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席间旧影 陆家的家宴 ...
-
陆家的家宴定在周六晚上。
姜栀年原本以为,这样的场合与自己无关。
她住进陆家后,始终很少出现在陆家的亲友面前。周婉清偶尔会带她去商场,或去学校办事,但那些都只是寻常生活。真正属于陆家的社交场合,她从未被带去过。
所以周婉清拿着裙子来找她时,姜栀年有些意外。
“晚上跟我们一起出去。”周婉清把裙子放在床边,语气温柔,“只是家宴,不算正式,你不用紧张。”
姜栀年放下笔:“我也去吗?”
“嗯。”周婉清笑了笑,“你在家里住了这么久,总不能一直藏着不见人。陆家的几个长辈也问过你。”
姜栀年垂下眼。
她并不想见陆家的长辈。
可周婉清说得自然,她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床上的裙子是白色的。
剪裁很简单,裙摆到小腿,领口缀着一圈细小的珍珠。并不过分华丽,却干净得让人无法忽视。
姜栀年看着那条裙子,心里轻轻一沉。
周婉清以为她不喜欢,问:“怎么了?不合心意吗?”
“没有。”姜栀年忙摇头,“很好看。”
周婉清替她理了理耳边碎发:“你陆叔叔说,今晚有长辈在,穿得素净些稳妥。”
又是陆怀章。
姜栀年指尖蜷了蜷,低声说:“好。”
傍晚下楼时,客厅里已经有人在等。
陆怀章站在落地窗前接电话,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姜栀年扶着楼梯走下去,白裙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长发披在肩上,眉眼清柔,整个人像被暮色洗过的一枝白栀。
陆怀章的目光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姜栀年一直对他的视线格外敏感,几乎不会察觉。
“这样很好。”他说。
姜栀年低声道:“谢谢陆叔叔。”
陆闻璟从楼上下来时,刚好听见这一句。
他看了一眼姜栀年身上的裙子,又看向陆怀章,眉眼淡淡的,没说话。
家宴设在一处私人会所。
包厢不算太大,来的人也不多。除了陆家的两位长辈,还有几位陆怀章早年相识的朋友。席间气氛很克制,众人说话都留着分寸。
姜栀年跟在周婉清身边,一一问好。
最开始,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一位姓陈的叔叔看见她,端茶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那停顿极短,却还是被陆闻璟看见了。
陈叔叔很快笑起来:“这就是栀年吧?”
陆怀章语气平稳:“嗯,晚棠的女儿。”
陈叔叔点点头:“都这么大了。”
他没有再多说。
可他的目光在姜栀年脸上停得有些久,像是透过她看见了什么不该在此刻提起的人。
周婉清没察觉异样,只温声道:“这孩子性子安静,第一次来这种场合,还有些不习惯。”
陈叔叔笑了笑:“安静好,小姑娘这样难得。”
旁边一位太太也看了姜栀年一眼,语气温和:“是个漂亮孩子。”
她说得很妥帖。
没有提姜晚棠,也没有提像不像。
可姜栀年还是感觉到了。
那些人看她的时候,眼神总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有人在心里默默把她和另一个名字放在一起比较,却又因为周婉清在场,谁都没有说出口。
她坐在周婉清身边,背挺得很直。
陆怀章倒是始终从容。
他替她介绍每一位长辈,说她成绩好,说她平时乖,说晚棠走得早,这孩子这些年不容易。
每句话都挑不出错。
每一句都像一个体面的长辈在替故人之女撑腰。
可陆闻璟注意到,父亲说话时,视线并不总在姜栀年身上。
更多时候,他在看那些旧友的反应。
看他们是否惊讶,是否沉默,是否在那张年轻的脸上认出故人的影子。
这种认知让陆闻璟心里一点点冷下去。
席间,有人提起旧年。
“怀章还记不记得,当年城西那场晚宴?那时候大家都年轻。”
陆怀章淡淡笑了笑:“很多年了。”
“是啊,很多年了。”那人喝了口茶,像是想起什么,话锋却又停住,“那时候……”
他看了姜栀年一眼,忽然改口:“那时候你还没如今这样沉稳。”
桌上有人笑起来。
气氛被轻轻带过去。
周婉清也跟着笑:“他年轻时候也这样吗?我还真想象不出来。”
那人笑道:“陆太太不知道的事多着呢。”
这话本来只是玩笑。
可周婉清听着,心里却忽然闪过一点说不清的异样。
她看向陆怀章。
