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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前传:笛声与名字 第三天晚上 ...

  •   第三天晚上是月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谷仓里的干草堆被月光照得泛了一层银灰色,连梁上的蛛网都像缀了细碎的珠子。
      风尘坐在干草堆旁边的棉被上,怀里抱着那件叠好了的白色外衫,听见谷仓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洛月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描成一道银白和暗影交错的剪影。他走进来在风尘对面的干草堆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堆干草和一片月光。
      洛月从袖中抽出那管短笛放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风尘也没有说话,谷仓里只有夜风从墙缝穿过时细弱的呜呜声。
      洛月开口了。他看着自己膝盖上的短笛,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明天我走了。"
      风尘抱着外衫的手指收紧了。
      他没有抬头,可他的肩膀在那个瞬间定住了。
      月光照亮了他半张脸,另半张藏在暗影里,看不清表情,可那双垂着的眼睛眨得很慢,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再也没有抬起来过。
      洛月的声音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问他:"你有名字吗?"
      风尘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有,在四合山庄的时候有人叫过他"小少爷"。。
      那是在他父母还在的时候,在那些人还没有开始察言观色、推搡打骂之前。
      后来就没人叫了。他们叫他"拖油瓶"、"克死爹娘的扫帚星",那些不是名字。
      他抬起头来看着洛月,摇了摇头。
      洛月看着他的眼睛。月光隔着那道漏进谷仓的裂缝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琥珀色的眸子里那层东西照得透亮。
      他想了一会儿,久到风尘以为他不会说了——他开口说:"那我给你起一个。"
      风尘蜷着的脚趾在破鞋里微微动了一下,可他没有说话。
      洛月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短笛,像是在那片竹管和月光之间寻找一个合适的字。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声音清亮了一点:"叫阿杳好不好?'杳'是'深远'的意思。"
      他顿了一下,"在暗处也能看见光。"
      不知什么时候洛月用火石点起了一小簇火苗,在两个人之间的泥地上跳跃着,把他的眼睛照亮了。
      琥珀色里映着两粒小小的暖光,像两颗被点亮的石子沉在水底。
      风尘把这个字在舌尖上放了一遍。
      他没有出声,只是嘴唇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把那两个字小心地裹进嘴里含了一含。"阿杳。"
      他没说出口,可他在心里念出来了,念了第二遍,第三遍。念到第四遍的时候他的眼眶有一点发酸,可他没有流泪,只是把那两个字在心里攥着,攥了很久,和掌心里那件白色外衫的触感叠在一起。
      洛月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干草屑。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偏过头来看还坐在干草堆里的风尘。
      月光把他整张脸照得干干净净,他说:"阿杳,明天早上你还在谷仓等我。我把笛子吹完了再走。"
      风尘坐在棉被上仰头看着门口那道逆光中的剪影,点了一下头。那个夜晚月光把谷仓内外照得如同白昼,风尘靠在那床蓝底白碎花的棉被上,怀里拢着那件白色外衫。
      他把"阿杳"两个字在舌尖上放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一遍的时候他把它轻轻吐出来了,声音极轻极细,像一只夜虫振翅的声音在月光里散了。
      谷仓外面的虫鸣断断续续的,月亮又圆又亮地挂在檐角,把整片荒地的枯草和远处的屋顶都照得清清楚楚。
      风尘把白色外衫贴着自己胸口的位置叠好,闭上眼的时候那两个字还悬在舌尖没有落下来。
      风尘是在晨光刚透进谷仓墙缝的时候醒的。
      他醒得比平时早,天光还是那种青灰掺着浅白的薄色调,远处的鸡叫才叫到第三遍。
      他侧躺在棉被里,下意识往旁边伸手摸了一下——空的。
