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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借住的人 姜栀年在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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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栀年在陆家的第一个清晨,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叫醒的。
她睁开眼时,房间里还很安静。浅色窗帘挡住了大半晨光,只漏进几缕柔和的亮。床很软,被子也暖,空气里有淡淡的香味,干净得像从未沾过灰尘。
可她醒来的第一反应不是舒服,而是慌张。
她几乎是立刻坐了起来。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床,陌生的房间。
过了好一会儿,姜栀年才想起来,她已经不在原来的家了。
她住进了陆家。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慢慢沉下去。她低头看见怀里抱了一夜的相册,手指轻轻摸过封面边角,才像是终于抓回一点真实。
墙上的钟刚过六点。
她不知道陆家几点起床,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睡。以前在家时,妈妈总会在七点前叫她,厨房里有热粥,阳台上的栀子花也会被浇过水。
现在没有人叫她。
她也不敢等别人叫。
姜栀年掀开被子下床,把床铺整理好。她整理得很认真,连被角都抚平了好几遍,像是只要床铺足够整齐,就能证明她没有给人添麻烦。
洗漱台上摆着一整套新的洗漱用品。
杯子是白色的,牙刷是新的,毛巾叠得方方正正。旁边还放着一瓶没拆封的护肤霜,瓶身上的字她认不全,只看得出很贵。
姜栀年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没有碰。
她只用了牙刷和毛巾,又把毛巾按照原来的样子叠回去。做完这些,她甚至退后一步看了看,确认没有弄乱,才轻轻松了口气。
衣柜里挂着周婉清让人准备的新衣服。
浅色裙子,针织外套,衬衫,连睡衣和袜子都分门别类地放好。每一样都柔软干净,带着新布料的味道。
姜栀年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打开自己的行李箱,拿出原来的校服外套穿上。
那件外套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袖口也旧了。可穿在身上,她反而安心。
她抱着那盆栀子花走到阳台,小心翼翼地浇了一点水。
花叶仍旧没什么精神,花苞低垂着。
姜栀年蹲在花盆前,轻声说:“你也不习惯,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她。
她把花盆挪到能晒到一点光的地方,又擦干净阳台上溅出的水。直到确认地面没有留下水痕,她才开门下楼。
楼下已经有人在忙。
佣人们脚步很轻,说话也低声细语。她们穿着统一的制服,手里端着托盘,或者拿着干净的布擦拭那些本来就很亮的摆件。
姜栀年站在楼梯口,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一个中年女佣看见她,立刻停下:“姜小姐,早。”
姜小姐。
这个称呼让姜栀年愣了一下。
她连忙说:“早。”
女佣问:“您怎么这么早就下来了?早餐还要等一会儿。”
“我……”姜栀年抿了抿唇,“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女佣也愣住了。
片刻后,她笑了一下:“不用不用,您是客人,哪能让您做这些。”
客人。
姜栀年低下眼。
她知道对方没有恶意,可这个词还是让她心里轻轻刺了一下。
不是家人。
也不是主人。
只是客人。
而客人总有一天是要走的。
她站在那里更局促了,只好小声说:“那我先不打扰你们。”
女佣似乎怕她误会,忙道:“太太吩咐了,您醒了就去餐厅等。早餐有牛奶、粥、鸡蛋,还有小笼包,不知道您喜欢吃什么,所以都准备了一点。”
“谢谢。”
姜栀年又说了一次谢谢。
她自己也知道自己说得太多,可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回应别人的善意。
餐厅比她以前的客厅还要大。
长桌上铺着干净的桌布,银色餐具摆得整齐,玻璃杯在晨光里亮得刺眼。姜栀年坐在最靠边的位置,双手放在膝上,背挺得很直。
她不敢碰桌上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周婉清下楼,看见她坐得端端正正,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怎么起这么早?”
姜栀年站起来:“周阿姨早。”
“不用站起来。”周婉清走过来,温柔地按了按她的肩,“在家里不用这么拘谨。”
姜栀年点点头,又慢慢坐下。
周婉清看她穿着旧校服外套,微微一顿:“衣柜里的衣服不合身吗?”
姜栀年立刻摇头:“不是,很合身。”
“那怎么没穿?”
