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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有母哭儿天垂泪,无情换得真心鉴 算我私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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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胡的声音为本就荒凉的道路更添了几分惆怅,落寞的枯藤老树只能平平淡淡地摇动它瘦长的枝条。
这里的风景倒像最初入阵时的模样。
或许,这里就是乌镇的续章……
“测了测时间的流速。”
文去伶建议,宁卿如点了点头,日晷的影子在他手心里浮现。
书里和阵法的时间相较而论:书里一天,应该是阵法的半刻钟,也就是只有八分钟不到。
“愿平安。”宁卿如烧了张平安符给张兰宜。燃着的纸露出火红的边,黄澄澄的表面逐渐被染深了色泽。
碎了的星子随着微风卷入街巷。
宁卿如扫过墙角戴墨镜拉二胡的长衫客,他像是木偶一样站在墙角,眼神空洞地凝视着过路的人。
带方巾的妇人亲切地和他们打了招呼:“你们好!不是坐船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孩子呢?”文去伶张口就来问,只是因为他没有多余的糖能把小孩邀来。
“在家里,好着呢!他喜欢竹蜻蜓,我特地出来给他买了玩。”
妇人闻言笑了笑,立刻回答。
“你呢?最近可还好?”
“别提我啊,你们城里人就是说话一套一套的。日子一如既往,没什么好说的。”妇人说话变得有些放不开,她不太习惯被人这样问候。
文去伶倒是没藏着掖着,有话直说:“怎么不能这么问,人好事事好,活在当下,就乐在当下。”
妇人眼睛闪过一丝亮光,这束光渺小,却真真切切地存在。
她有些口不择言:“谢谢。祝你也好!还有你……”她看向宁卿如真诚地笑了笑。
文去伶无奈地看向宁卿如,对方也挑眉看了看他,回敬了又一个无奈的神情。
“你这张脸,真是受过赐福的。”他的感慨一出,宁卿如却是沉默,面色有些发白。
完了!
文去伶险些忘了,那额头上的伤是他弄的了。
宁卿如虽说面色依然吓人,但没再说什么,随心扯开了话题,说起阵法的情况。
蛇妖费了不少心,就是因为这阵法层层叠叠、环环紧扣,就算想方设法地破开一层,还会有另外一层等着。
她还擅长逃跑,毕竟若是阵法难解,只能拿阵主开刀,她把阵法的所有寄生在自己身上。并且杀害他人,擅自建造庙宇禁锢他人愿望。
这一桩桩、一件件,按理来说是有违天道的。
所以被雷劈了毫不例外。
但如果是针对宁卿如,到这里,还没有结束,真的掌控阵法的人还藏在暗处。
但那显然是自以为是。
宁卿如想不到除了修仙世家,还能有什么人想这么算计他,明里暗里,其实世家都没有掌握好。
处处是破绽,真以为拿了几个不中用的弟子钻进来,给他随便添一添堵,就能置身事外,甚至还可以成为表面上的“受害者”。
想要真正达到“弃车保帅”的效果,他们差得还很远。
文去伶嗤笑,觉得这简直是在画蛇添足,不过……
“想说什么尽管说。”宁卿如凝眉。
“他们为什么杀你?五百年了,都还没断掉长生不死的念头,面对你这位对生死颇有心得的前辈,不应该拿出点儿心意讨好?”
“五百年前我说过,如果他们再追求长生,我就把世家闹得天翻地覆,八成是害怕了,拿个阵法试探我,真够掉价。”
宁卿如本来不想当着文去伶的面说教什么,但想想山海近年的风波,又想想越来越麻木的野路子。
道路过于曲折,一时是忙不过来的,得从长计议。
文去伶不同,他是从跟着宁卿如真的忙,之前都在周游四方,各种谋生之路早就被他摸透了。
那种日子过惯了,跟着宁卿如忙上忙下时他却不觉得是负担。习惯,都是习惯。
就算不记得,下意识的举动也改不了。
而且文去伶虽然失忆,也找到了规律,如果他没有不适应的难受感,只能说明以前经常这样。
如此,当时在水下,他下意识吻了……
不会吧?
