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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前传:走散 那晚他们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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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他们说好了不睡。
风尘和洛月靠着窑洞内侧的土壁坐着,中间隔着一小堆用干草和枯枝生起来的火。
火不大,火苗细细地舔着柴枝根部,偶尔爆出一小粒火星溅到灰烬里就灭了。
洛月说轮流守夜,一人守着的时候另一个靠着墙眯一会儿。风尘先守,他靠着窑洞口的内壁坐着,侧耳听外面的动静。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密的沙沙声敲在洞外干裂的土面上,像无数只蚕在同时啃着桑叶。
那声音逐渐变重了,变成了一片连绵的、被风裹着的哗哗声,把夜晚其他的声响全都盖了过去。雨水从窑洞顶部的砖缝漏下来,在泥地上砸出几点深色的湿印子,那些湿印慢慢扩大,连成一小片湿漉漉的反光。
风尘把破袄往上拢了拢,把那朵紫色的野菊往怀里更深处塞了塞,外衫叠好贴着心口。
雨声越密,他的眼皮开始发沉,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着往下坠。他靠着窑壁把头微微歪向内侧,想"就眯一下",然后他的意识就像被温水泡软了的纸页一样,边缘慢慢卷起来,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沉了下去。
他睡着了。
睡得比任何时候都沉——他太累了,这三天来他没有好好睡过一整觉,身体像一只被绷了太久的弓弦终于松了扣,整个人往那个安稳的黑暗里直直地坠了下去。
他醒的时候是因为肩上的一股力道。
那只手按在他肩上的力度和这三天里,洛月所有碰过他的力度都不一样。
急、短、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重力。
风尘猛地睁开眼,窑洞里只有将熄的火烬最后一点点暗红的余光和从洞口渗进来的雨夜灰暗的天光。
洛月的脸近在咫尺,湿漉漉的碎发贴在额角和颧骨上,呼吸急促而克制,声音压到了最低:"他们回来了。从西面。你从东面走,那边的坡后面有一条小路——"
风尘还没彻底清醒,就被那只手从地上拽了起来。
洛月的力道把他往窑洞内侧的方向推了一下,然后洛月自己转身往窑洞西侧那个缺口走了。白衣在雨夜暗沉沉的光线里闪了一瞬,被灌进窑洞的雨水洇湿了一大片,贴在肩胛骨和脊背上,勾勒出少年瘦而挺拔的轮廓。
风尘被推得踉跄了两步,他张了张嘴想喊他,可嗓子眼像是被那三天三夜没散尽的疲惫和此刻忽然涌上来的某种巨大的空堵住了,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他的名字。
三天了。
他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说"我在这里等一个人要等三天"的时候,风尘没有问他在等谁、他从哪里来、他叫什么。
他叫过他"喂"也叫过他"你",可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
洛月的白衣在窑洞西侧缺口处的暗光中,已经缩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风尘往东侧迈了两步又停住了,他回头往西侧的方向看了一眼,张开的嘴合上了又张开,最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极轻的、几乎被雨声吞噬的声音:"……你叫什么——"
那个声音没有被回应。
雨水灌进窑洞的哗哗声把一切都抹平了。
风尘攥紧怀里那件白色外衫,转身往东侧跑了出去。
雨比他在窑洞里面听到的还要大。雨点砸在脸上像细密的石子,打得他睁不开眼。
他跑出窑洞东侧的缺口之后沿着坡面往下滑了丈余,脚下是泥泞的、被水泡软了的草地,每一步都往下陷。
破鞋里的脚趾湿透了,冷和滑让他跑得踉跄。雨水从四面八方浇下来,顺着头发淌进领口沿着脊背往下流,整个人像被泡在一缸冰水里,但他没有停。
他按着洛月说"坡后面有一条小路"的方向穿过一片被雨压弯了的灌木丛,脚踝被荆条划了一道,那道痛被雨水冲得凉凉的。
