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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像故人的影子 那件深灰色 ...

  •   那件深灰色外套,姜栀年第二天还是穿了。

      早晨下楼时,周婉清看见她,先是愣了愣,随即笑道:“这件也好看,闻璟眼光倒是不差。”

      姜栀年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外套。

      外套有些宽,袖口盖过她半截手指,颜色也不如衣柜里那些浅色裙子温柔。可她穿着它时,反而觉得自在。像是在那些过分干净柔软的布料之外,终于有了一点可以遮住自己的东西。

      “是哥哥拿给我的。”她轻声说。

      周婉清笑意更深:“他就是嘴硬,心里还是知道照顾人的。”

      姜栀年没有接话。

      她不知道陆闻璟算不算照顾她。

      他总是冷淡,话也少,偶尔说出口的话还像冬天的风,刮在人身上有点疼。可奇怪的是,在陆家这么多人里,她反而觉得他最不会让她难堪。

      因为他不怜悯她。

      也不把她当成什么故人的女儿。

      他看她的时候,眼里没有那些复杂的旧影子。

      陆怀章下楼时,姜栀年正站在餐桌边。

      他今日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先落在她身上的外套上。

      片刻后,他温声问:“怎么穿这么深的颜色?”

      姜栀年手指轻轻攥住袖口:“今天降温。”

      “嗯。”陆怀章笑了笑,“闻璟给你的?”

      姜栀年点头。

      陆怀章没再说什么,只在主位坐下。

      周婉清替姜栀年盛粥,顺口道:“这颜色倒是衬得栀年气色更白了。只是小姑娘,偶尔还是穿亮一点好。”

      陆怀章慢慢端起咖啡:“白色更适合她。”

      姜栀年握勺子的动作停了停。

      周婉清没察觉,只笑着说:“你怎么总记得晚棠喜欢白色?栀年是栀年,也未必只喜欢白色。”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一句寻常玩笑。

      可餐桌上的气氛却短暂地静了一下。

      陆怀章抬眼,看向周婉清。

      他的神色没有变化,仍旧温和:“我只是随口一说。”

      周婉清也没放在心上:“我知道。”

      姜栀年低头喝粥,努力让自己不要显得僵硬。

      她不想让任何人发现,她其实也很在意那句话。

      白色更适合她。

      为什么?

      因为她喜欢,还是因为妈妈喜欢?

      她不敢问。

      陆闻璟下楼时,刚好听见最后半句。

      他脚步顿了顿,视线从陆怀章脸上掠过,又落到姜栀年身上。

      少女低着头,长发垂在脸侧,身上的灰色外套将她整个人衬得更安静。她像是已经习惯了在餐桌上缩小自己的存在,连勺子碰到碗沿都很轻。

      陆闻璟在对面坐下。

      周婉清问:“今天不骑车了?”

      “司机送。”他说。

      周婉清有些意外:“怎么忽然听话了?”

      陆闻璟没看她,只淡淡道:“顺路。”

      姜栀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陆怀章也看向他:“你和栀年不是一个学校。”

      “路过。”陆闻璟说。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别的意思。

      陆怀章看了他片刻,笑了笑:“也好。”

      早餐后,姜栀年跟着陆闻璟一起出门。

      车里很安静。

      司机在前面开车,姜栀年坐在后排靠右的位置,书包放在膝上。陆闻璟坐在另一侧,低头看手机。

      她原本想说谢谢,可想起陆闻璟似乎不喜欢这些客套,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车子驶出陆家大门后,陆闻璟忽然开口:“以后不想穿什么,直接说。”

      姜栀年愣了愣。

      她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是衣服。

      “没有不想穿。”她小声说。

      陆闻璟抬眼:“那就是想穿?”

