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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的栀年 姜栀年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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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栀年十七岁生日那天,天气很好。
秋末难得出了太阳,薄金色的光落在陆家花园里,把那几丛栀子花照得叶片发亮。只是这个季节早已经过了花期,枝头空空的,只剩一片沉默的绿。
姜栀年早晨醒来时,先看了一眼窗边那盆栀子花。
那是她从旧家带来的。
来陆家这些年,它被换过花盆,修过枝,也挪过几次位置。周婉清说它养得很好,可姜栀年偶尔还是会觉得,它和自己一样,只是努力适应了这里。
手机里有几条生日祝福。
同学发来的,老师发来的,还有从前邻居阿姨发来的语音。姜栀年一条条回复,最后点开邻居阿姨的消息时,听见对方说:“栀年啊,十七岁生日快乐。你妈妈要是在,肯定也高兴。”
她握着手机,眼眶慢慢红了。
十七岁。
母亲离开她的时候,她还没有真正长大。
可现在,她好像已经被时间推着走到了另一个年纪。
下楼时,周婉清已经在餐厅等她。
桌上摆着一碗长寿面,热气轻轻往上冒。周婉清坐在旁边,见她下来,笑着说:“生日快乐,栀年。”
姜栀年脚步一顿。
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从前那个小小的家。
厨房里有母亲煮面的声音,阳台上晒着洗好的校服,母亲会把煎蛋放进她碗里,说,栀年,生日快乐,要平平安安长大。
可回过神来,餐厅宽敞明亮,桌布雪白,坐在她面前的人是周婉清。
她低声说:“谢谢周阿姨。”
周婉清替她拉开椅子:“今天不许一直说谢谢。”
姜栀年抿了抿唇,乖乖坐下。
陆怀章不在。
周婉清说他一早有事去了公司,晚上会回来一起吃饭。姜栀年听了,心里竟然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个念头刚浮出来,她又觉得自己不该。
陆怀章照顾她这么多年,今天也是她生日,她不该因为他不在而感到轻松。
可她控制不住。
吃过早饭,周婉清把一只小盒子递给她。
盒子里是一条细细的手链,坠子是一朵小小的白栀。
“我让人照着你房间那盆栀子花做的。”周婉清温柔地说,“不是很贵重,你平时也能戴。”
姜栀年看着那朵小白栀,心里软了一下。
这和那些昂贵却陌生的首饰不一样。
它像是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我很喜欢。”她轻声说。
周婉清笑着替她戴上:“喜欢就好。”
午后,姜栀年回房间写作业。
刚写完一套卷子,门外传来敲门声。
她以为是佣人,打开门,却看见陆闻璟站在外面。
少年穿着深色外套,肩背挺直,眉眼仍旧冷冷淡淡。几年过去,他比从前更高,五官也更锋利,站在门口时,像把走廊的光都压暗了些。
他手里拿着一个包装很简单的盒子。
姜栀年愣住:“哥哥?”
陆闻璟把盒子递给她:“生日礼物。”
姜栀年下意识接过,脸上有些茫然。
她没想到陆闻璟会记得。
更没想到他会专门送她礼物。
“谢谢哥哥。”
陆闻璟像是早知道她会这么说,淡淡道:“打开看看。”
姜栀年小心拆开包装。
盒子里是一台小型拍立得相机,旁边还放着几盒相纸。相机是浅绿色的,不张扬,却很干净。姜栀年看着它,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陆闻璟捕捉到了那一点变化。
她平时太安静,情绪总藏得很深。很少有什么东西能让她这样明显地露出喜欢。
“我……”姜栀年摸了摸相机边缘,声音轻了些,“我很喜欢。”
这句话和她平时说的喜欢不一样。
不是礼貌,不是懂事,是真的喜欢。
陆闻璟移开眼:“嗯。”
姜栀年抬头看他:“可是这个会不会很贵?”
