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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前传:与君初相识 风尘是被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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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尘是被磨坊顶上那只破洞漏进来的光晃醒的。
那光窄窄的一道,从屋顶茅草和朽木之间的缝隙里斜切下来,正好落在他蜷缩的脚边。
他醒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顶着下巴,两只手揣在破袄的袖筒里,袖口磨得全是毛边,露出来的指节冻得发红。
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没动,先听了一圈周围的动静——磨坊废了好些年了,石磨盘歪在墙角,上面蒙了厚厚一层灰,屋顶的椽子朽了两根,风从破洞灌进来的时候呜呜地响,像什么活物在喘气。
外面有鸟叫声,断续的,不急促。脚步声远,没有走近的。
安全。
他慢慢坐起来。
肚子饿得发空,从胃底往上泛的那种酸涩的、抽着的感觉他已经习惯了,像身上多长了一根骨头,不碰的时候觉不出来,一碰就疼。
他把手伸进袄子内侧的夹层里摸了一圈,昨夜里在镇西菜市后面捡到的半块干饼还在,硬得像石头,边缘还沾着一点不知道什么酱汁。
他把饼掏出来捏了捏,掰了一小块搁嘴里含着,不嚼,等那点干硬的渣被口水泡软了,再慢慢咽下去。
半块饼他只吃了两小口,就把剩下的重新裹好塞回袄里了,动作利落而熟稔,像一只在树洞里囤了几颗松果的松鼠,知道今天吃完,明天就没有了。
他从磨坊角落里那堆旧稻草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和灰。
袄子原来是灰色的,现在是灰褐色的,袖口和下摆都短了一截,露出来的手腕瘦得能看清骨头和筋的走向。
裤子也短了,膝盖处磨破了两个洞,结了黑褐色的硬痂。
脚上是一双不知从哪捡来的破布鞋,左脚的大拇指从鞋面豁口里探出来,指甲又厚又脏。
磨坊外面是一片长满了荒草的坡地。
风尘蹲在磨坊门边的阴影里等了一会儿,看见远处官道上有人牵着一头驴子走过去,驴背上驮着两只木桶,晃悠悠的,桶沿冒出白汽。
他盯着那白汽看了好几息,咽了一口唾沫,然后把目光收回来,沿着坡地下面那条被草盖了大半的小路,往镇子的方向走。
镇子叫柳桥镇,不大,南北两条街十字交叉,主街上有五六家铺子,卖布的和卖杂货的隔着两间屋,铁匠铺门口挂着的旧铁器,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
风尘不直接从主街上走,他绕到镇子后面的河堤,沿着堤岸慢慢往菜市的方向挪。
河堤上长了一排歪脖子柳树,枝条垂下来像一道一道灰绿色的帘子,他从那些帘子中间穿过去的时候脚步很轻,踩在河滩软泥上几乎没声。
菜市散了有一会儿了。
地面上一片狼藉,烂菜叶子、碎鸡蛋壳、被踩扁的萝卜头混在泥水里,苍蝇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风尘蹲在一处卖菜的摊位后面翻了一会儿,捡了两片还算完整的白菜帮子和半截被踩裂的红薯。
红薯裂口的地方沾了泥,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就直接把皮剥了往嘴里塞,生的,硬,嚼起来沙沙响,可那股淡淡的甜味从齿缝里散开的时候,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正要把白菜帮子也收起来,余光瞥见河堤那边走过来几个人影。
三个,都是半大的小子,最大的那个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手里甩着一根柳条,一边走一边把路边的草叶子抽得啪啪响。
风尘认得他们,镇东头那家豆腐坊的学徒和两个跟班,最大的那个叫铁头,上次在谷仓后面堵过他,踹了他两脚让他"滚远点"。
风尘的动作停了。
他屏住呼吸,身体往后缩进摊位木板和墙角的夹角里,把自己嵌进那团暗影中。
那三个小子沿着河堤走过去了,柳条甩在砖墙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风尘等那声音彻底听不见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把白菜帮子揣进怀里,从另一个方向绕回了磨坊。
回磨坊的路上他路过镇子西头那口井。
井台不高,青石砖砌的,边缘被水桶绳磨出了几道深深的凹槽。井台上搁着一只破了口的木桶,是被人丢在那儿的。
风尘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没人,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把木桶里残存的半指深的底水小心地倒进自己的破碗里。
碗底的泥渣沉了一会儿,他把上面清的那层慢慢喝了。
水是凉的,带着一点铁锈味,可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让那点凉意从喉咙滑下去把空腹里那股灼烧感压了压。
他把碗收好,又蹲了一会儿。
