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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故人之女 姜栀年在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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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栀年在陆家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了下去。
一开始,她总觉得自己只是暂住。
她把自己的东西收得很少,书只放在桌角,衣服只占衣柜最边上的一小格。周婉清给她添置的新裙子、新鞋子、新书包,她总是舍不得用,像那些东西一旦被她真正留下痕迹,她就会欠陆家更多。
可时间久了,那间二楼南边的房间还是慢慢有了她生活过的样子。
窗边的栀子花活了下来。
原本蔫软的叶片重新变得青绿,夏天时还开过几朵小小的白花。周婉清看见后很高兴,特意让人换了一个更漂亮的瓷盆。
姜栀年摸着新花盆光滑的边缘,轻声说:“谢谢周阿姨。”
周婉清笑着叹气:“你这孩子,几年了,怎么还是这么客气?”
几年。
姜栀年听见这个词时,自己也怔了一下。
原来她已经在陆家住了这么久。
久到学校里的人都知道她现在由陆家照顾,久到邻居阿姨偶尔打电话来,也会说她命好,遇见了陆先生这样的好心人。
“非亲非故,愿意养你这么多年,真是仁义。”
这样的话,姜栀年听过很多次。
老师说过,邻居说过,来陆家做客的人也说过。
每当有人这样说,陆怀章总是淡淡一笑:“晚棠是我的故人,她的女儿,我总要照看几分。”
他说得平静又体面。
于是所有人都信了。
姜栀年也曾经努力让自己相信。
陆怀章确实待她很好。
她的学费、生活费、补习课,都是他安排的。学校要开家长会,周婉清没空时,他也会抽时间去。老师当着他的面夸姜栀年成绩好、性格乖,他便点点头,像一个真正关心晚辈的长辈。
“栀年从小就懂事。”他说。
那时候,姜栀年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着陆怀章站在讲台边。男人穿着深色西装,举止从容,与那些普通家长不太一样。
同学们悄悄看她,眼里有羡慕。
“那是你叔叔吗?好有气质。”
“他对你真好。”
“你以后是不是就算陆家人了?”
姜栀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低头整理书本。
她不是陆家人。
可好像也不再只是姜晚棠的女儿。
陆家给了她住处,给了她学业,给了她不必为生活发愁的安稳。她感激,也惶恐。她总觉得自己要更乖一点,更优秀一点,才配得上这些好意。
所以她从不提要求。
周婉清带她去买衣服,她只挑最简单的。陆怀章问她想不想换一所更好的学校,她说现在的学校就很好。家里佣人问她晚餐想吃什么,她也总说都可以。
她把自己缩进每一个“都可以”里,像这样就不会占用太多地方。
只有陆闻璟始终冷淡。
他比她大几岁,平时在家的时间不多。上学,竞赛,社团,后来又跟着陆怀章出入一些场合,少年身上的青涩一点点褪去,眉眼却越发冷清。
他很少主动和姜栀年说话。
偶尔在楼梯或餐厅遇见,姜栀年会乖乖喊:“哥哥。”
陆闻璟有时应一声,有时只是看她一眼。
他们像住在同一栋房子里的两个陌生人,中间隔着礼貌、距离,和一层谁也没有主动揭开的薄雾。
可姜栀年并不讨厌这种距离。
陆闻璟不会问她缺什么,不会怜悯她,也不会用“故人之女”的眼神看她。
在陆家,最让她不知所措的,反而是陆怀章越来越细致的关心。
那种关心一开始并不明显。
比如晚饭时,他会忽然问她:“最近功课难吗?”
比如她咳嗽了两声,第二天房间里便多了一台加湿器和几盒药。
比如她放学晚归,司机还没来得及解释,陆怀章已经皱眉问:“怎么这么晚?”