同性之间能够允许这种感情?更何况宁卿如在这方面像个死板又不可撼动的木头。
猜也只能是他单相思。
不可思议,干脆就先不想了,只当大脑抽风吧。文去伶提到这件事,脸也忍不住泛红。
先前想过又不敢想,现在人就在面前,依旧不敢把心里话说出口,生怕他的斧子下一秒就落在心尖上。
……
宁卿如抱着手看文去伶发呆。
转头,却见妇人还站在旁边。
妇人没有在意两人之间隐隐约约的不和谐,只是拿出了几个热乎的馒头,捧得送给他们。
送完了馒头,还笑着盯着他们边聊天边吃馒头,她默默地在边上,像看见了美好的景色的人,不由自主地驻足欣赏。
柳树的枯枝荡了过来,枝条仿佛变作了垂下的绿丝绦。
“我先走咯。”妇人拎着篮子离开,还叮嘱俩人,“有空过来家里玩,我做的饭可香了,挑嘴的娃儿都爱吃。”
宁卿如挥了挥手送别。
妇人的身影逐渐变作一个点。
“太真实了,蛇妖的书该不会是什么名人写的吧?”文去伶感叹,有文凭的蛇就是不一样。
宁卿如摇了摇头,说道:“她的说话方式……应该是当世的人的作品,而且,我从未读过。”
故事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他们也无从得知,但似乎有种不祥的预感。
一天过去,阳光再次爬上鞋跟,街上的行人穿行过来,宁卿如看不清他们的表情,看来是作者没写。
时间还在流逝,漂游在水上的船只来了一轮又一轮。
唯一醒目的还是那个带着方巾的妇人,她变得清瘦了太多,脸颊上的肉都凹进去,眼睑下垂,精神气仿佛被夜里上岗的黑白无常带走了。
“我的孩子,你不知道他多乖啊,听了我的话,坐在院子里,好好地待着,却叫狼叼走了,找到的时候,他的脏腑全吃了个干干净净。”
见到宁卿如,她不敢扑上来,只能站在两人面前哭诉。
过路的人悻悻然地瞧了眼可怜的妇人,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留下来听她一遍又一遍重复这个故事的,只有宁卿如和文去伶。
宁卿如不知该说什么安慰这位妇人,她似乎不太记得眼前的二人,只是讲述自己的故事。
她不知疲倦,也不懂他人会厌烦。只是把伤疤一次又一次地撕开,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长街流巷,到处能听见孩子的嬉笑打闹声。若是她的孩子也在,恐怕会是其中贪玩的一份子。
明明没有用窃忆,可又似乎望见了她豆蔻年华时,头上扎着白头绳,裙上母亲给缝了,配着花袄过冬穿,她的手里捧着花,走在路上,还会开心地和过路的人招手。
一晃眼,不再年少,有些活泼的个性,该放下的,就算尽力想留住,也最终是尽数放下,再找也找不到。
乌镇的雷雨还会来,可她的孩子再也不回来了,而记忆中熟悉的她,也走了。
不知何时围过来一群人,笑她痴傻。
“哎呦,念经似的。”
“你还记得你动过我家的钱么?不是还被你丈夫打了?你是个不老实的娘们,败坏风俗啊,怕是死后也会下地狱。”有个婶子更是张着大嘴嘲笑。
她不知道地狱的可怕,但一定比想象中的模样吓人。
“啊?我只是伸了个手……”
太荒唐了……
“左右你想拿,没人管你安的什么心思。我不跟你计较,也算积了德。你不是说要捐门槛?干脆把你额头上烧着的痕印上,别叫人看出是‘替身’。”
“好。”
其实她不想要,额头留下的疤是丈夫打的,那所谓的第二任丈夫死了,据说是掉下悬崖摔死了。
有人给她提了建议,说是捐门槛。
她来了,卖的不怎么便宜,和她一样来买的人倒是有一堆,还有跟她相同年纪的,左右都为了同样的目的:
能找个替身抵罪也好,总比真下地狱轻松。
地狱也没有她的孩子。
……
炊烟升起,白雾迷人眼。
宁卿如和文去伶追着黑点,跑到村镇的河边。她在河边吹着冷风,身形变得干瘦,跟游魂没什么两样了。
两只眼睛鼓鼓囊囊的,快要鼓出来看人,她的头发花白,整个人看着比四十岁要大得多。
路过的孩童见了,连忙绕着她走,熟人更是避之不及。
偶尔还有说闲话的,聊起她脸上的耻辱,聊起她难以启齿的遭遇,人们谈着倒是颇有意思。
“你们回来了?”
