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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前传:雪夜 冬天来了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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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来了之后,风尘往南走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只知道越走越冷,越走越荒。北方的冬天干燥而锋利,风从旷野上卷过来的时候带着细碎的沙砾打在脸上,像砂纸一样磨着皮肤。
他的破袄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左肩处裂了一道大口子,里面的旧棉絮露在外面,被风一吹就往外飘。
他用捡来的麻绳把裂口扎了扎,扎完之后更冷,因为棉絮被压实了之后薄了一层。
他怀里始终揣着那件白色外衫。外衫被他用捡来的一块旧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外面又缠了几道麻线。
每次换地方歇脚他都会把油布包掏出来检查一下——看有没有受潮、看边角有没有被磨破。他把那朵晒干了的野菊花也放在油布包里面,和那件外衫叠在一起。
秋天的时候那朵花还是紫色的,到了冬天就变成了暗褐色,花瓣干得卷曲起来,捏上去就碎,他不敢碰,只隔着油布按一按那花的形状,确认它还在。
他路过很多镇子,也路过很多村子。
冬天的小镇比秋天萧条,街上的人少了,摆摊的也少了,能翻到的东西越来越少。他从一家关了门的铺子的后巷垃圾堆里翻出过半截冻萝卜,又从一个打谷场边捡到过一把被遗落的干黄豆。
他把黄豆装在裤兜里,每天数出十几粒含在嘴里慢慢嚼,靠那一点点干涩的淀粉味儿撑过大半个白天。
夜里他睡在牛棚、谷仓、桥洞、或任何能挡一点风的地方。有一回他在一处村外的土地庙里睡了一夜,庙里供着的那尊泥像半塌了,缺了半边脸,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供桌上的残灰打着旋儿飞。
他蹲在泥像后面把油布包贴在胸口抱着睡,梦见了那口井和井台上被晨光照着的银壶。醒来的时候整个土地庙像是泡在一层蓝灰色的霜里,他的手冻得蜷不起来,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很久才恢复知觉。
雪是有一天夜里忽然下来的。
风尘那时候正靠着一段废弃的土墙蜷着,后半夜被冷醒的时候发现身上落了薄薄一层白色。他站起来拍掉肩膀上的雪,抬头看见天上正往下飘着大片大片的雪,没有风,雪落得很静,像是天顶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慢慢地抖一只筛子。
雪越积越厚,把那片枯黄的田野和远处的屋顶全都盖成了一种均匀的白色,安静得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风尘站在雪地里看了一会儿,伸出舌头接了一片雪花。雪落在舌尖上的那一瞬间是凉的,然后化成了一小滴水,带着一种干净的、什么都没有的味道。他舔了舔嘴唇,继续走了。
那天他饿得比平时厉害。也许是因为雪天路难走消耗得多,也许是因为连续三天他都没有找到能吃的任何东西。
胃里的空泛从一种钝钝的闷疼变成了一阵一阵的抽,每隔一小会儿就翻上来一次,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抓着壁。他走路的步子越来越慢,眼前有时候会发花,远处的树影会忽然晃一下又恢复,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他把油布包从怀里掏出来按了按——那件外衫和那朵干花还在,隔着油布能感觉到布料柔软的质地。他把油布包放回去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冷,是饿的。
傍晚的时候他到了一座小镇。镇子不大,比他流浪过的大多数镇子都小,主街上只有稀稀落落的几家门脸开着,铺子门口挂着的棉帘被雪压得沉甸甸的。
他沿着主街慢慢走,目光从每一家门口扫过去,看看有没有收摊后遗落的东西。他在一家包子铺后门的垃圾堆旁边翻了几块冻硬的面皮和一小撮别人倒掉的剩菜残渣,捏成团吃了。
面皮冻得梆硬,咬下去牙床都疼,可好歹垫了一点东西进胃里。他翻完垃圾堆正要走的时候,余光瞥见集市角落的石墩旁边有一个油纸包,叠得四四方方的,边角被雪盖了一半,露出来的那截油纸颜色浅,像是不久前才被人放在那里的。
他走过去蹲下来把那油纸包捡起来,拂掉上面的雪。
油纸外面系着一根细麻绳,打了一个简单的结,结头压得齐整。他拆开麻绳翻开油纸。
里面是三个冷掉的肉包子。
包子已经凉透了,面皮发硬,边缘的褶子微微裂开来,能看到里面暗褐色的肉馅。
但它们是完完整整的三个,没有被人咬过,没有沾泥,没有发霉。
风尘蹲在那只石墩旁边看着那三个包子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第一个移到第二个再移到第三个,像是在确认它们是真实的。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最上面那个,指腹触到包子皮的时候有一种温温的触感——不是包子本身的温度,是被油纸包着之后还留着的一点余温。
他正要把那三个包子重新裹好站起来,街口的阴影里同时走出了两个人。
他们是从巷子两头一前一后围过来的,没有脚步声,像是早就蹲在暗处等着了。
一个从西边的矮墙根翻出来,一个从东边的屋角绕过来。两个人都是成年男子的身形,穿着同样破旧的厚袄,腰上系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腰带。
他们的脸被冻得发红发紫,可眼睛里的东西是亮的、紧绷的、像两条看见了腐肉的野狗。西边那个先开口,声音粗粝而哑:"小崽子,手里拿的什么?"
