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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风月无涯 许多年后— ...

  •   许多年后——谁也算不清是多少年,因为传说的开头总是"很久以前",月落山脉北面一间镇子里的客栈中,人满为患。
      那座客栈挂着一块新换的匾额,上头写着三个字,墨迹遒劲,笔锋里有旧纸和时光沉淀下来的稳:"望风楼"。
      一楼大堂里坐满了食客,穿各色衣袍的年轻面孔挤在长条凳上,有的佩剑有的挎刀,把兵器搁在桌腿旁边,面前摊着一碟花生米和一壶热茶。
      正堂尽头那个说书先生坐的矮台子上,醒木一拍,所有嗡嗡的说话声就低了下去。
      说书先生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手边搁一把旧纸扇,脚下踩着一块被磨得光滑的木踏板。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满堂年轻的面孔,嘴角慢慢弯起来,醒木又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今儿个不讲侠榜,不讲各门各派争来打去的旧事。老朽给你们讲一段从前,那会儿江湖上还没有'归流盟',东西南北四方各踞一方,正邪之分还跟刀劈斧剁似的一清二楚呢。
      就在那时候,有个地方——叫天外天,有个地方——叫圣境,一个在东面的云深处,一个在南面的山腹里。天外天的山主有一个徒弟,用刀的,姓风;圣境的少主有一管笛子,姓洛——"
      堂下有人打断了:"风尘和月影?那故事我们早听过了!"
      说书先生不急不慢,扇子在手心里轻轻敲了敲:"听过了?那你说说,他们头一回见面是在哪儿?"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好像是……在天外天?"
      说书先生摇了摇头,纸扇一展又合上了。
      他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重新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可那股子笃定让满堂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就在这间客栈。那时候它还叫'悦来'——你们坐的这张桌子底下,几十年前,有两个年轻人面对面坐过。一个佩刀,银鞘紫宝石,刀身上纹着流云和古藤;一个穿月白衣裳,手里转着折扇,眸子的颜色——有些老辈人说,是琥……"
      他话没说完,堂中靠墙角那桌角落里坐着的两个人同时动了一下。
      其中一个的影子被桌上的烛火拉得很长,投在身后斑驳的墙壁上,能看见他腰间那柄刀鞘上两颗深色的宝石在火光里幽幽地亮了一下。
      另一个人坐在他对面,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指间转着一管青中透黄的竹笛。
      两个人的面容都在墙角那片暗影里看不清楚,可那个刀鞘的轮廓、那管竹笛被烛火照出的一截暖光,堂上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说书先生接着往下说了。
      他说的故事里有许多细节是对的,也有些被他自己添了油加了醋。
      比如"风尘一刀劈开了月落山脉北麓的山壁"那一段纯属他编的,又比如"月影一人独闯北境驿站把二百悍匪吓得连夜北逃"那段也不太靠谱。
      可他说到"那两个人后来写了一本书,书的封皮上印着'风月志'三个字,天外天的山主给题了序言"的时候,角落里那个转笛子的人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正好被对面佩刀的人看见了。
      佩刀的人端起面前那只粗陶碗喝了一口,碗里是客栈大堂里人人都在喝的粗茶,可他在放下碗的时候多看了对面的人一眼。
      那一眼,跨过许多年。
      跨过关河镇悦来客栈的初见、跨过古月城梧桐树下的笛声、跨过月落山脉北麓的晨光和北境驿站土墙边缠布条的夜晚,被灯火照了一下,又收回去落在了桌面上。
      对面的人把竹笛从指间放下来搁在桌面边缘,也端起了自己的碗喝了一口。
      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没有那壶"酿春"。
      这种小镇客栈的粗茶比酿春便宜得多,可那种"对面坐着这个人就够了"的东西不在酒里,在面对面坐着这个姿态本身里面。
      说书先生的故事讲到尾声了。
      醒木在桌上顿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语速也慢了些,像是在给一整段说书收一个圆满的尾:"……后来那两个人一个继续走江湖,一个继续守他的山。可每逢月圆,若有人恰好路过月落山脉北麓那片谷地,偶尔能看见两匹马一起拴在银杏树底下。"
      他说完这句就收了扇子,朝满堂人拱了拱手,端着茶碗退到台下休息去了。
      堂上的人开始三三两两地起身,铜板叮叮当当地落进台前一只敞口的木匣子里。
      角落里那两个人也站起来了——佩刀的那个把碗搁回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往碗底压了一小锭碎银;转笛子的那个把竹笛收进袖中,袖口拂过桌面的时候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他们并肩从客栈的后门走了出去。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月光刚从墙头那边漫过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银白色。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镇外的方向走,脚步声落在石板地面上,一轻一沉,却又恰好合拍。佩刀的那柄银鞘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刀鞘上的纹路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流云、古藤、嵌槽里的紫宝石被月色照得像是自己会发亮。
      竹笛在袖口边缘露出短短一截青黄色,随着走路的幅度轻轻晃荡。
      他们走到镇外那片坡顶的时候停了一步。
      身后关河镇的灯火像一条碎金子铺成的河,从镇口一直漫到远处河岸的轮廓线。佩刀的人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月光把他侧脸的轮廓描得清晰而柔和。
      旁边的人也偏过头来回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远处那一片碎金的灯火和头顶那弯银白的月亮。
      两个人在月下站了大约几息,然后并肩沿着坡道往下走了。
      坡道下面是通向不同方向的岔路,一条往南通往桂花酿开坛的镇子,一条往东延伸向更远的山峦,一条往北通往月落山脉的谷地。
      可两个人没有在岔路口分开,他们走了同一条路,衣摆的边缘在夜风里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
      月亮从云层后面慢慢移出来,把整片坡道和远处关河镇的屋顶都照在了一片银白色的柔光里。
      那两道并肩的背影在那片月光中越走越远,银刀鞘上的紫宝石在最后一次被月色照到时闪了一瞬,笛子的青黄色也融进了夜色和月光交叠的光晕里。
      他们在坡道尽头那道月光铺满的转弯处并肩拐了过去,然后就看不见了。
      夜风从关河镇的方向吹过来,把客栈后门口那面新匾额上的墨迹吹干了一角,把坡道尽头的草叶吹得轻轻伏下去又弹起来。
      镇子里的灯火还亮着,说书先生又从台侧慢悠悠地晃回了台前,醒木重新拿起,扇子展开又合上。
      他朝满堂新来的年轻面孔露齿一笑,清了清嗓子。
      "刚才讲到哪儿了?对了,那年月落山脉北麓的晨光里——那两个人并肩站着,一个手里有刀,一个手里有笛子。后面的事情你们大概也猜到了——"
      窗外的月光从高高的窗格漏进来,在说书人脚下的木踏板上铺了一小片银白。
      客栈外面,那条被月光照亮的窄巷里空无一人,只有风从巷口穿过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极轻极远的、像笛声又像夜风穿过竹林的余响。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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