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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好心人 姜栀年被送 ...

  •   姜栀年被送回家后,在母亲下葬后的第三天,再次见到了陆怀章。
      那天下午,天色阴沉,老旧小区的楼道里潮气很重。墙皮被雨水浸得发黄,楼梯扶手上有一层擦不掉的灰。姜栀年抱着一个纸箱,站在家门口,看着邻居阿姨帮她把母亲的衣服一件件叠好。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母亲还在的时候,这里虽然旧,却总是干净温暖。厨房里会有米粥的香气,阳台上会晒着洗好的白裙子,窗台边还有母亲养的栀子花。
      可现在,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钟表走动的声音。
      邻居阿姨叹了口气,低声说:“栀年啊,东西先慢慢收,不急。”
      姜栀年点点头。
      她其实不知道该收什么。
      母亲的衣服,母亲的书,母亲用过的杯子,哪一样她都舍不得丢。可她也知道,这间房子很快就住不下去了。房租快到期,母亲留下的钱不多,她还在上学,连以后该怎么办都没人能告诉她。
      门铃就是在这时候响的。
      邻居阿姨过去开门,看见门外的人,明显愣了一下。
      “陆先生?”
      陆怀章站在门口,仍旧穿着一身深色西装,身后跟着一名助理。和葬礼那天一样,他看起来体面、稳重,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进这条潮湿狭窄的楼道。
      姜栀年从纸箱后抬起头。
      陆怀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温和:“栀年。”
      她慢慢站起来,小声喊:“陆叔叔。”
      陆怀章走进屋里,视线在房间里扫过。
      他的目光很克制,没有露出嫌弃,也没有过分怜悯。可正因为这样,姜栀年反而更局促。她忽然意识到桌上还放着没洗的杯子,沙发边有没来得及整理的旧书,阳台上的栀子花因为这几天没人浇水,叶片已经微微发蔫。
      她低下头,把手指藏进袖口里。
      陆怀章像是没有看见她的难堪,只问:“这几天住得还好吗?”
      姜栀年点点头。
      邻居阿姨忍不住接话:“哪能好啊。她一个小姑娘,晚上都不敢关灯睡。她妈妈走得突然,后面的事一堆,学校那边也还没说清楚。”
      陆怀章沉默片刻,轻轻叹了一声。
      “是我来晚了。”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让屋子里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姜栀年怔怔地看着他。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说。母亲从没提过这个人,他明明只是母亲早年的朋友,能来葬礼,已经算是情分。
      陆怀章看向她,语气放得更缓:“栀年,你妈妈生前和我有些旧交。她现在不在了,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没人照顾。”
      姜栀年心口轻轻一紧。
      邻居阿姨像是终于等到这句话,立刻说:“陆先生,您要是真愿意帮帮这孩子,那就是积德了。她妈妈没亲人,孩子又乖,总不能真让她一个人过。”
      助理适时将一份文件递上来。
      陆怀章没有立刻接,只是看着姜栀年。
      “我今天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他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先做你的监护人,接你去陆家生活。你的学业、生活,还有你母亲留下的后续事情,我都会安排妥当。”
      姜栀年像是没听懂。
      她抱着纸箱,站在客厅中央,半晌没有说话。
      收养。
      这个词太陌生了。
      陌生到她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害怕。
      她从小只有母亲。母亲牵着她的手上学,给她扎头发,教她写自己的名字。她们住的地方不大,日子也不算富裕,可那是她唯一熟悉的生活。
      现在有人告诉她,她可以离开这里,去一个宽敞、体面、不会为房租发愁的地方。
      可那里不是家。
      那里有陌生的陆叔叔,有温柔却陌生的陆太太,还有那个只对她说过“节哀”的少年陆闻璟。
      她握紧纸箱边缘,指尖微微泛白。
      邻居阿姨见她不说话,急得劝道:“栀年,这是好事啊。陆先生是什么人,人家愿意照顾你,是你妈妈在天有灵。你一个小孩子,留在这里怎么过?”
      助理也温声补充:“姜小姐,陆先生已经替您咨询过学校了,转学或者继续在原学校就读都可以安排。您不用担心。”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不用担心。
      可姜栀年还是觉得不安。
      陆怀章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他没有催促,只在旧沙发上坐下,姿态平和。
      “你不用现在就答应。”他说,“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突然。”
      姜栀年抬起眼。
      陆怀章继续道:“你母亲走得太急,很多事情没来得及交代。但我想,她也不会希望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提到母亲,姜栀年的眼眶终于红了。
      她这些天一直没有好好哭过。葬礼上没有,回家后也没有。她怕自己一哭,就真的撑不住了。
      可是陆怀章的声音太温和,像一个长辈,像一根忽然递到她面前的绳子。
      她很想抓住。
      又怕那根绳子会把她带去更深的地方。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围了几个邻居。
      小区里消息传得快,谁家出了事,谁家来了有钱亲戚,不到半天就会被人知道。有人探头往里看,小声议论。
      “这就是来葬礼的那位吧?”