陆怀章神色如常,正低头替她添茶。
“别听他们胡说。”他说,“都是些旧事。”
周婉清便也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姜栀年低头吃菜,几乎不敢插话。
她能感觉到自己是这场旧事里的某个引子。那些人看见她,会停顿,会避开,会把说到一半的话咽回去。
他们越是不说,她越觉得难受。
饭局过半,周婉清被一位长辈拉着说话。
陆怀章则和陈叔叔去了外间谈事。
姜栀年终于松了口气,起身想去洗手间。
她刚走出包厢,便听见拐角处传来压低的声音。
“那孩子……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
“太像了。”
“别乱说,陆太太还在。”
“我知道,就是没想到怀章会把她带来。”
姜栀年脚步停住。
她站在走廊暗处,手指慢慢攥紧裙摆。
另一人轻叹:“他说是故人之女,照顾几年也算情分。可今晚这样带出来……”
“行了。”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陆闻璟从另一侧走了过来。
那两人看见他,神情都有些尴尬。
“闻璟啊。”
陆闻璟面色冷淡:“我妈找二位。”
那两人对视一眼,很快离开。
走廊里只剩下姜栀年和陆闻璟。
姜栀年站在原地,脸色有些白。
陆闻璟看着她:“听见了?”
她没有回答。
其实也不用回答。
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闻璟沉默片刻,开口:“去外面透气。”
姜栀年下意识说:“周阿姨还在里面。”
“我会说。”陆闻璟语气很淡,“你脸色很差。”
姜栀年迟疑了一下,终于点头。
会所外有一处小庭院。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姜栀年站在廊下,终于觉得胸口没那么闷。
陆闻璟递给她一瓶水。
她接过,小声说:“谢谢哥哥。”
陆闻璟没有纠正她。
这一次,他只是看着庭院里的灯影,淡淡道:“他们的话不用放在心上。”
姜栀年握着水瓶,声音很轻:“他们说的是真的吧。”
陆闻璟没有说话。
姜栀年抬眼看他:“我真的很像我妈妈。”
“像不代表你是她。”陆闻璟说。
这句话太直接。
姜栀年怔住。
陆闻璟看向她,眼神还是冷的,语气也不算温柔:“别人看错,是别人的事。你不用替他们难受。”
姜栀年低下头。
她心里酸得厉害。
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这句话太少见。
在陆家,很多人对她好。
周婉清温柔,陆怀章体贴,佣人客气,老师同情。可那些好意里,总夹着一层她无法摆脱的身份。
姜晚棠的女儿。
陆怀章的故人之女。
陆家收养的可怜孩子。
只有陆闻璟这样冷冰冰地告诉她,她不是谁的替代。
“哥哥。”她轻声叫他。
陆闻璟看她。
姜栀年弯了弯唇,很浅:“我知道了。”
陆闻璟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别开眼:“你最好是真的知道。”
这句话不太好听。
可姜栀年却第一次没有觉得难堪。
回到包厢时,周婉清果然问她去了哪里。
陆闻璟先一步开口:“她有些不舒服,我带她出去透了口气。”
周婉清立刻紧张:“怎么不早说?栀年,还难受吗?”
姜栀年摇头:“已经好多了。”
陆怀章坐在主位,目光落在陆闻璟身上。
父子二人对视了一瞬。
陆怀章缓声道:“闻璟倒是越来越会照顾人了。”
陆闻璟神色不变:“应该的。”
这三个字落下,桌上没人觉得不妥。
只有陆怀章的眼神微微深了些。
家宴结束时,已经接近十点。
回程的车里,周婉清有些疲惫,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陆怀章坐在前排,没有说话。
姜栀年坐在后排,身上披着陆闻璟随手递来的外套。
外套是黑色的,带着一点清冷的气息,盖住了她身上那条白裙。
她低头看着衣摆,心里那种被人反复观看的不适,终于慢慢淡了些。
车窗外灯影一闪而过。
陆闻璟坐在她身侧,仍旧冷淡沉默。
姜栀年却第一次觉得,他并没有那么难以靠近。
至少在那个让她喘不过气的晚上,是他把她从一群旧人的目光里带了出来。
她很感激。
不是对陆家的那种小心翼翼的感激。
而是一种更轻,也更真实的感激。
像在昏暗水里,有人忽然伸手,把她往上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