陆闻璟皱眉:“不贵。”
姜栀年不信。
但她没有再推拒。
她低头看着相机,忽然想起母亲留下的旧相册。那些照片里,母亲还活着,笑着,年轻漂亮。后来她才明白,照片有时候比记忆更可靠。
因为人会忘,照片不会。
陆闻璟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尾,忽然说:“以后想留下来的东西,可以自己拍。”
姜栀年心口轻轻一颤。
她抬头看他。
陆闻璟神情仍旧冷淡,好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可姜栀年知道,他不是随口。
他看见过她抱着相册睡觉,也见过她把母亲的照片夹在书里。这个家里那么多人对她好,却只有陆闻璟没有把她当成需要被安置的孤女,而是看见了她真正害怕失去的东西。
姜栀年眼眶有些热。
她很轻地说:“谢谢。”
这一次,陆闻璟没有嫌她。
他只是说:“别弄丢。”
姜栀年点头:“不会的。”
晚上,陆家只简单吃了一顿饭。
周婉清没有叫外人,只让厨房准备了姜栀年喜欢的菜。蛋糕也不大,上面写着生日快乐,栀年。
陆怀章赶在晚饭前回来。
他带着一束白栀花,尽管这个季节早已不是栀子花盛开的时候,那束花却依旧新鲜洁白,香气很淡。
姜栀年看着那束花,心里有些复杂。
“生日快乐。”陆怀章说。
姜栀年接过花:“谢谢陆叔叔。”
周婉清笑道:“你倒是有心,这个季节还找到栀子花。”
陆怀章语气平常:“让人从南边送来的。”
周婉清没多想,只觉得他对姜栀年这个故人之女确实上心。
吃饭时,气氛还算温和。
周婉清提起明年姜栀年就要十八岁了,语气里带着感慨。姜栀年低头切蛋糕,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十八岁。
这个数字从周婉清口中说出来,像一根细线,轻轻勒住她的呼吸。
陆怀章坐在主位,没有接话。
他只看了姜栀年一眼。
那一眼极淡,却让坐在对面的陆闻璟皱了下眉。
晚饭结束后,姜栀年回房间整理礼物。
她把周婉清送的手链盒子放进抽屉,又把陆闻璟送的拍立得放在书桌上。想了想,她拿起相机,对着窗边那盆栀子花拍了一张。
咔哒一声。
相纸缓缓吐出来。
姜栀年捧着那张还没显影的照片,忽然觉得这个生日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她以为是周婉清,打开门时,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起。
可门外站着的是陆怀章。
姜栀年的笑僵了一下。
“陆叔叔。”
陆怀章看见她手里的相机,目光微微一顿:“闻璟送的?”
姜栀年点头:“嗯。”
“你很喜欢?”
“喜欢。”
陆怀章笑了笑,没再多问。
他将手里的盒子递给她。
那是一个很小的深色礼盒,没有在晚饭时拿出来,也没有当着周婉清的面给她。
姜栀年没有立刻接。
陆怀章语气温和:“生日礼物。刚才人多,怕你不好意思。”
姜栀年心里轻轻一紧。
刚才家里只有四个人。
哪里算人多?
可陆怀章说得太自然,她没办法拒绝,只能接过盒子。
“谢谢陆叔叔。”
“打开看看。”
姜栀年指尖发凉。
她慢慢拆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很细的项链,坠子是一枚小小的白玉锁。玉质温润,颜色很白,锁面上刻着一个细小的年字。
姜栀年怔住。
这礼物看起来并不暧昧,甚至很贵重,很像长辈送晚辈的平安锁。
可让她不舒服的是,盒子里还压着一张卡片。
字迹是陆怀章亲手写的。
愿我的栀年,岁岁平安。
我的栀年。
姜栀年的手指骤然收紧。
陆怀章像是没有察觉她的不适,声音放得很低:“你母亲以前,也有一枚类似的玉锁。后来不知道遗失在哪里了。”
又是母亲。
又是像她。
又是那些她分不清边界的旧事。
姜栀年盯着卡片,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想把盒子合上,却又觉得那样太失礼。
陆怀章抬手,似乎想替她把项链拿出来。
“我帮你戴上?”
姜栀年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不用了。”
她声音很轻,却快得失控。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陆怀章的手停在半空。
姜栀年脸色发白,立刻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对不起,陆叔叔,我不是……”
陆怀章看着她。
片刻后,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语气仍旧温和:“没关系。女孩子长大了,是该避嫌。”
避嫌。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让姜栀年心里更不舒服。
她低下头:“我会收好的。”
陆怀章看着她垂下的颈侧,目光停了一瞬。
“早点休息。”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姜栀年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手里的盒子像是忽然变得很重。
她把那张卡片抽出来,看着上面的字。
愿我的栀年,岁岁平安。
她盯了很久,最后把卡片翻过来,压进盒子最底下。
那晚,她没有把项链戴上。
也没有把礼盒放进平常收礼物的抽屉。
她把它藏进衣柜最深处,和那些她不愿再碰的浅色裙子放在一起。
几天后,周婉清整理姜栀年换季衣物时,无意间发现了那个盒子。
起初,她以为那是自己送的首饰。
直到她看见里面的卡片。
愿我的栀年,岁岁平安。
周婉清的手慢慢僵住。
我的栀年。
她一遍遍看着那四个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盒子里的白玉锁静静躺着,温润无害。
可周婉清忽然觉得冷。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陆怀章书房抽屉里见过的那张旧照片。
年轻的姜晚棠站在陆怀章身边,颈间也隐约戴着一枚白玉锁。
那时她只以为是巧合。
可现在,巧合太多了。
白裙,白栀,玉锁,旧照。
还有丈夫看姜栀年时,那些她曾经不愿深想的停顿。
周婉清合上盒子,坐在姜栀年的房间里,久久没有动。
窗边的栀子花安静地立着。
阳光落在叶片上,明明是暖的,她却只觉得有一股寒意,从指尖一路爬上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