姜栀年垂着眼,声音很轻:“那些衣服太新了,我怕弄脏。”
周婉清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在姜栀年身边坐下,语气更柔:“衣服买来就是穿的,脏了可以洗,洗坏了也可以再买。”
姜栀年没有说话。
她明白周婉清说得轻松,可她还是觉得,那些东西不是她的。
她只是暂时借住在这里。
借来的东西,总要小心些。
周婉清没有再逼她,只给她盛了一碗粥:“先吃饭。”
姜栀年接过碗:“谢谢周阿姨。”
周婉清忍不住笑着叹气:“栀年,你昨天已经谢过我很多次了。”
姜栀年耳尖微红,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对不起。”
“也不用总说对不起。”周婉清的声音很轻,“你没有做错什么。”
姜栀年怔了怔。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可是她很快忍住了。
她不能总哭。
陆怀章下来时,餐厅里的气氛正温和。
他穿着熨帖的衬衫,袖口扣得整齐,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切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他走进来,目光先落在周婉清身上,随后才看向姜栀年。
“睡得还好吗?”他问。
姜栀年放下勺子,点头:“很好,谢谢陆叔叔。”
陆怀章笑了笑:“不用这么紧张。”
他在主位坐下,佣人立刻端上咖啡。
姜栀年注意到他不喝粥,也不怎么碰桌上的其他东西。他只是喝咖啡,看报纸,偶尔和周婉清说两句公司的事。
那是她完全听不懂的世界。
她只能安静吃饭,尽量不让勺子碰出声音。
几分钟后,陆闻璟也下来了。
他穿着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脸。少年眉眼冷淡,走进餐厅时连脚步声都很轻。
周婉清看他一眼:“怎么又这么晚?”
陆闻璟坐下:“没晚。”
“你每天都卡着时间。”周婉清无奈,“今天栀年第一天在家,你也不知道打个招呼。”
陆闻璟这才抬眼,看向姜栀年。
姜栀年立刻小声说:“哥哥早。”
餐厅安静了一瞬。
陆闻璟握杯子的手停了停。
周婉清倒是很满意,笑着看向儿子。
陆闻璟神情仍旧淡淡的,过了片刻才说:“早。”
姜栀年低下头,继续喝粥。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叫错了。
可是周婉清让她这样叫,她便这样叫。她不敢不听,也不敢问陆闻璟愿不愿意。
早餐结束后,周婉清说要带她去学校办手续。
姜栀年原本以为自己会转学,可周婉清告诉她,陆怀章已经安排好了,她可以先继续在原来的学校读完这个学期。如果以后想换学校,再慢慢商量。
这让姜栀年松了一口气。
她不想再失去熟悉的东西。
哪怕那所学校里也有很多人会用异样的眼神看她,可至少教室、课桌、走廊,都是她认识的。
出门前,周婉清让佣人把新的书包拿来。
那是一个浅色的书包,简洁漂亮,看起来价格不低。
姜栀年看着那个书包,又看了看自己原本的旧书包,迟迟没有伸手。
周婉清问:“不喜欢吗?”
“不是。”姜栀年忙摇头,“太好了,我怕……”
她没有说完。
周婉清却已经明白。
她没有坚持,只把新书包递给佣人:“那先放着,等你想用的时候再用。”
姜栀年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太不识好歹,心里更过意不去。
她背起旧书包,跟着周婉清往外走。
经过客厅时,陆闻璟正站在玄关换鞋。
他显然也要去学校。
周婉清说:“闻璟,你和栀年顺路,让司机先送你们两个。”
姜栀年脚步一顿。
陆闻璟也抬起头。
少年脸上没有明显的不情愿,只是淡声道:“我今天自己走。”
周婉清皱眉:“又骑车?”
