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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前传:窑洞中的对峙 那天夜里他 ...

  •   那天夜里他们在那间土屋里待了很久。
      风尘在黑暗中没有睡着,他靠着墙壁睁着眼听外面的动静。虫鸣恢复了,鸟叫没有异常,远处的狗吠声也平稳。
      到了下半夜他靠着墙壁的姿势慢慢松弛了一些,眼皮开始发沉,他闭上眼的时候感觉旁边那个人也靠了下来,呼吸比之前更均匀。
      天亮的时候风尘先醒了。
      他从土屋里钻出来看了看外面——晨雾薄薄地浮在田野上,远处没有异常的人影。他回到土屋里的时候洛月也醒了,靠墙坐在晨光漏进来的那道窄窄的光带旁边,头发有些乱,衣袍上的泥已经干了,可他看向风尘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我们安全了"的庆幸,也没有"我们怎么办"的担忧,只有一种平稳的、被晨光浸透了的、像井水一样安静的亮。
      风尘蹲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望着远处那片被晨雾笼罩的田野,很久之后开口问了一句:"他们还会再找吗?"
      洛月看着他的背影,晨光把那个瘦小的轮廓在门框里勾了一道暗影边,他答:"会。"
      风尘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在那个字之后微微绷了一下又放下来了。
      他蹲在门口的晨光里,像一个被风不停吹着,却始终没有倒下的东西。
      然后他把头微微侧了侧,朝洛月的方向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那你走。我认得路,我能跑。你走你的,我在这边把那些人的方向引开——"
      他的话没说完,洛月的声音从后面截住了他:"不走。"
      风尘的肩膀顿了一下,他偏过头来看洛月。
      晨光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洛月靠在墙壁上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他的表情还是那样的平静和温和,可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有一种和他年龄不太相符的笃定,像一棵栽了多年的树在风里纹丝不动,根系深深地扎进土里。
      他开口又说了一遍,语气比方才还轻一些:"我不丢下你。"
      风尘蹲在门口背对着他,肩膀细细地、几乎不可察觉地颤了一下,然后他把脸侧过去了,不让洛月看见他的脸。
      太阳升到两人头顶的时候,风尘从门口站了起来。
      他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把破袄的领口往上拢了拢,说:"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洛月也站了起来,两个人站在土屋门口那片被日头晒得发白的地面上,晨雾已经散了,视野变得清亮而开阔。
      远处的田野和树丛在日光下一览无余,能看到更远的地方——田埂尽头那排柳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摆着。
      风尘眯眼望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教我的那个字,我昨天写了很多遍。"洛月偏过头来看他,风尘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那排柳树的方向,声音平平的:"'人'字。
      两笔互相靠着才能站住。"洛月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点,没有接话。
      远处田埂尽头那排柳树底下忽然动了一下,一小团像是衣料的反光一闪,又没了。
      风尘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拽了一下洛月的袖口,低声说:"进。"
      两个人退回土屋里,把那半扇门板重新拉过来挡好。风尘贴着门板听了片刻,外面的风声和鸟叫没有断,可有一种极其细微的、被刻意压低的脚步踩在干土上的沙沙声正从远处慢慢移近。
      他把声音压到不能再低:"从侧面的裂缝走。那边有条浅沟通到溪沟,沿着溪沟往下游能绕到镇子北面——"洛月打断了他:"你呢?"风尘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的手指按在门板边缘上,灰土从门板的缝隙簌簌地掉下来落在他脚面上。他说:"我引开他们。"
      洛月没有说话,可他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握住了风尘的手腕。和昨天风尘攥住他的手时一样的位置,力道不重,可拇指正好搭在腕骨内侧那道跳动的脉搏上。
      那个握法让风尘整个人像被一盆温水从头浇下来似的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握住的腕口,洛月的指腹按在他脉搏跳动的地方,能感觉到他自己的心跳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传到了洛月的指尖上。