      “听说是姜晚棠以前的朋友。”
      “人还怪好的,愿意收养别人家的孩子。”
      “这年头哪还有这种好心人啊。”
      “栀年也是命苦,不过遇上贵人了。”
      那些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姜栀年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摆在众人面前的一件东西。所有人都在替她觉得幸运,替她松一口气,替她做出选择。
      可没有人问她怕不怕。
      陆怀章抬眼,看向门口。
      助理立刻过去,礼貌地请邻居们先离开。门被关上后,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怀章这才开口:“栀年,我不是要你立刻把陆家当成家。你可以先住过去,等你长大一些,如果有别的想法,我也会尊重你。”
      他的语气太稳了。
      稳到姜栀年很难怀疑。
      她想起葬礼那天,周婉清递给她的手帕,想起车里的暖气,想起陆闻璟冷淡却没有恶意的眼神。
      她又想起昨晚停电时,自己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抱着母亲的外套,害怕得一整夜没睡。
      她到底只是一个失去母亲的女孩。
      她没有办法独自面对以后。
      姜栀年低头看着纸箱里的东西。最上面放着一本旧相册,封面已经磨旧。她伸手摸了摸,声音很轻:“我可以带着妈妈的东西吗?”
      陆怀章看着她,目光微微一顿。
      随后,他说:“当然。”
      姜栀年又问:“阳台上的花,也可以带走吗?”
      “可以。”陆怀章说,“你想带什么,都可以。”
      她终于点了点头。
      很轻,很慢。
      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没有声音,却改变了水面的纹路。
      邻居阿姨松了口气,眼眶也红了:“这就好,这就好。晚棠要是知道,也能放心了。”
      姜栀年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母亲会不会放心。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好像真的要离开母亲生活过的地方了。
      傍晚时,陆家的车停在楼下。
      小区里不少人都出来看。黑色轿车与斑驳的居民楼格格不入,像一场突然降临的体面,把姜栀年原本灰暗的生活切开一道口子。
      邻居们帮忙把箱子搬下楼,一边搬一边感叹。
      “这孩子以后有福了。”
      “陆先生真是仁义。”
      “可不是,非亲非故的,能做到这份上,难得。”
      “栀年啊,去了人家家里要懂事,别给人添麻烦。”
      姜栀年抱着那盆快要枯萎的栀子花,乖乖点头。
      她已经习惯了懂事。
      因为母亲以前总说,栀年最乖了。
      陆怀章站在车旁,替她打开车门。周婉清也来了,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外套,看见姜栀年怀里的花,眼神更软。
      “这是你妈妈养的?”
      姜栀年点点头。
      周婉清轻声说:“带回去好好养,会活的。”
      姜栀年抱紧花盆,小声道:“谢谢周阿姨。”
      车门另一侧,陆闻璟坐在后排。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只穿了件白衬衫,外面套着深色针织衫,看起来比葬礼那天少了几分冷意。可他仍旧不怎么说话,只在姜栀年上车时,往旁边让了让。
      姜栀年坐进去,把花盆小心放在膝上。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她看见楼下的邻居还站在原地,有人朝她挥手,有人交头接耳。她住了很多年的那栋楼越来越远,窗台、楼道、阳台上的晾衣杆,全都一点点退到后面。
      姜栀年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栀子花。
      叶片发蔫,花苞半垂,像是也不知道自己将被带去哪里。
      车厢里很安静。
      周婉清坐在前排,轻声和陆怀章说着后续手续的事。陆怀章偶尔应一声,语气平和,像是真的只是为故人之女安排一个安稳去处。
      姜栀年听着那些话,心里的不安慢慢被疲惫压下去。
      也许他们真的是好人。
      也许母亲在天上看见,会希望她有人照顾。
      也许她只是太害怕了。
      正想着,身旁忽然递来一张纸巾。
      姜栀年愣了愣,转头看向陆闻璟。
      少年没有看她,只望着窗外,手却停在她面前。
      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掉了眼泪。
      姜栀年迟疑着接过纸巾,小声说:“谢谢。”
      陆闻璟淡淡道:“不用。”
      仍旧很冷。
      却没有把手立刻收回去。
      姜栀年擦掉眼泪,继续抱紧怀里的花。
      车子驶向城南。
      那里有陆家的别墅,有宽阔的庭院,有她从未见过的生活。所有人都说她遇到了贵人,说陆怀章仁义,说她以后会过得很好。
      她也努力这样相信。
      直到很久以后,姜栀年才明白。
      有些门一旦走进去,就再也不是暂住。
      有些好心,从一开始就不是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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