日头正在升高,把井台旁边的青石照出一小片温温的亮。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那片亮光上按了一下,石头表面被日头晒得微微发温,那种温度隔着指腹传上来,和他记忆里某种遥远的东西撞了一下。
那双手暖和的、骨节分明的、替他把袄子领口整好的时候动作很轻。
他想不起那双手的脸了,只记得那双手的掌心有一道细细的疤,横在生命线上面,像一小截断了的路。
风尘把手指从石头上收回来攥进了掌心。
他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沿着来路走回磨坊去。
傍晚的时候风尘又去了镇上一趟。
这回是从镇子北口绕进去的,沿着一条窄巷子摸到了包子铺后面的垃圾堆。铺子的后门关着,里面传出来剁菜的声音和老板娘骂伙计的大嗓门。
风尘蹲在垃圾堆旁边翻了一会儿,翻出两个被啃剩的馒头边角和一个摔裂了皮的煮鸡蛋。鸡蛋的皮已经破了,沾着灰,他把外面那层沾灰的壳剥掉,把里面那一小块蛋白抠出来吃了。
蛋白有一点馊味,可他全都吃了。
他把馒头边角藏进袄里,正要从巷子口退出去,听见前面的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嘻嘻哈哈的笑——铁头那三个小子。
他们大概是刚从包子铺那边喝完面汤出来,嘴上油亮亮的,铁头走在最前面,嘴里叼着根草茎,一边走一边左看右看。
风尘退不回垃圾堆那边了。
巷子是直的,两边都是高墙,铁头他们从巷口进来堵住了唯一的路。他贴着墙根站直了,手里攥着那半个馒头边角。
铁头看见他了,嘴角一咧,把嘴里的草茎吐掉:"又是你。昨儿不是叫你滚远点?还在这条街上晃?"
风尘没说话。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粗糙的砖墙。
那两个跟班嘻嘻笑着从两边包上来,一个伸脚去绊他,一个伸手要拽他怀里的馒头。
风尘蹲下去躲开了绊他的那只脚,可肩膀被另一个一把抓住,瘦小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卷起来又摁下去的枯叶,他挣扎的时候馒头边角从手里掉到了地上,滚到了铁头的靴子旁边。
铁头低头看了一眼那半个馒头边角,抬脚踩了上去,鞋底碾了两下。
风尘看着那只碾在馒头上的靴子,他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指节发白。
可他没有扑上去。他松开了拳头,弯下腰从铁头脚边把已经被碾扁了的馒头碎块一块一块地捡起来,塞回怀里。
铁头看着他这个动作,脸上的笑收了收,没再踹他,只是往旁边啐了一口:"癞皮狗。"
然后带着那两个跟班走了。
风尘蹲在巷子里把最后一块馒头碎渣捡完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发抖。
他没有看那三个小子走远的背影,转身沿着巷子另一头走了出去。
夜风从镇子外面灌进来,把他的破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
他低着头慢慢地走,把那块被碾碎了的馒头在掌心里握了很久,始终没有丢掉。
那天晚上风尘回到磨坊,缩在角落里把那块被踩扁的馒头碎渣掰成小块吃了。
月光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窄窄的一道银白色,落在面前的地面上,像一条断了又连上的线。他啃着馒头碎渣的间隙里偶尔会停下来,偏头看一眼那道月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它,只是觉得今晚的月色和平时有点不一样,格外亮一些,亮到让他忽然想起一些很久不曾想起的画面。
那是一段很短很短的光景。
他大约三四岁,被人抱在膝上,那段记忆里有一双手掌心温的,把他抱在膝头。还有声音,低低的笑声,和院子里的风声混在一起,听不真切。
可有一句话他记得,是一个温和的男声在笑:"小泥猴又去滚泥地了?"
然后另一个声音接了一句,轻轻柔柔的:"你小时候不也这样?"
他记不起那两个声音的样子了,可那个画面里有一道从窗格照进来的午后日光,落在面前一张旧木桌上,桌面上搁着一只青瓷碗,碗里是热的米汤。
风尘看着地上那道月光,把那块沾了土和脚印的馒头碎渣放进了嘴里。
他把那道月光和记忆里那道午后日光叠在一起,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把破袄紧了紧,蜷着身子靠在墙角闭上了眼。
他的手里攥着那块被踩扁的馒头碎渣里最后的一小粒,攥得很紧,像攥着一件他不舍得放的东西。
可他的脸上没有泪,呼吸均匀而轻浅,和磨坊外面夜风吹过枯草时的沙沙声融在一起,慢慢地沉进了这片被月光和破墙围出来的小小安静里。
磨坊顶上的破洞被夜风吹着,发出细弱的呜咽声,那声音像是冬天里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哭着,可磨坊角落里那个蜷成一团的孩子没有听见。
他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手还攥着。月光把他瘦小的轮廓在那堆旧稻草上拓了一道薄薄的银灰色的影子,像一只被冻僵了的小兽蜷缩在它唯一能找到的避风处。
他指缝间捏着的那一小粒馒头碎渣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像一枚极小的石子,像是他整个人这辈子攥住的唯一一点实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