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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前传:一个馒头三条街 第四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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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一早风尘就醒了,比他平时醒得早。
磨坊外面天还没全亮,晨雾灰蒙蒙地压在荒草和废石堆上,透下来的是那种又青又白的、像水里泡过的光。
他爬起来把破袄裹紧了些,没有先去觅食,先绕到了镇西那口井附近的老位置——那丛被踩实了的艾蒿后面。
他蹲在那里等了不知多久,等到日头从屋顶后面探出来把井台照得发亮,井台旁边的石板空空的,没有人。
风尘又等了一会儿。日头升高了一截,井台旁边有提水的妇人来了又走了,有牵着牛的人过来饮了水又走了,可那片月白色始终没有出现。
风尘从艾蒿丛后面站起来,腿蹲得发麻,他活动了一下膝盖,望着通往镇子方向的那条街道愣了几息。然后他转了个方向,往镇子主街那边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往那边走,可他的脚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走不快也不停,在主街上慢腾腾地晃着,两只眼睛从一家铺子扫到另一家铺子。
铁匠铺门口的旧铁器在风里叮叮当当地撞着,杂货铺的老板在门口摆货,米面铺的伙计端着簸箕在筛米。
风尘从那些铺子门前走过了两趟,第三趟走到包子铺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蒸笼的白汽从铺子门里涌出来,带着肉馅和发面混在一起的浓烈香气,那股香气比平时重得多,也许是他今天没吃东西的缘故,也许是他心不在焉的缘故。
他站在包子铺门口被那阵白汽迎面扑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铺子门边那张矮桌上。
矮桌是店家用来摆凉了准备收摊的包子的。桌面上放着几只粗瓷碟子,碟子里稀稀落落地搁着几个卖剩的馒头,还有两三个蒸得发胖了的肉包子。店里伙计正在柜台后面低头数铜板,老板娘的大嗓门从后厨传出来。
风尘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碟馒头,又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伙计,然后他伸手拿了一个馒头。
他的手刚碰到那馒头,伙计就抬头了。
"嘿!小贼!"
伙计从柜台后面冲出来的时候带翻了凳子,响声在铺子里炸开。
风尘已经抓着那个馒头往外跑了,脚底板踩着青石路面上的碎石子硌得生疼,可他不敢停。馒头在手里攥着,热腾腾的软,可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咬一口。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伙计的嗓门在巷子里弹来弹去:"站住——小兔崽子你站住——"
风尘拐进了第一条巷子。他跑得快,可他脚下的鞋底太薄了,踩在一块翘起的砖角上差点绊倒。他稳住身体继续跑,身后的脚步还在追,还多了一个——好像是隔壁铺子的人也被惊动了跟了出来。
他从巷子另一头冲出去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扁担打在他的肩上把他整个人撞得往侧边一歪,手里的馒头脱了手,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土。
他弯腰想去捡,可身后的追兵已经出了巷口。
他没有捡那个馒头,换了一条路继续跑。
跑过第二条街的时候他身后已经跟了三个人。那条街是南北向的主街,两边都是高高的铺面墙,没有岔路可钻,他一直跑到街底才发现前面是死的。
一面新砌的砖墙封住了路,砖缝里的灰泥都还没干透。
他贴上了那面墙的墙面,粗粝的砖面硌着他的后背。
追他的人堵在了巷口,三个,包子铺的伙计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另外两个是旁边铺子的帮手,手里还攥着刮板和撑面杖。
"跑啊,"包子铺的伙计朝他啐了一口,"再跑?我看你往哪儿跑!"
风尘贴着墙站着。他的后背抵着冰凉的砖墙,脚底空着踩不到实处。他没有再动了,两只手垂在身侧,被攥着的拳头松开了。
他的目光从三张脸上依次扫过,伙计脸红了,额角暴着青筋;撑面杖的那人一脸不耐烦;刮板的那人嘴角翘着,像是在看一出热闹。
风尘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了自己面前的泥地上,蜷着肩膀,脊背靠着墙,不做声。
包子铺的伙计走近了,拎着他的后颈把他从墙上扯开半步。
风尘的脚离了地又落回来,他整个人被那只手拎着晃了一下。伙计另一只手指着他的鼻子骂:"小贼!三天两头来偷!你当我们包子铺是给你开的是不是?"他骂着骂着举起巴掌就要往下扇。
风尘闭上了眼。他闭眼的时候没有缩脖子,没有躲,就那么直直地站着。
他还记得上一次挨巴掌的感觉——四合山庄那个管杂役的管事扇过他一回,半边脸麻了三天。他等着那只手落下来。
可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偷的馒头多少钱?我替他付。"
风尘睁开眼。那个声音从他身后的方向传过来,不高不低,清冽而稳,像井水被银壶接走时顺着壶口流下的那一道细线。
他转过头去,巷口那道逆光里站着一个穿白衣的影子。晨光从那人身后照过来,把他周身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看不清脸,可那个姿态、那件衣裳、那管从袖口露出一截的短笛——是他。
包子铺的伙计也愣住了。他举着巴掌的手放下来了,上下打量着那个从巷口走进来的少年:"你……你谁啊?"
