒。
殷无赦想用手去系,但手上又很脏,还懒得洗,毕竟洗了一会儿又要弄脏。于是她请求:“唔…你帮我系一下嘛,我刚刚刷了油,手上油腻腻的。”何见月不应声,手上却已经开始帮她系围裙,完事还修了一下方才打得不够完美的蝴蝶结。
饼下锅炸的时候,殷无赦的动作有些慌乱,“啊对了!你帮我揉一下那盆面吧。”“我想做好以后分给其他人,我一个人又吃不完。”
即使再忙,她还是忍不住偷偷去看对方。
“好。”何见月挽起袖子,露出了一截结实的小臂。
不知道什么时候,何见月的脸颊上竟然粘了些面粉,而她自己似乎毫无察觉,仍在认真地揉面。
贤惠…可以这么形容吗?
但在那之后嘛——
“加练一组。”
“加练三组。”
“加练七组…”
“不行,我看你还是太轻松了,得给你找点其他事情做…”
“殷无赦,镇子那边的路烂了,你去修一下。”
“殷无赦,男寝207的灯坏了,你去换一个。”
“殷无赦,女寝310的厕所堵了,你去通一下。”
“厕所有点破了,你翻新一下吧。”
“一会儿跟小叶一起去给镇上的张婆婆家贴瓷砖。”
终于,她忍无可忍,奋起赶工,在何见月一天工作结束回寝休息时堵住了她,并气势汹汹地质问:“我有意见!”可惜,这里没有桌子,不然殷无赦高低得狠狠拍一下桌增强气势。
月光下,何见月微微偏过头,将自己的半张脸隐匿于阴影之中。殷无赦似是听到对方轻轻笑了一声,随后说道:“保留。”
殷无赦逼近一步,震声:“不保留!”
何见月摊手,用着不怎么正经的语气说道:“没办法,谁叫你身无分文,炸毁人家实训场地后没钱赔,最后组织代付了呢。”“算上之前的处分…就当做是你的‘劳改’了。”“而且…我是教处长,你要听我的。”她的手指划过她被刮烂了一块的衣裳,轻声:“脱下来,我回去帮你补补。”
有点怪怪的…亲手帮她补衣服吗…咳!应该是她想多了。她心不甘情不愿,磨磨蹭蹭地把衣服脱下来递给她,道:“你能不能找点别的事给我干?我不想天天搞装修了。”
殷无赦的身体是很壮实的,骨架大,肩宽、胸也宽,轻薄的作战服里只穿了件运动内衣,上半身清晰的肌肉线条暴露无遗…
何见月来了兴致,故意逗她:“可以啊,那去种地吧。”
殷无赦气得跺脚:“哎!呀!”“我想试试其他的…就是其他异者每天都要完成的——”
“晨跑。”
她彻底生气了,一扭头就要走。虽然这话也没错,因为她每天一睁眼就是开始到处干活,自然没有晨跑过。
何见月叫住她:“我知道,模拟作战机是吧?不过那玩意可能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你想用就用吧。”
“呵…”殷无赦转身离开。即便心里得到了对方的准许,但面上也绝不表露出丝毫高兴,不然肯定又要被笑话。
…………
回到房间,何见月脱去一身穿戴整齐的军装,径直走向浴室洗澡,然后写今天的日志。
2056年10月1日,随着与殷无赦的深入接触与交流发现其心理年龄偏低,言行稍显幼稚,但逻辑判断能力完整,应该为恢复期正常现象。结论:暂无异常。
其实她也不想每天这么细致地观察对方、像记录动物园里的动物那样,但马欢说这对判断殷无赦的恢复状态很重要。两人同时参加团结战争、受了差不多一样的伤,区别是殷无赦伤了脑子,直到2056年才醒,何见月则比她早醒了十年。
从2032开始,殷无赦整整睡了二十六年。才苏醒一年不到,力量就能恢复得比何见月还好倒是意料之外。
所以,现在对她的引导很重要,以免被不怀好意之人盯上、利用…
她想起,殷无赦前几日对她说:“为什么一定要是你监管我?”