他的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姜栀年总会下意识紧张。
“老师拖堂了。”她小声说。
陆怀章看着她:“以后晚了,让司机提前进去接你,不要一个人在外面等。”
姜栀年点头:“好。”
周婉清坐在旁边,笑道:“怀章,你管得也太细了。栀年都这么大了。”
陆怀章神色不变:“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总是不安全。”
这话听起来很正常。
周婉清也没有再说什么。
姜栀年却握紧了筷子,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闷。
她知道陆叔叔是好意。
可这份好意有时像一张柔软的网,不疼,却让她动一动都要先想清楚会不会惊动谁。
到了高二那年,姜栀年个子长高了些,五官也慢慢长开。
她本来就像母亲,越长大,那份相似越明显。眉眼清柔,皮肤很白,安静坐着时,像一枝藏在阴天里的白栀。
有一次,陆家来了客人。
那位太太看见姜栀年,愣了好一会儿,才笑着说:“这就是姜小姐吧?长得可真漂亮。”
姜栀年不太习惯被这样打量,只低声道谢。
那太太又看向陆怀章:“难怪陆先生这么照顾,故人家的孩子,确实招人疼。”
陆怀章淡淡笑了笑:“她母亲走得早,我多看顾些,也是应该的。”
那一晚,姜栀年端着果盘从客厅离开时,听见身后有人感叹:“陆先生重情义。”
重情义。
姜栀年垂下眼,把果盘放回厨房。
她应该为自己被这样照顾而安心。
可她总觉得,陆怀章看她的眼神,和别人不太一样。
尤其是别人提起她母亲的时候。
那眼神会短暂地停住,像是穿过她的脸,落到很久以前的某个地方。
有一次,姜栀年在书房外给陆怀章送茶。
门没有完全关严,里面传来陆怀章和助理的声音。
“姜小姐下学期的补习老师已经联系好了。”
“嗯。”
“服装那边也按您的意思送了几套适合她年龄的。”
陆怀章沉默片刻,说:“颜色别太艳。”
助理应声:“是。”
姜栀年站在门外,手指微微一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浅色裙子。
那是周婉清前几天让人送来的。她原本以为是周婉清挑的。
书房里,陆怀章又说:“她和晚棠不同。晚棠年轻时,总爱穿白色。”
助理没有接话。
姜栀年却觉得指尖一点点发凉。
她本该敲门进去,可那一刻,她忽然不想让陆怀章知道自己在门外。
她端着茶,悄悄退了回去。
转身时,却撞见陆闻璟站在走廊另一头。
少年已经比她高出许多,穿着深色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本书。他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见了多少。
姜栀年脸色一白。
陆闻璟看了她手里的茶一眼,声音很淡:“送进去。”
姜栀年抿唇:“我……”
“他知道你来了。”陆闻璟说。
姜栀年一怔。
下一秒,书房里果然传来陆怀章的声音:“栀年?”
她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陆闻璟垂眸看她,眼神冷清,却像提醒:“别让人等。”
姜栀年只能重新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把茶放到陆怀章桌上。
陆怀章抬头看她,目光温和:“怎么站在外面不进来?”
姜栀年努力让声音平稳:“怕打扰陆叔叔谈事。”
陆怀章笑了笑:“你不算打扰。”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自然。
姜栀年却莫名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低声说:“那我先出去了。”
“等等。”陆怀章叫住她。
姜栀年停住。
陆怀章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她:“前几天让人给你挑的发夹。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应该会喜欢。”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珍珠发夹。
洁白,精致,光泽温润。
姜栀年看着它,迟迟没有伸手。
陆怀章问:“不喜欢?”
“不是。”她忙说,“很漂亮。”
“那就收着。”陆怀章的声音依旧温和,“不用总怕欠我什么。”
姜栀年的睫毛颤了颤。
她慢慢接过盒子:“谢谢陆叔叔。”
退出书房时,陆闻璟还站在走廊上。
姜栀年捧着盒子,低头从他身边经过。
陆闻璟忽然开口:“不想要,可以不收。”
姜栀年停住脚步。
她小声说:“陆叔叔是好意。”
陆闻璟看着她,没说话。
姜栀年又说:“而且,我没有理由拒绝。”
这才是实话。
她住在陆家,吃陆家的饭,读陆家安排的书,连监护人的名字都写着陆怀章。她有什么理由拒绝一枚发夹?
陆闻璟的目光沉了沉。
片刻后,他淡声道:“随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
姜栀年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
那枚珍珠发夹躺在里面,白得干净,也白得让人不安。
后来,陆怀章又送过她很多东西。
书,裙子,钢笔,围巾。
每一样都不算太过分,都能被解释成长辈对晚辈的照顾。周婉清起初也没有怀疑,甚至觉得丈夫是因为愧疚旧友,所以格外细心。
“你陆叔叔这个人,看着严肃,其实最念旧。”她这样对姜栀年说。
姜栀年便点头。
念旧。
这个词像一块布,把所有不合时宜的关注都轻轻盖住。
直到有一年春天,姜栀年参加学校文艺汇演。
她穿着白裙子站在后台,头发用那枚珍珠发夹别起。那天周婉清有事没有来,陆怀章却出现在礼堂最后一排。
演出结束后,老师笑着夸她:“栀年今天真漂亮。”
姜栀年脸有些红,小声道谢。
陆怀章站在人群之外看她,目光安静而悠长。
等她走近,他才说:“很像。”
姜栀年抬起头:“像什么?”
陆怀章似乎回过神,笑了笑:“像你妈妈年轻的时候。”
姜栀年怔在原地。
周围人来人往,掌声和说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可她忽然觉得很冷。
陆怀章抬手,似乎想替她理一下肩头散落的头发。
姜栀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那动作很轻,却足够明显。
陆怀章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语气仍旧温和:“走吧,司机在外面等。”
姜栀年低下头:“好。”
她跟在他身后,手指紧紧攥着裙摆。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陆叔叔照顾了她这么多年,他只是想起了母亲,只是关心她,只是因为她是故人之女。
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
可那天晚上回到陆家,姜栀年把珍珠发夹从头发上取下来,放进抽屉最深处。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