      昨晚洛月坐过的干草堆那边没有人了,草堆上还留着一个坐过的凹痕,边缘被压平了一小片。
      风尘坐起来的时候,怀里那件白色外衫滑落下来,他才发现自己睡着的时候一直攥着那件外衫的袖子,攥得指节都有些僵了。
      他把外衫抖开叠好,叠得比昨天更仔细了一些,边角对齐了用手掌压平,放在枕头旁边。洛月走的时候大概替他重新叠过的,边角比他昨晚塞在怀里的整齐多了。
      风尘从干草堆里爬起来,把棉被叠好,又把叠好的棉被往墙角挪了挪。
      他在谷仓里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枕头旁边那件叠得齐整的白色外衫,忽然心里有一丝什么空落落的东西翻上来,被他自己压下去了。
      他推开谷仓门走出去,晨间的雾气还没散透,荒草地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破鞋的前端和裤脚。他往镇口方向走,步子比平时快。
      走到镇口那棵老柳树底下的时候他远远看见了。

      田埂上站着的人影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显得轮廓清晰而尖锐。
      洛月站在田埂中间偏外端的位置,白衣被晨风微微吹起来又落下,像一小片没来得及落地的白羽。
      他面前站着七八个人,站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把他围在中间。那些人穿着各色衣袍——有深青的、有玄黑的、有赭褐的,腰带上有佩剑的也有佩刀的,站得最近的那个人年长些,鬓角有灰白,正在对洛月说什么。
      风尘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可他从远处看见洛月的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侧脸的轮廓紧绷着,和他这三天里见过的所有洛月都不一样。
      风尘在柳树底下站了一瞬。然后他的脑子里"嗡"地响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个声音里炸开了——一群穿好衣裳的大人围着一个人。
      他见过这个阵仗。在四合山庄后院的柴房门口,他见过一群穿管事短打的杂役围着一个偷了厨房吃食的烧火丫头,围得水泄不通,然后就是巴掌落下去的声音。
      他见过在街上有人被一群围住的时候,那个人被拽着头发拖走的时候脚在地上划出的两道泥印。
      他不知道那些穿深青玄黑赭褐袍子的人想对洛月做什么,可那种"围住"的阵型和他记忆里的每一个被围住的画面都叠在了一起。他的脚动了。
      他像一只被箭扎了尾巴的野兔一样从柳树底下冲了出去,踩着田埂边沿的湿泥大步跑,泥巴从鞋底甩起来溅在裤腿上和袄子下摆上,他顾不上。他跑到人群边缘的时候用肩膀撞开了离他最近的那个赭褐袍子的人,那人的腰带被他撞得歪了一下,整个人往侧边退了一步。
      风尘从那道缝隙里穿过去,一把攥住了洛月垂在身侧的手腕,转过头朝他喊了一声:"跑!"
      洛月被他拽得往前踉了半步。他的目光落在风尘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上,脏的、瘦的、指节上还有冻疮好了之后留的浅疤,然后他抬起眼来和风尘对了一下目光。
      那一眼很短,可洛月的脚在风尘拉他往田埂另一头跑的时候跟上了。
      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前跑,洛月的步子比风尘大,可他收了步子跟着风尘的节奏,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那条窄窄的田埂上跑出了田埂,踩进了收割后的稻田里。
      身后的声音炸开。
      "站住!"
      "别让他们跑了!"
      然后是杂沓的脚步踩在田埂干泥上和麦茬上的声音。
      风尘不回头。他攥着洛月的手腕,手心里全是汗,可他攥得死紧,指节发白的那种紧。
      他带着洛月从稻田斜穿过去,跳到一条干沟里。干沟底部积了半尺深的落叶和枯枝,踩上去又软又滑,两个人沿着沟底跑了一段,沟壁上的杂草垂下来把他们遮了一部分。
      风尘一边跑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翻着柳桥镇周边的地形图,干沟尽头左转有一片芦苇荡,穿过芦苇荡涉过浅溪,溪那边有一个旧窑洞,窑洞后面有条斜路通到高坡上。
      他在流浪的几个月里把周围的地形摸过几遍,那些地形的轮廓在他脑子里像一幅被反复走过的路线图。
      他带着洛月在干沟尽头翻上沟壁,两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进那片芦苇丛里。
      芦苇的叶子又长又韧,擦过脸颊的时候带出一道道细细的红印子,可风尘顾不上挡,埋头往前冲,一只手拨开挡路的苇秆,另一只手始终攥着洛月的手腕没有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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