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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前传:月下另一人 第二天清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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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风尘是被渴醒的。
口干得像喉咙里塞了一团粗砂,每咽一口唾沫都剌得生疼。他裹着破袄从稻草堆里爬起来,头有些发沉,走路的步子也比平时飘了一些。
昨夜那半块干饼和馒头碎渣没能填住什么,胃里空得火烧火燎,嗓子眼紧巴巴地抽着。他把破碗揣进怀里,出了磨坊往镇口那口井的方向走。
晨雾还没散透,薄薄地浮在河堤和田野之间,把远处树影的轮廓搅得模糊。风尘踩着被露水打湿的草根绕过镇北的矮墙,抄了一条平时少人走的小径往井台方向靠近。
他蹲在一丛半人高的艾蒿后面探头看了看——井台那边空荡荡的,没有早起打水的人。
他松了口气,弯腰快步过去,一只脚刚踩上井台边缘那圈被踩得光滑的青石,他就愣住了。
井台另一侧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裳。
那白不是粗棉布的灰白,也不是旧衣裳洗了太多次之后,发黄的米白,是干干净净的、像刚从裁缝铺子里拿出来,还没沾过这世上尘土的那种白。
晨光从东边的屋顶之间穿过来照在他身上,那件衣袍的布料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极柔极细的光泽,像水面上凝了一夜的露被日头照透了之后那种温润的亮。
那人正蹲在井台边沿,手里端着一只小巧的银壶在接水。
壶身是银白色的,打磨得光滑可鉴,映着晨光和他自己浅淡的轮廓。
他低着头,墨色的头发从肩头垂下来,额前几缕碎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的侧脸对着风尘的方向,可他没有往这边看,专注于手头那只银壶接水的动作。
风尘整个人僵在了井台边缘。
他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看过"干净"的人了。
这镇子上的人大多穿灰褐色的粗布衣裳,袖口袖口都是油渍和补丁,和风尘自己的破袄差不了太多。
可眼前这个人——那件白衣、那头墨色的发、那只银壶、那双握着壶柄的白净的手,和他之间隔着的距离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风尘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身后那丛艾蒿的枝叶,他把自己的身形往那团暗影里缩了缩。
可他的嗓子太干了。
干到他蹲在那丛艾蒿后面咽了一口唾沫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砂纸擦过粗木般的声响。
声音很小,可井台旁边的那个人耳朵动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转头,只是捏着壶柄的手指顿了一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那水里有浮虫,你得等它沉淀了,再喝。"
风尘的后背绷紧了。
他被发现了。
他应该跑的,这是他从翻出四合山庄围墙之后,每天都要做的事,被人发现就逃,逃不掉就缩,缩不了就挨着。
可他蹲在艾蒿丛后面没有动。不知道是因为嗓子太渴了迈不动步子,还是因为那个声音里的东西,和他这几天听到的所有声音都不一样。
没有嫌弃,没有驱赶,甚至没有"你怎么在这里"的疑问,就只是一句平平的、像在和路过的人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话。
风尘从艾蒿丛后面慢慢站了起来。
他站得很慢,一只手攥着破碗的边缘,另一只手攥着袄子的下摆。
他站在井台另一侧,和那个穿白衣的少年隔着整口井的宽度。
晨光从两人之间的水面上折了一下,把少年那半张被光照着的脸和风尘自己半边脏兮兮的轮廓都映在了水面那层薄薄的晃动里。
少年终于偏过头来看他了。
那是一张被晨光照得通透的脸,眉线淡淡的,像水彩画里用最细的笔勾勒的远山;眼尾微微上挑,眸子是琥珀色的,在日光里透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干净得能看到瞳仁深处那些细密的光泽。
他看过来的时候,目光在风尘身上停了一瞬。
从头到脚扫了过去,衣裳的破洞、膝盖的痂、露出大拇指的鞋。
可那道目光里没有"可怜"的意味,也没有"嫌弃"的排斥,只是一种平直的、看清了之后就放下的安静。
"你渴?"他问。
风尘没有说话。他的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攥着破碗的那只手紧了又松,可他的脚钉在了原地没有退。
少年把那只银壶从水面提了起来。
壶口不再流水了,他把壶口朝下控了控,又抬起来看了看里面。
水已经接满了大半壶,清澈透亮,水面上极细极轻地浮着几粒几乎看不见的微尘,正在慢慢往下沉。
他用壶盖轻轻拨了拨水面,把那层极薄的浮沫撇了一下,然后握住壶柄把壶口朝风尘的方向递了过去。
动作很稳,手伸出来的距离恰到好处,不远不近,不会让风尘觉得自己被逼着接过去,也不会让风尘觉得自己够不着。
