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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错把怜惜当补偿 周婉清一直 ...

  •   周婉清一直以为,陆怀章对姜栀年好,是因为愧疚。

      她第一次见到姜晚棠,是很多年前。

      那时她还没有嫁进陆家,只在一场宴会上远远见过那个女人一面。姜晚棠穿着一条白裙子,站在人群边缘,眉眼温柔,话不多,却很容易让人记住。

      后来她听陆怀章提过一次,说姜晚棠是早年旧识,曾在他最难的时候帮过他。

      周婉清没有多想。

      人这一生,总会有几个旧友。

      直到姜晚棠死后,陆怀章把她的女儿接进陆家,周婉清也只当丈夫是念旧,是还一份人情。

      更何况,姜栀年实在太让人心疼。

      她太安静了。

      安静到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女孩。

      刚来陆家时,她吃饭不敢夹远处的菜,佣人给她换床品,她会站在旁边小声道谢。衣柜里明明摆满了新衣服,她却总是穿自己带来的旧校服。周婉清给她买了发带、裙子、书包,她也只是收好,很少主动拿出来用。

      有一次,周婉清去她房间,看见她正蹲在浴室里擦地。

      “栀年,你在做什么?”

      姜栀年吓了一跳,手里的纸巾都掉了。

      她急忙站起来:“我刚刚洗衣服,不小心把水滴到地上了。”

      周婉清看着那块几乎看不出水痕的地砖,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这点水,等阿姨来收拾就好。”

      姜栀年摇头:“我自己弄的,自己擦就好。”

      她说得很认真,仿佛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周婉清站在门口,看着她低头把纸巾捡起来,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养过的一只小猫。刚捡回来时,也是不敢吃东西,不敢靠近人,连睡觉都蜷在角落里。别人稍微大声一点,它就会吓得缩起来。

      那时周婉清不懂,后来才知道,长期没有安全感的东西,连被爱护都会害怕。

      从那以后,她对姜栀年更上心了些。

      她会记得姜栀年不爱吃太甜的点心,会吩咐厨房少放葱姜,也会在换季时提前让人把衣服送到她房间。

      姜栀年每次都说谢谢。

      周婉清听多了,便忍不住纠正她:“栀年,在家里不用这样。”

      姜栀年总是乖乖点头。

      可下次还是会说谢谢。

      周婉清无奈,又心疼。

      她把这种心疼归为女人之间天然的怜惜。

      一个没了母亲的小姑娘,寄住在陌生人家里,再懂事也只是装出来的。她越懂事,越说明她心里害怕。

      陆怀章也常说:“这孩子没什么亲人,我们多照顾些,是应该的。”

      周婉清深以为然。

      她甚至觉得,丈夫这些年在外面冷硬惯了,难得还有这样柔软的一面。

      那天傍晚,陆怀章回家时,手里带了一个纸袋。

      周婉清正坐在客厅插花,见他进门,笑着问:“又给栀年带东西了?”

      陆怀章将外套递给佣人,语气平常:“路过一家书店,看见几本适合她的辅导书。”

      “只是辅导书?”周婉清打趣。

      陆怀章看她一眼,淡淡笑了笑:“还有一支钢笔。她上次用的那支好像坏了。”

      周婉清微怔。

      她倒是不知道姜栀年的钢笔坏了。

      陆怀章似乎察觉到她的停顿,解释道:“前天她在餐厅写作业,我看见的。”

      周婉清没有怀疑,只笑:“你倒是细心。”

      陆怀章说:“她性子闷,东西坏了也不会开口。”

      这话说得没错。

      周婉清轻轻叹气:“栀年就是太怕麻烦别人了。”

      她接过纸袋,亲自送上楼。

      姜栀年正在房间里写作业,听见敲门声,立刻起身开门。

      “周阿姨。”

      周婉清把纸袋递给她:“你陆叔叔给你带的,说你的钢笔坏了。”

      姜栀年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书桌。

      那支钢笔确实有些漏墨,她用纸巾包着,放在笔筒旁边。她原本想着还能将就用几天,没想到陆怀章竟然注意到了。

      “陆叔叔怎么知道……”

      “他说前天看见的。”周婉清笑,“你看,他平时话不多,心倒是细。”

      姜栀年接过纸袋,指尖微微收紧。

      纸袋不重,却像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落进心里。

      “替我谢谢陆叔叔。”

