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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前传:三天的约定 洛月带风尘 ...

  •   洛月带风尘出了镇子,沿着河堤走了一小段,在河湾处一处石阶前停了下来。
      石阶是青石的,被河水冲得边缘圆润,表面爬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一点点滑。
      洛月在中间偏上的那级台阶坐下来,把布袋搁在膝上,偏过头朝风尘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开口叫他,只是用下巴朝旁边的台阶点了点。
      风尘站在河堤上,低头看着那几级铺了青苔的石阶和坐在上面的月白色身影,在堤岸边上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下走。
      他没有坐洛月旁边那级,挑了最下面那一级,离水面最近,离洛月大约隔了四五级台阶的距离。
      他把破袄的下摆往膝盖上拢了拢坐下来,脚悬在石阶边缘,下面不到一尺就是缓缓流动的河水。
      水很清,能看到底下圆溜溜的卵石和偶尔擦过石缝的小鱼影子。
      洛月没有看他坐多远,像是不在意这件事。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拆开外面那层油纸,里面是两块叠放整齐的桂花糕,淡黄色的,表面上嵌着星星点点的深色桂花粒,被纸包压得微微有些扁了,但那股甜糯的香气一散开就压过了河水淡淡的腥气。
      风尘的鼻子动了一下,他坐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那股香气从四五级台阶之上飘下来经过他的鼻尖,他咽了一口唾沫,把目光移开落在水面上。
      洛月掰了一块桂花糕。那动作不紧不慢的,把糕沿着中间的纹理轻轻一掰,分成两半,边缘碎了一小粒掉在油纸上。
      他把其中一半放在自己膝盖上的油纸边上,另一半搁在石阶上,用手指轻轻往风尘的方向推了一下。
      桂花糕贴着青石面滑过两级台阶,在风尘脚边的那级台阶上停住了。洛月没有说话,把那管短笛从袖口抽出来放在膝侧,然后拿起自己那半块桂花糕慢慢咬了一口。
      风尘低头看着脚边那半块桂花糕。糕的表面微微泛着油光,边缘还有一点点碎屑,贴着青苔的边缘放着的,没有直接碰到苔面,洛月推的时候用指尖垫了一下。
      风尘看那块糕看了很久,久到洛月把那半块吃完了,久到河面上有一只蜻蜓点了一下水又飞走了,久到他自己那只攥着破袄下摆的手从攥着变成了半张着。
      他终于伸手拿起了那块桂花糕。
      他把它握在掌心里,没有立刻吃。
      糕在掌心里是温的,被洛月揣在怀里带了一路,隔着衣料和那层油纸存下来的体温,不烫,可那种温度顺着掌纹慢慢渗进他脏兮兮的指腹里,像一小团被拢住了的火苗。
      他垂下眼看着掌心里的桂花糕,把它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糕体松软绵密,桂花粒在齿间碎裂时的香气、蜜糖渗进糯米粉里的甜润、还有一点点油脂带来的滑,这些东西在他舌头上一齐铺开的时候他整个人顿了一下。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带甜味的东西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在四合山庄第一年、过年那天的厨房后门,一个老厨娘偷偷塞给他的一小块枣泥糕。那之后就没有了。
      他把那半块桂花糕分了三口吃完,最后一口他嚼得很慢,让那股甜在嘴里散了很久才咽下去。
      咽下去的那一瞬间他的肩膀松了一下,很轻微的、像是一直缩着的什么东西被人轻轻拍了一下放开了。
      他自己可能没有察觉,可坐在上面那级台阶上的洛月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把目光收回去落在河面上,什么都没有说。
      过了一会儿,洛月开口了。
      他看着前方流动的河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和河面上的光斑说话:"我在这里等一个人,要等三天。这三天里你帮我一个忙,你熟悉这个镇子,给我指指路,告诉我哪家铺子的东西好、哪条巷子能抄近道、什么东西值得买,什么东西是糊弄人的。我付你工钱,管你吃饭。"
      他顿了一下,伸手把散在肩头的头发拢到耳后,偏过头来看了风尘一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河面折上来的细碎光点,"三天之后我走了,就不欠你了。"
      "不欠你了"那四个字被他说得很轻,末尾的那个"你"字几乎被风和水声裹着带走了。
      可风尘听见了。
      他坐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缝里还残着桂花糕的碎屑。
      他看着洛月,河水在他们之间那道距离底下缓缓流着,把日光在水面揉成了一片又一片跳动的小亮块。
      那些光斑映在洛月的脸上和衣袍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是坐在一片流动的光上面。风尘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可他点了。
