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寄人檐下 陆家的别墅 ...
-
陆家的别墅在城南半山。
车子驶过一段很长的林荫道,姜栀年隔着车窗,看见两旁修剪整齐的树影一排排往后退。雨已经停了,天色却仍旧阴着,远处的山雾压得很低,把整座宅子衬得安静又陌生。
黑色铁门缓缓打开时,她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栀子花。
那盆花从旧小区一路跟着她来到这里,花叶还蔫着,泥土也有些潮湿。它和这辆车、这座庭院、这栋明亮宽阔的房子格格不入。
就像她一样。
车子停下后,佣人撑着伞迎上来。
“先生,太太。”
周婉清先下了车,回头朝姜栀年伸手:“栀年,慢一点。”
姜栀年迟疑了一下,才把手递过去。
周婉清的掌心很温暖,握住她时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托着,像怕惊着她。
“别怕。”她低声说,“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
家。
这个字落进耳朵里,姜栀年怔了怔。
她抬头看向面前的房子。白色外墙,大片落地窗,门前有修剪精致的花圃,屋檐下挂着暖黄色的灯。这里漂亮得像她从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地方,可越是漂亮,她越不敢靠近。
她怕自己鞋底的泥弄脏地毯,也怕手里的旧花盆碰坏什么昂贵的东西。
陆怀章像是看出她的不自在,语气温和:“先进去吧,外面冷。”
姜栀年点点头。
陆闻璟是最后下车的。
他没有撑伞,单手拎着书包,径直从她身边走过。擦肩时,姜栀年闻到他身上一点很淡的冷杉气味,干净,疏离,像雨后的冬天。
他没有看她。
进门后,佣人递来拖鞋。
姜栀年低头看着那双崭新的白色拖鞋,小声说了句谢谢。她换鞋时动作很慢,生怕踩错地方。客厅太大了,大到连她的呼吸声都显得突兀。
周婉清脱下外套,吩咐佣人:“把二楼南边那间房收拾出来,床品换新的,窗帘也换浅色。小姑娘住,别弄得太沉。”
佣人应声去了。
姜栀年连忙说:“不用麻烦的,我住哪里都可以。”
周婉清回头看她,眼神软了软:“这怎么叫麻烦?你刚来,总要住得舒服些。”
姜栀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低头抱紧花盆。
周婉清看见她怀里的栀子花,走近看了看:“叶子有些蔫了,应该是这几天没顾上浇水。等会儿让园丁看看,应该还能养回来。”
“不用。”姜栀年急忙说。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大,脸色一下白了。
周婉清微微一愣。
姜栀年低下头,手指扣着花盆边缘:“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我想自己养。”
这是妈妈留下的花。
她已经没有多少东西是自己的了。
周婉清很快明白过来,没有再坚持,只柔声说:“好,那你自己养。要是缺什么,就告诉我。”
姜栀年小声道:“谢谢周阿姨。”
周婉清笑了笑:“不用总说谢谢。”
可姜栀年还是觉得,除了谢谢,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陆怀章在客厅停留了一会儿,接了个电话便去了书房。临走前,他看了姜栀年一眼,神色依旧温和。
“缺什么就和你周阿姨说。学校那边我会安排,你先安心住下。”
姜栀年点头:“谢谢陆叔叔。”
陆怀章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后,客厅里忽然安静了许多。
陆闻璟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低头看手机。他像是完全置身事外,陆家多了一个人,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
周婉清看了他一眼,轻声道:“闻璟。”
陆闻璟抬眸。
“以后栀年住在家里,你平时多照看她一点。”周婉清说,“她刚来,不熟悉。”
陆闻璟的视线从母亲脸上移到姜栀年身上。
那双眼睛很黑,也很静。姜栀年被他看得有些紧张,手指不自觉收紧。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家里有佣人。”
周婉清有些无奈:“你这孩子。”
陆闻璟收回目光,没有再说话。
姜栀年低着头,脸颊有些发热。
她听得出来,他并不欢迎她。
其实这也正常。换成谁家里突然住进一个陌生人,都会觉得不习惯。更何况,她只是陆叔叔早年朋友的女儿,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没关系的。”姜栀年很轻地说,“我不会打扰哥哥。”
哥哥两个字说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陆闻璟也抬了下眼。