因为你是我很重要的人,我们曾经一起打过十几场仗,是毫无争议的、属性与系途都互补的「搭档」。但这句话说不出口,对于现在记忆尽失的她来说很奇怪吧…所以,何见月用了一种相对公事公办的态度:“因为你是组织很重要的人。他们希望我们能凑成搭档。”
————
第二天,殷无赦兴致勃勃地去试了一下模拟作战机,又失望而归。
何见月握着泡着红枣、枸杞,还冒着热气的保温杯路过,抿了一口后轻飘飘道:“我早说了,你的身体不比最开始苏醒时那般孱弱,模拟作战机跟不上你的强度了。”
“行吧。”她泄愤似的拍了一下机器的头,但又不敢太用力,怕被弄坏,“我继续回去帮人建房了。”
平时八百年都去不了镇上一趟的殷无赦,这几天一直在镇子上帮修地管会的新楼,这事儿得从选址的来龙去脉说起。原先,地管会那块地是在镇子边缘的,位置偏,不太方便。十几二十年前,镇中心恰好有个单身汉去世,他把自己的房子和钱全捐了出去,但没明确捐给谁,导致镇上各方为这块地的使用权争执不休。直到最近,才拍板定下来——干脆把这块地为公,修成地管会的新楼,这样人们有问题找他们也就方便了。
工地上干活也不算无聊,一上工工头大哥的嘴就停不下来开始聊这聊那。殷无赦好奇地问:“他难道没有其他亲属吗?”
他摇头:“没有。”“这人五十几岁时就住在这里,无妻无女,连父母的名字都不知道叫啥,墓碑上只刻了他战友的名字。”
“嚯,这人还是个当兵的。地管会没给他补助吗?”
“有,就这套房,其他的都捐出去了。”
“他叫什么名字,墓在哪?一会儿我想去看看。”
“王富五,就东边那座高高的石碑那。”
有点熟悉的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她向工头指的地方望去,那里赫然伫立着一个用于抗侵蚀的结晶塔。这种塔很贵,除组织总部以外的分部都不舍得用,一方面是因为天然的结晶太难找,另一方面是一颗人造结晶就要抽掉两个A级异者的全部力量,所以一般只会放在人群密集的城市与「平安墓」。刚醒来时,她不理解这种墓地放结晶塔有什么意义,难道死人比活人更重要?直到她了解到这些葬在平安墓里都是些死于战争之中、或曾参加过战争,世上无亲的百姓与士兵,她才理解了这个想法。
关于侵蚀这方面,很多文化坚信,如果一个世上无亲的人死后又遭劫难,那么他下辈子将会带着痛苦转世。所以,有时候对死人的悼念,更多是对活人的安慰。
午饭时间,殷无赦迅速吃完了三碗盒饭。工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真好,能吃是福啊,简直跟他女儿一样胃口好。他关切地问:“小殷啊,你这么快就吃完了?吃饱没?这里还有。”
她摆手:“吃饱啦!我去看看平安墓,一会儿就回来。”说罢,扬长而去。
“刚吃完饭不能剧烈运动——”
“知——道——”
与她同行的江新叶翻了个白眼:都这么大了竟然还能被当小孩对待。
紧接着,工头又问:“小叶吃饱了没呀?”
他别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呃…吃饱了。”
那里葬着的人很多,许多死于战乱时期的人都没有姓名或照片,只有那些死于相对和平年代的人才有。殷无赦挨个挨个找过去,终于找到了王富五的墓碑。如工头大哥所说,上面刻着的只有战友名,分别是:林匆匆、沈玉美、白胜哀…最后,竟然有她和何见月的名字。
墓上只有短短两行生平:出生于1963年三月五日幼年遭父母遗弃,被养母王兰仪捡回,成年后参军,参加过1985-2000年间几乎所有的东陆战役,于2037年离世,享年74岁。
照片上的小老头掉了一颗大牙,头发虽只有几根但还是能看出精心梳过的痕迹,笑得非常开心,让人莫名感到亲切。
出于对曾经的好奇,她想了解他。
…………
晚上,殷无赦特地洗完澡去何见月的办公室里待着,等到她停下手中的工作,伸了个懒腰,她便见缝插针,忙问:“王富五是谁?”
何见月顿了一下,道:“我们的朋友。一个普通人。”
“他是寿终正寝吗。”
“是。”她从抽屉里翻出几本破旧的笔记本,递给对方:“你想知道更多、不止王富五的话…这是你的日记,后来有我们一起写的部分,拿回去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