他跑着跑着回头看了一眼——雨幕已经把来路变成了一整片灰白色的、翻涌着的模糊,窑洞的轮廓消失了,土坡消失了,柳树消失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站在雨里朝着那个方向站了几息,浑身被雨水打得发白,那件白色外衫被他紧紧地裹在怀里,用破袄的内襟护着,外面的雨水洇湿了破袄的表面,可那件外衫在层层布料包裹下还是干着的。
他转头继续跑。雨水在脚下汇成细流,顺着土坡的斜面向下淌,他在一条浅浅的水沟里滑了一下,整个人扑进了泥水里,膝盖和手肘同时砸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他趴在水沟里趴了两息才撑着胳膊爬起来,泥浆从他下巴往下滴,混着雨水一起淌进领口。他把怀里的外衫又往内掖了掖,确认它没有被泥水溅到,然后继续跑。
他跑了不知道多久。雨没有小过。他开始觉得自己跑的地方和洛月说的"坡后面有一条小路"不太一样。
也许是他跑偏了方向,也许是在某道被雨水淹了的岔口走错了。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四周全是被雨浇透了的暗灰色的树影和草坡,没有路的痕迹。他蹲在一丛被雨压弯了的灌木底下喘气,雨水顺着灌木叶子的边缘滴在他头顶和肩膀上。
他把怀里的外衫抽出来看了看,布料在雨夜中呈现出一种湿润的暗白色,边缘有一小片被他自己的手汗和雨水洇湿了,但大体还是干的。
他把外衫重新裹好放回胸口的位置,然后蹲在灌木丛底下等雨小一些。雨没有小。
天亮的时候雨终于收住了。
灰白色的天光从云层后面渗透下来,把泡了一整夜的田野和树丛照出一种湿透了之后的、冷浸浸的亮。
风尘浑身湿透了,破袄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在身上,冷风一吹他止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他从灌木丛下面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和手肘都疼,低头一看手肘处擦破了皮,渗出来的血被雨水泡了一天夜,周围一圈皮肉泛着被泡久了的白。
他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了一段,可雨水把泥地的痕迹全都冲平了,他找不到昨晚从窑洞跑出来的那条路。他在那片被泡透了的原野上走了一整个上午,走到脚底板疼到不敢踩实了,走到肚子饿得发不出声音了,还是没有找到那座窑洞。
没有找到洛月。
他蹲在一棵被雷劈断了一半的老柳树底下,把怀里的外衫抽出来抱在怀里,把脸埋进了那件白色的布料里。
外衫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干净的、和这三天里所有东西都不一样的气息,像被日头晒过的井水,像桂花糕纸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甜。
他把脸埋在里面贴着那层布料,感受到最后一点点余温正在散开,散得很慢。雨停了之后田野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水汽,远处的土坡和树影在水汽后面像是浮在空中的,没有实地的,什么都是虚的。
风尘蹲在柳树底下,抱着那件白色外衫蹲了很久,久到日头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他背上,把他湿透的破袄慢慢烘出一点热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蹲麻了,扶着柳树站了好一会儿才恢复知觉。
他把外衫叠好重新裹进破袄内襟里,然后朝着一个他自己也不确定的方向继续走了。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到了哪里、后面还有没有人追。
那些都不重要了。他怀里有一件白色外衫,他怀里还有一朵被压扁了的紫色野菊的花瓣,在湿透的衣料内层慢慢干燥了,卷成一朵细小的干花。
他走得很慢,因为湿透的鞋磨破了脚后跟,每走一步都疼。可他一直在走。
那个秋天剩下的日子和整个冬天,风尘再也没有回头往那个方向找过。
他不知道那晚洛月从窑洞西侧出去之后有没有被那些人带走、有没有回到他要回的地方、有没有在某一个雨后的清晨也蹲在某个地方找过他。
他没有回去找。因为如果他回去找了却找不到,那他连最后一件可以叫做"洛月存在过"的东西都会碎掉。
他宁可怀里揣着那件外衫、那朵干花、那个叫"阿杳"的名字继续朝前走。只要他不回头,那天夜里被雨水吞没的最后一幕就还没有结束。他可以假装洛月还在某个方向走着,只是隔着一层雨幕他暂时看不见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