东边那个没有说话,但他走过来的方向正好堵住了风尘往街口退的路线。
风尘往后挪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砖墙。墙上的积雪被他靠上去压出了一道印,凉意透过破袄的裂缝贴上了脊背的皮肤。
他看着那两个人围过来,一只手还按在油纸包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脚下的地面——离他脚边不远的地方有一根枯树枝,约莫两尺长,拇指粗,一端被折断了露出新鲜的白色茬口。
他没有犹豫。他弯腰把那根枯树枝捡了起来攥在右手。树枝握在掌心里的触感粗糙而冰冷,边缘的毛刺硌着他的掌心。
他蹲下去了一点,把油纸包——和油纸包里那件裹着白色外衫的油布包——用身体护住了,背贴着墙,膝盖收拢,把那包东西拢在胸口和膝盖之间。
他举起了那根枯树枝,树枝尖端对准了西边那个人。他的手在抖。他的全身都在细细地抖,指尖攥着树枝的地方因为用力而泛白,可他举着树枝的手没有放低。
他蹲在雪地里、墙根下、三个人之间,护着怀里的东西,举着一根比筷子粗不了多少的枯枝,像一只被逼进墙角的小兽竖起了它唯一能竖起来的那一根刺。他咬着牙挤出了三个字:"别过来。"
那两个人没有停。他们的脚步放慢了,可还在靠近。西边那个嘴角咧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齿,朝东边那个偏了一下头——他们在交换眼神,那种"一个上前面一个从侧面包"的无声默契。
风尘攥着树枝的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麻,他的后背死死抵着砖墙,脚趾在破鞋里抠着地面。雪落在他举着树枝的那只手的指尖上,又被他手指的温度融成水珠顺着树枝的纹路淌下来滴在雪地上。
他没有退。他不能再退了。他的后背已经抵上了墙,再退就是嵌进砖缝里去。风尘看着那两个人越走越近,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他蹲在垃圾堆后面躲铁头的画面、他缩在磨坊角落啃干饼的画面、他被拎着后颈时闭着眼等那一巴掌落下来的画面,那些画面和此刻重叠了,可有一件事不一样了。
他的手里有东西。一根树枝。
那个给他起名叫"阿杳"的人说过"在暗处也能看见光"。
风尘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手里的树枝就是那道光的形状。
西边那个人伸手了。
那只手朝着风尘怀里的油纸包探过来,指尖离风尘的脸不到一尺了。
风尘把树枝往前送了出去——刺得不远,力道不够大,被那人的胳膊挡了一下偏了方向,扎在了那人的袖口上扎了一个小洞。
那人低头看着自己袖口上被树枝戳出来的那个小洞,鼻子里哼了一声,另一只手抬起来要打掉风尘手里的树枝。
然后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风尘没有看清是怎么发生的。
他只觉得眼前那两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侧面轻轻地推了一把——不重,像一阵风穿堂而过时把两片落叶挪了挪位置,可那两个成年男子的身体确实是往两边退开了。
踉跄了半步,不多不少,像是有人算好了力道和角度让他们恰好让开了一条窄窄的通道。然后那片被让开的通道尽头,巷口处站着一个穿灰白色长衫的人。
那人站在雪地里。雪花从他头顶和肩头落下来,可那层白色没有在他衣料上积住。
雪落在他身上时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阻了一下,在距离衣料表面大约一指厚的空气层里就融化了,变成细密的水汽散了。
他的脸不高不矮,眉目疏朗而平静,在雪夜的暗光里整个人像是被月光浸透了的老木,沉静而温厚,不说话的时候让整条巷子和飘落的雪花都显得很轻。
他看着风尘手里那根枯树枝,目光从树枝尖端移到风尘攥着树枝的那只发抖的手上,再移到风尘护在怀里的那只油纸包上。
他看着风尘的姿势,背抵着墙、蹲着、举着一根树枝、护着胸口的东西,那些细节在他眼睛里被安静地接住了。
那两个人被那股无形的力道推开了之后对望了一眼,没有再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