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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前传:镇子里的三天 第一天清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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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清早,洛月果然来了。
风尘听见脚步声就醒了。
他躺在干草堆里没有动,听见谷仓门被推开时生锈的合页吱呀一声响,然后是洛月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平平的:"起了?"
风尘从棉被里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被子压出来的印子。洛月站在门口的晨光里,手里提着一只小布袋,袋口露出热包子的白气和油纸的一角。
风尘看着那袋包子从干草堆里站起来,把棉被叠了叠——叠得歪歪扭扭的,可他把被角对齐了、用手掌把面上的皱褶抚平了。
洛月在门口看着他叠完被子,没有催他,等他走到门口了才转身往镇子的方向走。
那天上午洛月让风尘带着他在镇上逛了一圈。风尘走在前面一点的位置,离洛月大约两臂的距离,把他这些天摸熟的镇子格局,一点一点地指给洛月看。
早市的位置、铁匠铺后门那条能绕到主街的捷径、卖糖炒栗子的老伯每天下午会摆在桥头、米面铺的秤准不准、杂货铺的老板看见生面孔会抬价。
他说得慢,有些词要想一想才能说出口,洛月在他身后跟着听他断断续续的句子,偶尔"嗯"一声表示听见了,偶尔会追问一句"往北走那条路通不通马车"。
风尘回答他的时候不看着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路,说着说着语速就快了一些。
中午他们在早市入口处的那家蒸食铺子前停了一下。
洛月买了两份热包子,用油纸包着分了一份递给风尘。
风尘接过去的时候手比昨天稳了一些,没有迟疑,接过来就捧着吃。
包子皮暄软,肉馅的汁水渗进面皮里形成一层油润的薄边,他咬第一口的时候被烫了一下舌头,缩了缩又继续咬。他吃完了两个包子,把油纸叠好攥在手里没有丢。
经过镇东那家铁匠铺的时候风尘的脚步慢了半拍。那家铺子的门开着,门口挂了一排成品——菜刀、镰刀、锄头,还有几柄粗制的短刀。
风尘的目光从那些刀上面滑过去,在一柄最不起眼的短刀上停了一瞬。那柄刀没有挂出来,靠在门框内侧,刀身大约一尺余长,刀柄是用旧布条缠的,被手汗和油沁得发亮。
风尘走过门的时候偏头看了那柄刀一眼,脚步没有完全停,可那一眼比看旁的东西多了一息。
洛月走在他前面大约三四步,没有回头,可他的步子也慢了那么一小截,像是等着风尘那一眼看完。
下午他们在镇外那片田埂上坐着。
日头偏西了,把稻田里还没割尽的稻茬照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洛月坐在田埂靠外那端,风尘坐在靠里那端,中间隔了两三尺。
洛月从袖口摸出那管短笛,搁在膝盖上,偏头看了看天色。远处田埂上有几只白鹭从稻田里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隔了这么远传过来已经变成了一种细细的沙沙声。
洛月把短笛举到唇边,吹了第一段短句,音不高,清清浅浅的,像从远处山头那边翻过来的风。
风尘坐在田埂上,膝盖并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听着那笛声。他听不懂那是什么曲子,甚至听不出调子往哪边走,可他听见笛声穿过田埂上最后那层暖融融的日光时,田埂两边那些旧日的声音忽然拢在了一起,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像是那条河的水声和他抬头时看见的晚霞之间忽然连上了一条看不见的线。他坐在那里听到笛声停了才意识到自己坐着的时候肩膀是松着的,没有缩起来。
风尘听见洛月收笛子时竹管在袖口里轻轻碰了一下布料的声响,然后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
第二天上午洛月站在谷仓外面的泥地上,用一根树枝在地面画了东西,朝风尘问:"你想不想学认字?"
风尘站在谷仓门口看着地面上那个墨痕一样的划痕,声音卡了一下才点了点头。
洛月用那根树枝在泥地上划了两竖。一撇从左上往右下斜下去,一捺从右上往左下斜下去,两笔在地面上撑开一个"人"字。
洛月用树枝尖在左边的笔画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右边的笔画,说:"这个字叫'人'。左边这一笔靠着右边这一笔才能站稳,右边这一笔要接着左边这一笔才不会倒。合在一起才是'人'。"
风尘蹲在泥地边上看了那个字很久,久到日头把他蹲着的那一小片地方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了东边。
他伸出自己的手,从地上捡了一根更细的枯枝,在洛月写的那个"人"字旁边划了一下。第一笔撇——太直了,没有斜够角度。
他用枯枝把旁边的土拨了拨,又重新划。第二笔捺——弯了一些,折角处拖得太长了。他把那一捺加了一小段,又重新看了整个字,笔画的方向是对的,两笔是互相撑着的,虽然歪歪扭扭的,可那个"人"字没有倒。
洛月蹲在他旁边也看了那个歪扭的字,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写得好"也没有说"写歪了",只是从怀里又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他。
第三天傍晚洛月的笛子吹得比前两天久一些。
那天日头落得很慢,天边铺了很大一片从橘红过渡到紫灰的晚霞,把整片田埂和谷仓和远处的屋顶都照得像是镀了一层旧铜色的光。
风尘靠着田埂边的一堆干草垛坐着,听着笛声,他的眼皮越来越沉。笛声像水一样慢慢地铺过来,温的,不烫,把他那些一直缩着的、绷着的东西一层一层地泡软了。
他没有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头慢慢歪向了干草垛的方向,呼吸从轻浅变得均匀绵长,然后他睡着了。
他醒的时候笛声已经停了。
暮色从橘红沉成了灰蓝,天边还剩一道窄窄的暗金色的线。他身上多了一件衣裳,月白色的薄外衫被轻轻搭在他的肩上,一只袖子垂下来搭在干草垛边缘,另一只袖子搭在他胸口的位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睁开眼的时候先看见那件外衫,月白色的布在暮色里泛着暗哑的柔光。
他伸手攥住了外衫的边缘。
他认得那件衣裳,是洛月穿在最外面的那一件,早上出门的时候还穿着的,现在盖在了他身上。
他侧过头去找洛月。洛月坐在几步外的石头上,背对着他,只穿着一件中衣,月白的外衫不在他身上了。
他背对着风尘坐着,肩线挺直的,头微微仰着看着天空那道最后的光。
风尘把那件外衫从自己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外衫的布料还带着洛月体温的余暖,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种"另一个人身上留下来的温度"。
他把那件外衫攥在手里,没有放回干草垛上,也没有穿回自己身上,就那么握着,一小片布料被他攥出了皱褶,他的手指在上面反复地捏着又松开。
洛月始终没有回头,像是不知道他醒了。可风尘知道他知道。
洛月的耳朵在风尘坐起来的那一瞬动了一下,几乎是肉眼不可辨的微动,可风尘看见了。
夜色慢慢全暗了下来。洛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往镇子的方向走了几步,偏过头对风尘说:"明天傍晚你还在谷仓等我。我有东西要给你。"
他的脸在暮色最后的残光里看不清楚,可那个声音比平时多了一层薄薄的东西。
然后他走了。风尘坐在干草垛旁边,手里攥着那件月白的外衫,在暗下来的田埂上一个人坐了很久才站起来往谷仓的方向走。
他走得很慢,把那件外衫叠好抱在怀里,脚步踩在暮色里的田埂上,一步一步的,每一步都踏在实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