      那天傍晚洛月带他去了一条岔河边的浅滩,让他蹲下来洗手洗脸。
      风尘蹲在岸边把手伸进水里的时候迟疑了一下——水凉,可还算干净,能看到底的。
      他把两只手浸进去搓了搓,指甲缝里的黑泥被水泡软了慢慢浮出来散开,水面被搅浑了一小片又慢慢澄清。
      他洗了很久,把手翻过来翻过去地搓,把掌心那些干裂了又愈合的细纹里的积灰一点一点地搓掉。洛月蹲在旁边把叠好的那床旧棉被放在干爽的草地上。
      被面是蓝底白碎花的,洗得有些旧了,可干干净净的,被太阳晒过之后带着一股干草和棉布混在一起的暖香。
      风尘洗完手站起来的时候甩了甩水珠,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第一次觉得这十根手指是自己的,指尖泛着洗过之后才有的浅红,指甲缝里干净了。
      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次,然后走到洛月旁边蹲下来。他没有碰那床棉被,他只是蹲在棉被边上看着,被面上那些蓝底白碎花的纹路,看那些花是怎么一朵一朵地连在一起绕成圈、圈和圈之间又用什么颜色的线连起来。
      他看了很久,伸出一根手指在被面边缘极轻地碰了一下,缩回来了,又碰了一下,这次多停了一息。
      洛月站起来指了指镇外那座废弃的谷仓:"那边是空的,顶上还完整,不漏雨。我把被子给你放在角落里,你自己铺。"
      他抱着棉被走在前头,风尘跟着他穿过一片长满了野燕麦的荒地。谷仓的门是木头的,合页锈了,推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
      里面空荡荡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地,角落里有几捆陈年的干草,梁上挂满了蛛网。洛月把那床棉被放在角落那堆干草旁边,直起身来四处看了一圈,又弯腰把棉被的边角重新叠了叠,让被面朝上。
      他走到谷仓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偏过头来看还站在干草堆旁边的风尘。
      暮色从门口斜照进来把洛月的轮廓描成了一道剪影,他开口说:"明天清早我来找你。"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在谷仓外面的荒草地上,沙沙地响了一阵就远了。风尘一个人站在谷仓中央,面前是一堆陈年干草和一床蓝底白碎花的棉被。
      暮光从谷仓门和墙壁的裂缝里透进来,在泥地上落了长长短短几道暗红色的光带。
      他在干草堆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棉被的表面,棉布是粗的,被太阳晒过的味道还在,摸着有一点糙,可那种糙的触感让他觉得实在。
      他慢慢坐下来靠上干草堆,把那床棉被拉过来盖在自己腿上。
      被子的重量覆上来的时候,他整个人被那种"有东西压着"的感觉包裹住了,不像一件破袄那样贴着皮肉,是轻轻地覆着、蓬松地压着,里面那层棉花均匀地隔开了外面暮色里渐凉的空气。
      风尘坐在干草堆旁边,腿上盖着棉被,从谷仓墙壁的裂缝里看着外面天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他把手指伸进被面下面,指尖碰到棉花那一层柔软蓬松的里衬,捻了一小撮,松开,又捻了一小撮。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胸口的位置,然后靠进干草堆里,仰头看着谷仓梁上那些被暮光照得发亮的蛛网丝线。
      他的嘴角没有弯,可他的肩膀在和昨晚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月光照进来的时刻,比昨晚又松了一点点。
      月光从谷仓墙壁的裂缝漏进来的时候,风尘已经躺下来了。他把棉被裹在身上,躺在干草堆里,头枕着一只叠起来的旧棉袄袖子。
      月光细细的一道横在他脸侧的地面上,他偏过头就能看见。他侧躺着面对着那道月光,把那床棉被的边缘拉起来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被面上蓝底白碎花的纹路在他眼前微微起伏着,那些小花一朵一朵的,排得整整齐齐,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很浅很浅的银灰色。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闭眼的时候闻见棉被上残留的日头晒过的气味和干草清苦的茎秆味儿混在一起,睁眼的时候看见月光在棉被的纹路上游移了一小段。
      他在心里数了一遍白天的事——数到一半就乱了,因为想起来的不是顺序,是桂花糕在舌尖上散开时那股甜、洗过之后指尖泛红时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的手、还有暮色里洛月站在门口说"明天清早我来找你"时,那道被夕阳描出金边的剪影。
      风尘把脸往棉被里埋了埋,把那面蓝底白碎花的布料贴在自己脸颊旁边蹭了一下,粗糙的棉布在他颧骨上划过一道温温的触感。
      他闭着眼把那句话又听了一遍——"明天清早我来找你"。
      他知道明天早上那个人会来。他说了就会来。风尘也闭着眼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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