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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落白栀 姜栀年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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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栀年第一次见到陆怀章,是在母亲的葬礼上。
那天雨下得很细,墓园里冷冷清清,连风吹过松柏的声音都显得空旷。
来送姜晚棠的人很少。
一个是母亲生前的邻居阿姨,一个是曾经共事过的旧同事,还有殡葬处的工作人员。除此之外,便只剩下姜栀年一个人。
她穿着洗得发旧的黑裙子,站在墓碑前,手里抱着母亲生前最喜欢的一束白栀子。花瓣被雨水打湿,软软地垂下来,像她这些天怎么也撑不起的精神。
工作人员低声提醒她:“小姑娘,时间差不多了。”
姜栀年没有动。
照片里的姜晚棠依旧温柔地笑着。她明明才三十多岁,眉眼还很年轻,却被永远留在了这块冰冷的石碑上。
姜栀年看着那张照片,喉咙疼得厉害。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母亲走得太突然,从医院到火化,再到今天下葬,一切都快得像一场荒唐的梦。可梦醒之后,她发现自己真的没有家了。
她没有父亲,也没有亲近的长辈。母亲生前总说,她们母女两个也能好好过日子。可现在,只剩她一个人了。
邻居阿姨在旁边抹了抹眼角,小声和那个旧同事说:“这孩子以后怎么办啊?”
旧同事叹气:“晚棠也没什么亲戚了。”
“才这么大,一个人怎么生活?”
那些话很轻,却一字一句落进姜栀年耳朵里。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鞋尖沾了湿泥。她忽然不知道葬礼结束之后该去哪里。回那个空荡荡的家吗?那里还有母亲没来得及收拾的衣服,还有厨房里用了一半的盐,还有阳台上快要枯掉的花。
可母亲不在了,那里也不像家了。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墓园外。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黑色大衣,身形高大,眉目深沉,举止间有一种克制的体面。他撑着黑伞,隔着雨幕望向墓碑,目光在照片上停了很久。
随后下车的,是一位气质温婉的女人。她穿着素色长裙,外面披着黑色披肩,神情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哀伤与怜惜。
最后下来的是一个少年。
少年穿着黑色西装,肩背挺直,眉眼冷淡。他年纪不算大,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雨水顺着伞沿落下,他只淡淡看了一眼墓碑,又看向站在碑前的姜栀年。
那一眼很轻。
却让姜栀年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花。
邻居阿姨疑惑地问:“你们是?”
男人收回看向墓碑的目光,声音低沉平稳:“我是晚棠早年的朋友,姓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陆怀章。”
姜栀年怔了怔。
她从来没有听母亲提起过这个名字。
可是母亲生前很少谈过去。那些她不愿说起的旧事,像被锁进抽屉里的旧照片,姜栀年从没真正打开过。
陆怀章走到墓碑前,将一束白栀花放下。
他带来的花,和姜栀年怀里抱着的一样。
姜栀年看着那束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异样。
他怎么知道母亲喜欢白栀?
陆怀章站在墓前,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晚棠,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可姜栀年还是听见了。
好久不见。
不像普通朋友来送别,更像是一个藏了很多年的旧人,终于在一场死亡面前重新现身。
身旁的女人轻声提醒:“怀章,别淋太久。”
陆怀章这才转过身,看向姜栀年。
他的目光温和,甚至带着长辈式的关切:“你就是栀年?”
姜栀年抿了抿唇,点头。
“你妈妈以前帮过我。”陆怀章说,“这些年我们联系不多,没想到再听到她的消息,已经是这样。”
他说得很自然。
自然到旁边的邻居阿姨都没有怀疑,只是叹了一句:“晚棠这人就是心善,可惜命苦。”
陆怀章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姜栀年,像是透过她,看见了另一个人。
那目光停留得有些久。
久到姜栀年不太自在地垂下眼。
女人这时走上前,将一方干净的手帕递给她:“孩子,别怕。我叫周婉清,是陆叔叔的妻子。”
她的声音很柔,眼神也温柔。
姜栀年迟疑了一下,才接过手帕,小声说:“谢谢。”
周婉清看着她湿透的裙摆,眼里多了几分不忍:“你一个人在这里站了多久?”
姜栀年摇摇头。
她也不知道。
从母亲下葬开始,时间好像就失去了意义。
陆怀章看向旁边的少年:“闻璟。”
少年走近两步。
陆怀章说:“这是我儿子,陆闻璟。”
陆闻璟看着姜栀年,神情很淡。
周婉清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跟妹妹打个招呼。”
陆闻璟沉默片刻,才开口:“节哀。”
只有两个字。
冷淡,疏离,像雨天里落在掌心的一片薄冰。
姜栀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葬礼很快结束。
本来就没多少人,等工作人员离开后,墓碑前更显得空荡。邻居阿姨要赶回去照看孙子,旧同事也只是又安慰了姜栀年几句,便撑伞下山了。
到最后,墓前只剩下姜栀年和陆家三人。
周婉清看着她孤零零的背影,轻声问:“栀年,你今晚有地方去吗?”
姜栀年抱紧怀里的白栀花。
她原本有地方去。
可那间房子里,到处都是母亲生活过的痕迹。她不敢回去,也不知道回去以后该做什么。
见她不说话,周婉清眼底的不忍更深。
陆怀章开口:“如果你愿意,可以先去陆家住几天。”
姜栀年抬起头。
陆怀章语气平稳:“你母亲是我的旧友。她走得突然,我不能看着她的女儿没人照顾。”
“只是暂住。”周婉清怕她害怕,连忙放柔声音,“等后面的事情安排好了,再慢慢说。”
姜栀年看着他们。
她知道自己不该轻易相信陌生人。可她也知道,现在没有人会来接她回家。
雨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她回头看了一眼墓碑。
照片里的母亲安静地望着她,像是还在温柔地笑。
姜栀年眼眶忽然酸得厉害。
她低下头,很轻地点了一下。
车门打开,暖气从里面涌出来。姜栀年坐进去时,裙摆湿冷地贴着膝盖,她抱着母亲的遗物包,坐得很端正。
陆闻璟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车子驶离墓园。
姜栀年透过车窗往后看,母亲的墓碑在雨雾里越来越远,最后彻底看不见了。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去,会走进怎样的地方。
也不知道那个自称母亲早年朋友的男人,其实并不只是朋友。
车内很安静。
周婉清忽然轻声叹道:“这孩子,长得真像她妈妈。”
前排的陆怀章没有说话。
姜栀年抱着包的手指慢慢收紧。
而陆闻璟抬起眼,看向后视镜。
他看见父亲的目光在镜中停了一瞬。
温和,怀念,隐秘。
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少年垂下眼,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窗外细雨不断,像一张无声落下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