      姜栀年被问住。

      她不是想穿,也不是不想穿。

      她只是觉得别人给她什么,她就该接受什么。因为她没有资格挑剔。

      陆闻璟像是看透了她的沉默,语气淡淡:“你不用事事都听他们的。”

      姜栀年指尖收紧:“周阿姨对我很好。”

      “我没说她不好。”

      “陆叔叔也很好。”她又补了一句,声音却比刚才轻了些。

      陆闻璟看着她。

      姜栀年不敢和他对视,低头看着书包拉链。

      半晌,陆闻璟收回目光:“随你。”

      他说完,车里又安静下来。

      姜栀年却因为这几句话,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

      上午第二节课后,她去办公室交作业。

      经过走廊时,听见两个同班女生在窗边低声说话。

      “你觉不觉得姜栀年最近变化挺大的?”

      “是啊,衣服都不一样了。听说她现在住陆家。”

      “陆家?就是那个很有钱的陆家?”

      “嗯。她妈妈去世后,被人家收养了。”

      “真好命啊。”

      “也不一定吧,寄人篱下有什么好的。”

      姜栀年脚步微微停住。

      她抱紧作业本,想装作没听见。

      可其中一个女生又压低声音说:“不过她长得是真漂亮,我上次看见她妈妈照片,吓了一跳,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真的假的?”

      “真的。听说陆先生以前就是她妈妈的朋友。”

      “难怪对她这么好。”

      “你别乱说。”

      “我又没说什么。”

      后面的话被上课铃盖住。

      姜栀年站在原地,脸色有些白。

      她知道同学们没有说得太难听。比起那些更尖锐的恶意,这些只是好奇和猜测。

      可“长得像妈妈”这几个字,像一根细针,反复扎在她心口。

      她忽然很想把自己藏起来。

      下午放学时,司机照常来接她。

      姜栀年上车前,忽然看见校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车。

      陆怀章站在车旁,正和学校领导说话。男人身形挺拔,笑容得体,路过的学生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教导主任笑着说:“姜栀年同学成绩一直很稳定,也很懂事。陆先生放心,我们学校会多照顾她。”

      陆怀章点头:“麻烦老师了。”

      姜栀年原本想绕过去,却已经被老师看见。

      “栀年,过来。”

      她只能走上前:“老师。”

      陆怀章看向她,目光一下柔和下来:“放学了?”

      姜栀年点头:“嗯。”

      教导主任笑道:“陆先生对你真上心,今天特意来了解你的学习情况。”

      姜栀年低声道:“谢谢陆叔叔。”

      “跟我不用总说谢。”陆怀章说。

      他抬手,似乎想替她拂去肩上的一片落叶。

      姜栀年身体轻轻一僵。

      陆怀章的手顿在半空。

      周围还有老师和学生,他很快收回手,神色自然:“回家吧。”

      姜栀年垂着眼:“好。”

      这一幕,陆闻璟看见了。

      他本来只是路过校门。

      今天学校竞赛集训结束得早,司机说陆怀章临时去了姜栀年的学校,他便让司机绕了过来。

      车停在马路对面时,他正好看见陆怀章抬手的动作。

      也看见姜栀年后退时,那一瞬间本能的僵硬。

      陆闻璟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去。

      隔着车窗,他看见父亲温和地同老师告别,看见姜栀年低着头跟在后面。她身上仍旧穿着那件灰色外套,袖口被她攥得有些皱。

      她很害怕。

      不是明显的恐惧,而是那种被迫压下去的、不敢显露的紧张。

      陆闻璟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回到陆家时,周婉清正让佣人准备晚饭。

      她看见陆怀章和姜栀年一起回来,有些惊讶:“你今天去学校了?”

      陆怀章脱下外套:“路过,顺便去问问栀年的学习情况。”

      “你真是比我还操心。”周婉清笑,“怎么样?老师怎么说?”

      “都很好。”陆怀章看向姜栀年,“就是太安静了些。”

      周婉清叹气:“她本来就乖。”

      姜栀年站在旁边,轻声说:“我先上楼放书包。”

      周婉清点头:“去吧,等会儿下来吃饭。”

      姜栀年上楼后,经过二楼拐角,听见楼下两个佣人在整理花瓶。

      其中一个小声说:“先生对姜小姐是真好,学校都亲自去。”

      另一个接话:“毕竟是故人的女儿。”

      “可我看姜小姐长得也太像她妈妈了。上次整理旧照片,我差点认错。”

      “什么旧照片?”