      洛月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平稳的、不紧不慢的:"我们说好了三天的工钱——你还欠我一天。"
      风尘低着头,晨光从裂缝里漏进来落在他俩交叠的手腕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我没想要你的工钱。"
      洛月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的笑意:"那就更不能一个人跑了。"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风尘再没有说话。
      他反手攥住了洛月的手腕,这次比昨天更紧也更稳:"走侧缝。"
      两个人从土屋侧面的裂缝一前一后地钻了出去。
      外面的浅沟已经□□涸的溪沟填了大半,沟底长满了齐腰高的艾草和野蒿,正好提供了天然的遮蔽。
      他们沿着溪沟往下游方向快速移动,艾草的茎秆擦过两人身体发出沙沙的声响,在风声里被盖住了大半。风尘走在前面拨开草秆为洛月清路,洛月跟在后面用袖子拂了一下被拨回弹过来的蒿草。
      两个人穿行在比人还高的草丛里,步伐渐渐默契,不用回头也能感知到对方的位置。
      他们沿着溪沟走了一段之后从一个缺口翻上去,沿着一条紧贴着土坡根部的窄路继续往北。日头已经偏西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土坡的壁上,一前一后,步幅渐渐一致。风尘在走过一段开阔地的时候忽然脚步放慢了一点。
      他偏头看了一眼远处,从他那边的角度看过去,那些追来的人已经看不见了,可他知道他们还在这一带的某处兜着圈子。
      他收回目光的时候发现洛月正在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午后的日光里微微眯着,被光晃了一下就转开了。
      两个人继续沿着土坡根部走着,风尘的破鞋踩在松软的泥土上一步一个印,洛月的靴子跟着那些印子走,一步一个对上了。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风尘停了一下。
      土坡在这里分成两岔,一条往东北通往更密的林地,一条往西北通往一片开阔的缓坡。往西北那条路视野更开阔容易被发现,往东北那条穿林子的小径他以前走过一次,七弯八绕的最后通到官道。
      他迟疑了一瞬,正要往东北方向迈步,洛月的声音从他身后递过来:"往西。"风尘回头看他。洛月站在岔路口,指了指西北方向的缓坡:"西面有河,河的南岸我昨天走过,河边有一段柳树林能藏人。
      过了河就是官道,走官道比走林子快。他们不会想到我们绕那么远。"风尘看着那个方向,然后把步子转了过去。
      两个人的方向在那条岔路口并了一下,又分开,然后并得更齐了一些。风尘走在前面,洛月跟在他侧后方半步,不再是隔着一臂的距离,是半步,伸手就能碰到的半步。
      艾草的叶子在他们经过的时候扫过两人的衣摆,把风尘破袄的毛边和洛月白衣的下摆偶尔缠在一起又分开。
      远处夕阳正一寸一寸地沉向地平线,把整片田野和土坡都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橘金色。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步幅渐渐统一,影子被余晖拉成两道并行的长线,穿过荒草和野花铺满的小径,像一幅被晚霞温透了的老画。
      最后一道光从西边田野的尽头铺过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并肩的影子在路上铺得更长了,一直延伸到不远处的岔道口,在一株半枯的野菊旁边停下。
      洛月停下来弯腰看了一眼那株野菊,顺手摘了一朵举到风尘面前,说:"紫色的。晒干了可以泡茶。不苦。"
      风尘看着那朵被洛月举到他面前的紫色野菊,花瓣被晚霞照得透了光,边缘细细地卷着。
      他伸手接过来的时候指尖和洛月的手背碰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就那么停在那一小片被夕照暖透了的光里。
      远处的柳树从在晚风里轻轻晃动,风尘把那朵野菊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和那件白色外衫放在一起。
      他抬起头来看着洛月,眼睛被最后一缕夕光映得像两小片融了的琥珀,他开口说了一句话:"你明天真的要走吗?"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用气声说出来给风听的。
      洛月站在他面前,夕光把他整个人照成了一道温润的轮廓,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道弧度和三天里他所有弯过的弧度都不一样——更深、更轻、更不留余地。
      他看着风尘的眼睛说:"我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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