      周婉清看着她,又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自己去谢也可以。他是长辈,不会嫌你麻烦。”

      姜栀年点了点头。

      可等周婉清离开后,她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支崭新的钢笔,很久都没有拆开。

      那是一支很漂亮的笔。

      笔身白色,笔夹上有细小的银色纹路。姜栀年拿起来时,甚至觉得它不像是用来写字的,更像是一件太精致的礼物。

      她不知道陆怀章为什么总能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

      她的钢笔坏了。

      她不喜欢太艳的颜色。

      她晚自习结束后会从学校侧门出来。

      她前几天咳嗽过。

      这些事情连周婉清有时都未必知道。

      可陆怀章知道。

      姜栀年把钢笔放回盒子里,心里生出一点很轻的不安。那不安像一根细细的线,勒不疼,却一直存在。

      晚饭时,周婉清主动提起:“栀年,钢笔喜欢吗?”

      姜栀年抬头,看见陆怀章也正看着她。

      她立刻点头:“喜欢,谢谢陆叔叔。”

      陆怀章笑了笑:“喜欢就好。”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妈妈以前字写得也很好。”他说,“尤其是小楷。”

      姜栀年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周婉清接话:“是吗?我倒是不知道。”

      “嗯。”陆怀章语气平静,“她读书时就写得好。”

      周婉清笑道:“那栀年是随了妈妈。”

      姜栀年垂下眼,没有说话。

      她并不喜欢被人反复说像妈妈。

      不是因为不爱妈妈,而是因为每次陆怀章这样说时,目光都会变得很远。那种目光让她觉得,自己像一面镜子。

      照出来的不是她,而是已经死去的姜晚棠。

      可周婉清不这样想。

      她只觉得陆怀章是怀念故人,所以才忍不住在姜栀年身上寻找旧友的影子。

      她甚至因此更加怜惜姜栀年。

      饭后,周婉清让佣人切了水果,又叫姜栀年留下来陪她看一会儿电视。

      姜栀年不敢拒绝,乖乖坐在沙发边。

      电视里放着一部家庭剧,母亲给女儿梳头,絮絮叨叨地叮嘱她出门多穿衣服。周婉清看着看着,忽然转头问:“栀年,明天周末,我带你去买几件衣服吧?”

      姜栀年忙说:“不用了,我衣服够穿。”

      “女孩子哪有衣服够穿的时候。”周婉清笑,“你现在高二了,个子又长了,很多旧衣服都短了。”

      姜栀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确实短了一点。

      可她还是说:“真的不用麻烦。”

      周婉清假装板起脸:“又说麻烦。”

      姜栀年抿了抿唇,小声道:“对不起。”

      周婉清被她这副样子弄得心软,语气重新柔下来:“栀年,我不是怪你。我只是希望你别总把自己当外人。”

      姜栀年睫毛颤了一下。

      外人。

      她很想问,那她算什么呢?

      不是陆家的女儿,不是亲戚,也不是客人。陆怀章说她是故人之女,周婉清说她是家里人,可佣人仍叫她姜小姐,陆闻璟也从不真正把她当妹妹。

      她的位置像一块模糊的影子。

      在哪里都能站,却在哪里都不踏实。

      周婉清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又想起母亲,便轻轻握住她的手:“你妈妈不在了,以后这些事,我替她想着。”

      姜栀年的眼眶一下红了。

      这句话太像母亲了。

      她低下头,努力把眼泪忍回去。

      “谢谢周阿姨。”

      周婉清摸摸她的手背:“明天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周婉清果然带姜栀年去了商场。

      那是姜栀年从没去过的地方。

      明亮的灯光,干净的地面,橱窗里挂着一排排漂亮衣裙。导购员笑容亲切,一口一个陆太太,姜小姐,听得姜栀年更加局促。

      周婉清兴致很好,替她挑了好几条裙子。

      浅蓝,米白,淡粉。

      姜栀年一件件试过去,每次走出试衣间,都不敢抬头看镜子。

      周婉清却越看越喜欢:“这一条好看,显得人干净。”

      导购也笑着夸:“姜小姐皮肤白,穿浅色特别好看。”

      姜栀年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她好像变了,又好像没有。

      还是那张脸,却被柔软昂贵的裙子包裹起来,像被放进了另一个世界。

      周婉清替她理了理肩头的碎发,目光温柔:“栀年,你可以漂亮一点的。”

      姜栀年心口一酸。

      她从前不是不想漂亮。

      只是母亲生病后,家里处处要花钱,她连多买一本辅导书都要犹豫,更别说裙子。

      周婉清看她眼圈红了,轻声问:“怎么了?”