      “先生书房里有一张女人的照片,白裙子,长头发。和姜小姐站一起,真像母女,不,说姐妹都有人信。”

      “别乱说,先生最不喜欢别人动书房的东西。”

      “我就擦灰的时候看见的。”

      姜栀年停在楼梯上,脸色慢慢失去血色。

      书房里有妈妈的照片?

      她从来不知道。

      陆怀章也从来没有提过。

      佣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怪不得先生总让姜小姐穿浅色。她妈妈以前是不是也这样?”

      “谁知道呢,有钱人家的旧事,少打听。”

      姜栀年握紧栏杆,指尖冰凉。

      她忽然想起那支白色钢笔,那枚珍珠发夹,那些浅色裙子。

      想起陆怀章一次次看着她说,她很像妈妈。

      想起学校礼堂里,他险些落在她肩头的手。

      胃里像被什么轻轻搅了一下。

      她觉得难受。

      不是剧烈的恶心,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慢慢漫上来的冷意。

      “站在这里做什么?”

      身后忽然响起陆闻璟的声音。

      姜栀年吓了一跳,转身时差点踩空。

      陆闻璟伸手扶了她一下。

      他的手很稳,只扣住她的小臂,很快又松开。

      姜栀年脸色发白:“谢谢。”

      陆闻璟看了眼楼下佣人的方向,又看向她:“都听见了?”

      姜栀年咬住唇,没有说话。

      沉默就是默认。

      陆闻璟眉眼冷了些。

      姜栀年低声问:“陆叔叔书房里,真的有我妈妈的照片吗?”

      陆闻璟没有回答。

      他确实见过。

      不止一张。

      最早是在很多年前,他无意间推开书房抽屉,看到里面有一只旧相框。照片里的女人穿着白裙,眉眼温柔,和现在的姜栀年有七八分相似。

      那时他还小,只以为那是父亲旧友。

      可这些年,姜栀年越长越像照片里的人。

      父亲看她的眼神,也越来越不像一个长辈看晚辈。

      陆闻璟以前只是觉得不对。

      今天在校门口,他第一次真正生出了怀疑。

      那怀疑像一道裂缝,从他心底慢慢扩开。

      姜栀年见他不说话,眼睫轻轻颤了颤:“我知道了。”

      她转身想走。

      陆闻璟却开口:“别去书房。”

      姜栀年停住。

      “为什么?”

      陆闻璟看着她,声音很低:“不适合你去。”

      姜栀年心里更冷。

      她原本只是想知道,陆怀章为什么会有母亲的照片。可陆闻璟这句话,却像是无声证实了什么。

      她点点头:“好。”

      她太听话了。

      听话到让人有些烦躁。

      陆闻璟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说:“佣人的话,不用放在心上。”

      姜栀年勉强弯了弯唇:“嗯。”

      可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

      那天晚上,她没有下楼吃多少东西。

      周婉清以为她在学校累了,特意让厨房煮了甜汤送到她房间。

      姜栀年捧着碗,一口一口喝完,连一句不舒服都没有说。

      她不想让周婉清担心。

      也不想让陆怀章知道,她听见了那些话。

      夜深后,陆家安静下来。

      陆闻璟站在三楼书房外。

      门缝下透出一点光。

      陆怀章还没有睡。

      陆闻璟抬手,停在门上,却没有敲下去。

      他想起晚饭时,父亲仍旧温和地问姜栀年要不要添汤。

      想起姜栀年低着头说不用。

      想起父亲看她时,那一瞬间过于久远的目光。

      那不是怜惜。

      也不只是愧疚。

      陆闻璟垂下眼,指骨慢慢收紧。

      片刻后,他转身离开。

      有些事还没有证据。

      但从这一晚开始,他终于不再把姜栀年当作陆家暂住的孤女。

      她像一枚被放进陆家的旧钥匙。

      而父亲看着她时,像是在等一扇已经关闭很多年的门,重新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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