洛月走进巷子里,步子不紧不慢。他在离伙计两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从腰间系着的一只锦囊里摸出一小锭碎银,递到伙计面前。
那银锭不大,可足够买下那碟子里的所有馒头外加一屉新蒸的包子。伙计看着那只银锭愣了愣,伸手接过去的时候,脸上的怒气,变成了一种茫然。
洛月说:"他偷的那个馒头我替他还。另外我雇他帮我搬两天东西,工钱另算,这个先抵你铺子今天的损失。"
伙计攥着银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旁边那两个帮手互相看了一眼,撑面杖那个把撑面杖收了回去,刮板那个把刮板别回了腰间。
伙计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把银子揣进怀里,朝洛月胡乱点了一下头:"行……行吧。"
他又看了风尘一眼,像是想再骂一句,可银子在怀里揣着,骂人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他转身带着那两个帮手走出了巷子,脚步声慢慢远去了。
巷子里只剩了两个人。晨光从巷口斜照进来,在砖墙和泥地之间拖了一道窄长的亮带,把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那层细碎的尘土照得发亮。
风尘还是贴着那面砖墙站着,他的后颈还被那只手攥过的地方微微发红,可他没去揉。他的目光落在面前地面上那道窄长的日光带上,过了好几息才慢慢抬起来,看着对面那个穿月白衣裳的少年。
洛月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了三步多的距离站着,中间隔着那道日光和被光照亮的一小片浮尘。
洛月的表情和那天在井台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平平的、安静的,没有"你没事吧"的关切,也没有"你又偷东西了"的责备。他只是把散落在肩头的几缕头发别到耳后,然后朝风尘微微偏了一下头。
"走不走?"
风尘站在那面砖墙前面没有动。
他的脚还踩在墙根底下的阴影里,可他的目光在洛月脸上停着,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真的站在那里,不是他饿昏了头之后的幻觉。
他看着洛月那双琥珀色的眸子。
在晨光里微微泛着的暖光,过了很久才从墙根底下迈出了一步。
那只踩进日光里的脚在亮处顿了一下,然后他又迈了第二步。他走到洛月跟前大约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
洛月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巷口走了。白衣的下摆在转身的动作里拂了一下晨光里漂浮的微尘,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风尘跟在他身后,隔着大约五六步的距离。他的脚步踩在洛月走过的青砖路面上,脚下那些被晨光晒得微温的石板,在破鞋底下一下一下地硌着他的脚底,可他没有停下。
他跟在那个月白色的背影后面走出了那条死巷,拐过街角的时候他的脚踩进了一片更亮的日光里,他低头看了一眼。
日光把他的破鞋和露在外面的脚趾照得清清楚楚。他没有躲,就那么踩着那片日光继续跟着往前走。
走到主街尽头快要出镇子的时候,洛月的步子慢了一点。他偏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风尘还在,隔着五六步,像一条被风吹过来的影子,不靠近也不远离。
洛月没有停下来等他,只是把步子的节奏放慢了一点点。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在晨光里走着,一个穿月白新袍的走在前面,一个穿灰褐破袄的跟在后面,中间隔着五六步被日光和浮尘填满的距离,像两个本来不该有交集的线段忽然在某一个街角处岔了一下,在彼此的轨迹上擦了一道浅浅的痕。
风尘低头跟着那片月白衣摆走,他攥着拳头的左手慢慢松开了,掌心里空空的,可他指尖还留着之前握着馒头时那种软软的、热腾腾的触感。
那个馒头已经丢了,被踩扁在巷子里的泥地上,可他跟在后面走着的时候忽然觉得丢了也不要紧。
前面那个人没有回头。
晨风从镇口的田野那边灌进来,把白衣的边缘吹起来又放下,像一只缓缓扇动着翅膀的白鸟。
风尘加快了半步,把距离从五六步缩到了四五步,他的影子在前面那个人的影子旁边,碰了一下又分开了,然后在下一个街口又碰到了一起,这一次没有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