她看见跑来的两人,先这么问了句。
可惜话里没有见到熟人的喜悦,她像是在刻意地应付了一句,走了过场。
对于宁卿如来说,她的时间前进太快,毕竟,这不是真人,只是阵法法力的幻象,只是书中的角色。
但作者写的东西,也是现实的投射。
世道封口,有人就学会了利用文字传递自己的情感。想抒发的情到深处,希望到了顶峰,便会滋生引人共鸣的墨字。
因为俗世荒唐已久……
“正好。你们是识字的人,懂得比我多得多,你们能告诉我,世上真的有灵魂吗?”她突然压低了声音。
文去伶都感觉有些发抖:“有。”
“那也有地狱喽?”
“没有罪过,你不会去地狱的。”宁卿如真诚地回答道,她立刻变得很激动。
“那我死后,是不是能和家人见面了?”
宁卿如怔住了,他和文去伶对视,都没说话。
世道究竟把她逼成什么样了,麻木的,就像提线木偶。
“你啊……”见宁卿如似乎有回话的意思,妇人的眼睛微微地亮起光,“你信我吗?”
妇人疑惑地点了点头。
“只要你想,会的。”宁卿如感觉手心在冒汗,他深舒了一口气,“向前过来吧,我带你去买点儿东西。”
妇人想摆手,文去伶和宁卿如已经抓住她的袖子,把她带去看花。
卖花的老板嫌弃地看了一眼妇人,被文去伶用木偶换掉了。
一牵线——
各种各样鄙夷的目光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旧时记忆里的温馨,妇人找到了挑花的喜悦,脸色终于缓和了些。
宁卿如在她四周生长出青色的树藤,纵横交错的藤蔓开出了鲜艳的花。
她惊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和年轻的感觉一样,她开心极了,却没发现自己正在缓缓消失。
她早就死去了,如何能向前走呢?
只是不甘心,可这份不甘心是因为世道。
“我祝福你,愿你的耳朵听不见荒唐的话。”
宁卿如心里纠结,担心她会突然出现说:“但我不想当聋子。”
他沉默了许久,给了她几个热乎乎的馒头,文去伶刚刚学着弄好的纸扎馒头,给她正合适。
“好好吃的馒头,你手艺真好!”她甜甜地笑了笑,随后彻底不见了。
祝福始终没有说出口,人生果然满是苦难。
那就当是妄言:“我祝福你,在新时代,自由自在,成为自己。”风吹动了宁卿如的两根小辫,像是她回来,此刻正在思考这段话。
文去伶拉着宁卿如去了乌镇村口,村口的人被文去伶的木偶抓没了,只剩下空空的屋子。
“走吧,我找到了出去的方法了。”文去伶拿出鞭子,随即严肃地说道。
宁卿如感觉不太妙:“你要做什么?”
“你用过窃忆术,应该知道我是邪神,这村子有一堆神经,我不得好好利用利用?”
“就像福祥村时一样?”
“看来你确实看见了,那你也应当知道,麻木的人,这样的结局,是解脱。”
看到逢昙斧,文去伶第一次没有选择让步。
但宁卿如却转身,两人再次回到了村子的庙里。
看来是来帮忙的。
文去伶对此毫不意外。
哐当——
拆了害人的庙,砸了神神叨叨的马褂富人的脑袋,文去伶心里很是爽快:“舒服了,就应该这样。”
上面的毒瘤掰掉,下面的风景慢慢好了起来。
两人从庙里偷来大钟,当着所有乌镇人的面敲响了。
“这叫什么?”
宁卿如挡了挡飞来的沙土,下面还有人在骂骂咧咧,他捂住耳朵,白了文去伶一眼,却回他的话:“警世钟。”
文去伶望向后面,追他们的人从狂热的信众,变成了眼神坚定的青年,时不时传来呐喊。
是翻身立命的口号。
腐烂的黑气被文去伶吸收,法力变强,看来他们成功了。
“跑路。”
逢昙飞向半空,化作白色的花点缀了枝头。
树木以为春天终于来了,猛地摇了摇树干,宁卿如抓住文去伶的手把他拉进树打开的裂隙。
蛇妖的书泛起了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