他看向她,目光里终于多了一点情绪,却不是温和,反而像是不适应这个称呼。
周婉清却笑了:“是该叫哥哥。闻璟就是面冷,其实很好相处的。”其实这也只是一个母亲的感觉。
陆闻璟没接话,起身往楼上走。
他经过姜栀年身边时,脚步没有停,只丢下一句:“别随便进三楼。”
姜栀年一怔,连忙点头:“我知道了。”
少年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周婉清叹了口气:“他从小就这个性子,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姜栀年摇头:“没有。”
她是真的没有生气。
陆闻璟冷淡,反而让她觉得安心一点。比起过分热情的怜悯,她更习惯这种清清楚楚的距离。
佣人很快来请她上楼,说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周婉清亲自带她去。
二楼南边的房间很大,有独立的浴室和阳台。窗帘是浅米色的,床单洁白,桌上摆着一盏小台灯,衣柜里甚至已经挂了几套新衣服。
姜栀年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进去。
周婉清柔声说:“不知道你的尺码,只让人先准备了几件。明天我带你去买新的。”
姜栀年连忙摇头:“不用买,我有衣服。”
她带来的箱子还放在楼下,里面是她从旧家收拾出来的几套旧衣服。虽然不多,但都还能穿。
周婉清看着她局促的样子,心里更怜惜。
“栀年。”她轻声叫她,“你不用这么小心。”
姜栀年抬起头。
周婉清走到她面前,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你妈妈不在了,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
这句话太温柔。
姜栀年的眼眶一下红了。
她急忙低下头,不想在别人面前哭。可越想忍,眼泪越是不听话地往下掉。
周婉清没有笑她,也没有劝她别哭,只伸手轻轻抱住她。
那怀抱带着淡淡的香气,柔软又陌生。
姜栀年僵了一会儿,终于慢慢攥住了周婉清的衣角。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周婉清的肩头。
门外,陆闻璟不知什么时候停在走廊尽头。
他原本只是下楼拿水,经过时听见了细微的抽泣声。房门没有完全关上,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姜栀年瘦削的肩膀,还有周婉清落在她背上的手。
他站了几秒,神色很淡。
然后转身离开。
晚饭时,姜栀年换了一件周婉清准备的白色针织裙。
裙子很合身,柔软得不像她自己的衣服。她坐在餐桌边,手指放在膝上,背挺得很直。
陆怀章坐在主位,周婉清在他右手边,陆闻璟坐在对面。
长桌上摆了很多菜,姜栀年却不太敢夹。周婉清给她盛了一碗汤,又夹了些清淡的菜放到她碟子里。
“多吃一点,你太瘦了。”
姜栀年小声道谢。
陆怀章看着她,忽然说:“栀年和晚棠年轻时,确实很像。”
餐桌上的气氛微微一静。
姜栀年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
周婉清没有察觉异样,只温声说:“是啊,尤其眼睛像。”
陆怀章笑了笑,目光落在姜栀年脸上,停留了片刻。
“以后在陆家,不必拘束。”他说,“就当自己家。”
姜栀年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那目光仍旧是长辈式的温和,却不知为什么,让她心里轻轻发紧。
她很快低下头:“嗯。”
对面的陆闻璟忽然放下筷子。
声音不重,却打断了那片短暂的安静。
周婉清看向他:“怎么了?”
陆闻璟神色平淡:“吃饱了。”
说完,他起身离席。
姜栀年抬头时,只看见他的背影。
冷淡,挺拔,像一道与这个家格格不入的影子。
那天夜里,姜栀年躺在陌生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房间太安静,床太软,连空气里淡淡的香薰味都让她不习惯。她抱着母亲的旧相册,听着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心里空得厉害。
阳台上的栀子花被她放在窗边。
它还没有恢复精神,叶片垂着,花苞半开不开。
姜栀年看着它,轻声说:“妈妈,我会听话的。”
只要她听话,不惹麻烦,不让人讨厌,也许她真的可以在这里暂时住下去。
门外走廊忽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姜栀年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她门口,短暂停留了一瞬,又很快远去。
她不知道是谁。
也不知道在这栋看似温暖的房子里,有些目光已经落在她身上。
有的是怜惜。
有的是审视。
还有一种,藏得很深,连它的主人都尚未真正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