“嗯。”
“下过雨,路上滑。”
“不会。”
母子之间的对话简短又熟悉,带着一种姜栀年插不进去的亲近。她站在旁边,像误入别人生活的影子。
周婉清最后没拦住陆闻璟,只叮嘱了几句。
陆闻璟推开门出去时,视线从姜栀年身上掠过,没有停留。
她却在那一刻悄悄松了口气。
和陆闻璟同坐一辆车,对她来说反而更紧张。
上午的学校手续办得很顺利。
周婉清很会说话,温和而体面。班主任原本对姜栀年的情况有些担忧,见陆家愿意做监护安排,明显放松了许多。
“陆太太愿意照顾栀年,真是难得。”班主任感慨道,“这孩子平时成绩很好,也懂事,就是性子太安静。”
周婉清看向姜栀年,眼神怜惜:“以后还要麻烦老师多照顾她。”
“应该的。”
姜栀年站在旁边,听着大人们谈论她的生活、学业和以后。每个人都很善意,可她还是觉得自己像一张被传来传去的纸。
被安排,被签字,被托付。
没有人是坏人。
可她也没有什么选择。
中午回到陆家时,佣人已经准备好了午饭。
姜栀年吃得很少。周婉清以为她不舒服,问了好几次,她都摇头说没有。
其实只是因为她太紧张。
她不知道在别人家吃饭能不能剩饭,不知道自己夹哪道菜才不失礼,也不知道喝水时杯子该放在哪边。她做每件事都小心翼翼,连呼吸都像在试探这个家的规矩。
午后,周婉清有事出门,陆怀章也在公司。
偌大的别墅忽然只剩下佣人和姜栀年。
她待在房间里写作业,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把房间收拾了一遍。书桌擦了,地板上掉的一点橡皮屑也捡起来丢进垃圾桶。她不想让人觉得她邋遢,也不想让人觉得她不懂事。
傍晚时,她下楼倒水。
经过客厅,她听见两个佣人在偏厅低声说话。
“这就是先生收养的那个孩子?”
“嗯,听说是旧友的女儿。”
“太太倒是真上心。”
“长得是挺漂亮的,就是太安静了,看着怪可怜。”
“以后真要一直住这儿啊?”
“谁知道呢,先生的意思,估计是要养着了。”
养着。
姜栀年停在门外,手指慢慢攥紧杯子。
她知道佣人们没有恶意。
可那个词还是让她心里一阵发冷。
她像一盆被搬进新家的花。
不是因为这里属于她,而是因为有人觉得她需要被照料。
她悄悄转身,想回楼上。
可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陆闻璟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身上还穿着校服,肩上背着书包,眉眼冷冷淡淡。
姜栀年一惊,差点把杯子摔了。
陆闻璟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她手里的空杯子。
“厨房在那边。”他说。
姜栀年脸一下热了:“我知道。”
说完,又觉得自己语气像在顶嘴,忙补了一句:“谢谢哥哥。”
陆闻璟没有应。
他越过她往楼上走。
姜栀年站在原地,犹豫片刻,还是小声问:“她们刚刚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陆闻璟脚步停住。
他回头看她。
姜栀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也许是因为在这个家里,陆闻璟是唯一一个没有用怜悯眼神看她的人。
他冷淡,可正因为冷淡,显得真实。
陆闻璟沉默了几秒,说:“听见了。”
姜栀年的手指更紧了。
她很轻地问:“我是不是不该一直住在这里?”
这句话问出口后,她自己先后悔了。
她有什么资格问陆闻璟呢?
这是他的家。
如果他回答是,她又该怎么办?
陆闻璟看了她很久。
久到姜栀年几乎想逃。
最后,他只是淡声说:“那不是你该想的事。”
姜栀年怔住。
陆闻璟收回目光,继续上楼。
他的声音从楼梯上方落下来,平静得没有温度。
“既然来了,就别总露出一副要走的样子。”
姜栀年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安慰。
也不知道陆闻璟是不是嫌她太小心,看着碍眼。
可是那句话像一颗很小的石子,落进她心里,轻轻碰了一下。
夜里,姜栀年还是没有用衣柜里的新睡衣。
她穿着自己的旧睡衣,把换下来的衣服洗干净,晾在浴室里。她担心滴水弄湿地面,又拿纸巾把水珠擦掉。
做完这一切,她才关灯上床。
窗边的栀子花安静地立着。
她看着它,轻声说:“今天没有惹麻烦吧?”
风吹过窗帘,没有回答。
姜栀年闭上眼。
她努力让自己睡着。
可在这个太宽敞、太安静、太温柔的房子里,她始终觉得自己像借来的一件东西。
摆在哪里都不合适。
拿起来又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