      姜栀年摇头:“没什么。”

      周婉清没有追问,只让导购把几件都包起来。

      回到陆家时,陆怀章正在客厅。

      周婉清笑着说:“我今天给栀年买了几件衣服,你看看,好不好看?”

      姜栀年抱着袋子站在一旁,耳尖发热。

      陆怀章抬眸看她。

      她今天穿着周婉清新买的米白色连衣裙,长发散在肩头,整个人比平时多了几分柔软明亮。

      陆怀章的目光停住。

      那一瞬间很短。

      短到周婉清没有察觉。

      可姜栀年察觉到了。

      她下意识往周婉清身边靠了半步。

      陆怀章很快恢复如常,语气温和:“很好看。”

      周婉清笑:“我就说吧,小姑娘就该多打扮。”

      陆怀章看着姜栀年,缓声道:“是比平时精神些。”

      姜栀年低声说:“谢谢陆叔叔。”

      恰好这时,陆闻璟从楼上下来。

      他脚步停在楼梯上,视线落在客厅里的三个人身上,又落到姜栀年身上的新裙子。

      姜栀年被他看见,莫名有些不自在。

      她小声喊:“哥哥。”

      陆闻璟没有应,只看向陆怀章。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撞。

      陆怀章神情平和。

      陆闻璟眼底却冷了些。

      周婉清没发现异样,只招呼他:“闻璟,快下来看看,栀年今天是不是很好看?”

      陆闻璟走下楼,语气淡淡:“还行。”

      周婉清嗔他:“你这孩子,夸人都不会。”

      姜栀年低下头,反而松了一口气。

      还行。

      这样就很好。

      她不需要被夸得太漂亮,也不需要被谁用太久的目光看着。

      晚上,姜栀年把新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

      那些裙子颜色很浅,和陆怀章这些年给她挑过的东西意外相似。她看着衣柜里越来越多的白色、米色、浅蓝,忽然想起陆怀章曾经说过的话。

      你妈妈年轻时,总爱穿白色。

      她伸手碰了碰裙摆,又很快收回来。

      门外传来敲门声。

      姜栀年开门,看见陆闻璟站在外面。

      少年比她高出许多,穿着黑色卫衣,眉眼冷淡。

      他递给她一个袋子。

      姜栀年愣住:“这是?”

      “妈让我拿给你。”陆闻璟说。

      姜栀年接过来,发现里面是一件深灰色外套。

      不是她衣柜里那些温柔浅淡的颜色。

      陆闻璟看了她一眼:“明天降温。”

      姜栀年抱着袋子,轻声说:“谢谢哥哥。”

      陆闻璟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门口,视线越过她,看了一眼衣柜里那些新裙子。

      片刻后,他淡声道:“不喜欢的东西,可以不穿。”

      姜栀年怔了怔。

      “我没有不喜欢。”

      陆闻璟看着她:“那你躲什么?”

      姜栀年脸色微白。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往周婉清身边躲。

      陆闻璟没有逼问,只收回目光。

      “早点睡。”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

      姜栀年站在门口,手里抱着那件深灰色外套,久久没有动。

      那晚,她把外套挂进衣柜。

      灰色夹在一片浅色之间,显得突兀,却也让她莫名安心。

      她关上柜门,像把什么不能说出口的不安也一起关了进去。

      楼下客厅里,周婉清还在和陆怀章说话。

      “栀年真是越长越漂亮了。”她语气里满是怜惜,“晚棠要是看见,一定很高兴。”

      陆怀章手里的茶杯停了停。

      良久,他才轻声说:“是啊。”

      周婉清没有看见他的神情。

      也没有听出那句“是啊”里,藏着的并不是单纯的怀念。

      她只是轻轻叹气,仍旧把丈夫所有的细心,都当成对故人的补偿。

      而姜栀年站在楼上,隔着半掩的门,听见他们提起母亲的名字。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新裙子。

      裙摆洁白,柔软,干净。

      却像一层慢慢收紧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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