风尘低头看着那只银壶。
壶身映着晨光和他的脸,那张脸上脏兮兮的,颧骨突出,两只眼睛大得像空的。
他把自己的脸从银壶的反光里移开了,可是他伸出了手。
很慢的,像一只从洞里探头的野鼠一样迟疑,手指在空中悬了一瞬,然后握住了壶柄。
银壶入手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个温度。
壶壁残留着少年手掌的余温,可那种温度隔着银质的壶壁,抵在他掌心的时候,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
他举起壶凑到嘴边,水从壶口滑进喉咙里的那一瞬间,他几乎是忘了咽的,让那股清冽的、带着一点点银器凉意的液体,在口腔里漫了一瞬才慢慢咽下去。
咽的时候喉咙里那团粗砂被水冲开了,整个食道像干裂了太久的河床忽然被过了一道水,那种从喉底一直延伸到胃里的润让他整个人微微颤了一下。
他喝了三口就放下了壶。
虽然他还渴,可那只壶是别人的、干净的、银白的,他觉得自己不该喝太多。
他把壶递回去的时候,手指在壶柄上多留了半瞬,然后松开了。
少年接过壶,没有擦壶口。
他把壶盖旋上,搁在井台边上,然后重新蹲下来把手伸进了井水里。他洗手的时候动作很轻,把指尖在水里慢慢搓了搓,然后甩了甩水珠站起来。
他站起来之后比风尘高了不少。
风尘才看清少年的眉眼,原来比自己方才仰视的时候更舒展一些,眉骨处有一道浅浅的棱,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里微微眯了一下,像是被晨光照得有点晃。
风尘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要重新退进艾蒿丛的阴影里。
可少年没有看他退的那半步,只是低头把银壶收进了一只布袋里,然后抬头看了看天色,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这家井水比东边那口甜一些。"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往镇子方向走了,白衣的下摆擦过井台边缘的青石,没有发出声音。
风尘站在井台边看着那个背影,穿过晨雾和日光交错的街道拐角,直到那片白色融进了一排旧木屋的阴影里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银壶壁那一小片温温的温度。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风尘一直没有离开那口井太远。
他蹲在镇口那棵枯槐树后面,远远地望着街道上偶尔经过的白色衣角。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他的脚不肯往远的地方走了。
午后的日头把街面的土晒得发白,他靠在树根旁边的阴凉处打了几个盹,每次醒过来都会先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傍晚的时候他终于又看见了那个人,那人从一家杂货铺里出来,手里多了一包东西。风尘从树后面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麻,他扶着树干等那阵麻过去了,然后远远地跟了上去。
第三天,风尘已经摸清了那人的规律。
那人每天清早去井台接水,上午在镇上的书铺和杂货铺之间来回,午后常在镇外那棵大柳树底下坐着,有时候拿出那管之前没见着的短笛吹一小段曲子。
风尘始终隔着十来丈的距离跟着,用墙角的阴影和树丛的遮挡把自己藏起来。那少年有时候吹完一段笛子之后,会朝风尘藏身的方向看一眼,隔着十丈、隔着暮色,那道琥珀色的目光像是看见了什么又像是没有。
风尘在他看过来的时候总是缩进阴影里,可他的指尖在粗粝的树皮上慢慢摩挲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等一句"过来坐",或者等一个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让他不用再缩回去的暗示。
可那个暗示一直没有来。
少年每天傍晚吹完笛子,就收好起身回镇上的住处去了。风尘蹲在大柳树十丈外的草丛里,看着那片白衣消失在渐渐暗下来的街巷尽头,他攥着破袄下摆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第三天傍晚,他蹲在草丛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之后,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看见他了。这个"不知道"让他的胃里翻了一下,和饥饿不一样,和渴不一样,是一种空的、松的、往下坠的新的感觉。
那天夜里风尘在磨坊的稻草堆里翻来覆去没有睡着。月光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睁着眼看那道光柱里漂浮的微尘,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映着那只银壶递过来时壶壁上的反光,和那个少年低头看水面时睫毛投在眼睑下的阴影。
他把这些画面在心里慢慢地、仔细地描了一遍,像是怕明早醒来就忘了。他把自己的手举到月光底下摊开看,掌心里空空的,可还留着一点点银壶的余温。
也许是假的,是他自己想象的,可他把那只手攥成了拳头,攥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