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岸残景》》透透鱼

3、 盛夏余痕

　　被戳破心事的那一刻，我几乎无处逃避。
　　风还在耳边呼啸，河面雾气翻涌，将我整个人裹在窘迫与慌乱里。我攥着书包带的指节泛白，指尖微微发颤，垂着的眼皮不敢抬起半分。原来我自以为隐秘的小心思，在他眼里，早就是一目了然的刻意。沉默漫延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这场难堪的对峙会永远停在这片河岸。
　　就在我窘迫得想要转身逃跑时，江程景的声音再次轻轻落下，没有嘲讽，没有疏离，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无奈。“不用躲。”我猛地抬头看他。他侧对着我，目光落在流动的河面上，侧脸隐在朦胧暮色里，语气平静得不像话：“我没有讨厌你。”短短一句话，像轻轻落在紧绷心弦上的羽毛
　　压在我心口沉甸甸的慌张，忽然松动了一丝，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酸涩。不讨厌，仅此而已。不是在意，不是心动，只是不讨厌我的靠近。
　　晚风缓缓拂过，吹散了方才的压抑，却吹来了绵长的无望。我轻轻抿唇，声音细若蚊蚋：“对不起，我以后不会特意过来了。”
　　我不想让他为难，更不想让自己这份卑微的喜欢，成为他的负担。江程景闻言，终于转过头看我。他的眼神很干净，带着少年独有的澄澈，认真看着我，轻声道：“没必要。”“这里路宽，你正常走就好。”
　　他太温柔了。温柔到残忍。他温柔地包容我的靠近，温柔地默许我的陪伴，却也温柔地划清了我们之间所有的边界。我点点头，喉咙干涩得发疼，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那天之后，我们依旧会在寂岸河边遇见。只是我再也不敢带着满心雀跃的心动靠近，只能安安分分地做一个路过的陌生人。脚步放得很轻，目光收得极紧，不敢再肆无忌惮地贪恋他片刻身影。
　　秋意越来越浓，路边的梧桐几乎落尽，彻底带走了整个滚烫的盛夏。可我心里，还残留着盛夏未散的余痕。
　　课堂上，我总是会无意识地走神。我们不在同一个楼层，隔着两层楼梯的距离，隔着陌生的班级人群，平日里根本没有任何交集。可我的目光，总能穿过走廊、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他身上。课间他会站在走廊吹风，身形挺拔，安静寡言。会有外班的女生偷偷看他，小声讨论他的样貌和成绩，语气里藏着明目张胆的好感。每一次听见，我都会默默收回视线，心里空落落的。
　　我和所有人一样，只是千千万万仰慕他的人里，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一个。唯一不同的是，我拥有一段别人不知道的、黄昏河岸的短暂交集。那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盛夏余温。
　　这周月考，座位随机打乱，我没想到自己会被分到江程景的斜后方。进考场看见座位表的那一刻，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心跳乱得一塌糊涂。整场考试，我根本无法专心。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落在他的背影上。他坐得笔直，执笔答题的动作干净利落，发丝垂在颈侧，安静又好看。两个小时的考试，我大半的心思，都落在了斜前方那个少年身上。
　　原来喜欢真的会让人失控，让人明知不对，却依旧义无反顾地分心。考试结束铃声响起，所有人起身收拾试卷。江程景转头收拾桌面，不经意间回头，视线猝不及防和我撞在一起。四目相对的瞬间，我下意识僵住，呼吸骤停。他微微一顿，随后淡淡颔首，算是打招呼。
　　简单的一个动作，却让我耳尖瞬间烧了起来，慌忙低下头假装收拾文具，心脏砰砰狂跳不止。等我抬起头时，他已经背着书包，走出了考场门口。背影利落，没有半分停留。我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指尖轻轻抚过发烫的耳尖，心里五味杂陈。
　　盛夏早就落幕了，夏天的风再也吹不回当初的黄昏。可我心里那点始于盛夏的喜欢，迟迟不肯落幕。
　　傍晚放学，我依旧走寂岸河这条路。天色暗沉，晚风微凉，河水依旧静静流淌，只是再也没有那个靠着栏杆发呆的少年，我站在我们曾经并肩站过的位置，看着空荡荡的河岸，终于明白。
　　他默许我的靠近，只是孤单时恰好有个人陪着。他温柔的不拒绝，只是他与生俱来的礼貌。而我，却把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柔，当成了独属于我的偏爱。
　　落日彻底沉落，夜色漫遍街巷。所有热烈、忐忑、欢喜又卑微的心动，都定格在了早已远去的盛夏。风带走了蝉鸣，带走了落日，带走了盛夏所有光景。唯独留我一人，守着满地盛夏余痕，无人知晓，无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