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故地重游 书寄走后的 ...
-
书寄走后的第七天,两个人启程往南走。
路上走了十一天,没有赶路,换着骑两匹马,遇见了好的集市就停下来逛一逛,遇见河边的茶棚就歇上一歇。
洛月在路上买了一把新的细竹笛,原来的那支在凉州到平陵的那段路途中弄丢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具体是哪个驿站、哪片旷野,只记得最后一次拿出来吹,是在北境驿站清剿之后那个夜晚。
风尘说再买一管,洛月就在路过的镇子上挑了一根,竹料青中透黄,音孔开得齐整,吹了几个音试了试,又收进袖中,不拿出来了。
第十一天傍晚,关河镇遥遥在望。
远远看见了镇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暮色里黑沉沉的轮廓,还有悦来客栈楼上那排被晚风里,最后一缕天光照亮的窗棂。
风尘勒住马在镇外的坡顶停了一会儿,洛月也停下来,两个人并肩骑在马上看着远处那片熟悉的屋顶和街道轮廓。
和几个月前离开的时候似乎没什么变化,镇上人家屋顶的炊烟还是细而直地升着,客栈门口的酒旗在晚风里翻卷,隐约能听见镇子里传来的叫卖声,和某家铺子关门时门板合拢的闷响。
"进去?"洛月偏过头来看了风尘一眼,暮色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半边侧脸的轮廓描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风尘轻轻带了一下缰绳,马迈步沿着坡道往镇子里走去。洛月跟上来,两匹马并行着进了关河镇的北门。
悦来客栈的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听见门口的脚步声抬起头来——他认出风尘的时候手里的算盘珠子顿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风尘旁边那个月白衣袍的人,然后那算盘珠子又继续拨了两下才停下来。
他快步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迎上去,搓着手笑:"哎哟——风公子!洛公子!什么风把两位吹回这犄角旮旯来了!快快快——楼上那个靠窗的位子一直给你们留着呢!"
风尘和洛月对看了一眼。那个他们初次相遇时坐过的位置,确实还空着。
掌柜的亲自带着他们上了楼,把窗边那张方桌的椅子拉开,又转身吩咐伙计去烫一壶好酒。
风尘在靠窗那一侧坐下来,洛月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旧木桌。
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暗蓝沉成墨蓝,街道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橙黄色的光在窗纸上透过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底色。
酿春端上来的时候壶口冒着热气。
伙计把两只白瓷杯摆好斟满了,退下去的时候动作很轻。
风尘端起杯子凑到鼻端闻了一下,那股清冽如风又温柔似雪的香气,在时隔数月后重新涌进鼻腔里,和他第一次在这张桌上闻到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着杯中酒液微微晃动时折出的灯光碎影,像是很多记忆的碎片被这一杯酒从水里捞起来了,湿漉漉的,在灯光底下闪。
洛月也端起了杯子。
两个人在灯光和暮色交错的窗边对望着,窗外的街道上有人正牵着一匹骡子慢慢走过,蹄铁敲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嗒嗒的,一声一声地传过来又远了。
洛月没有立刻喝那杯酒,他端着杯子看了看杯沿上凝着的水汽,又抬起眼来看风尘。
窗户外面是熙熙攘攘的江湖,有行人、有灯火、有远处传来的一阵模糊的笑语声,那些声音隔着窗纸和暮色传进来的时候变得柔软而模糊,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隔了一层水送过来的。
风尘先喝了一口。
酒液滑过喉咙的感觉和记忆中一样,清冽、温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回甘。
他把杯子放下,看着对面的人。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客栈里的灯火把他对面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眉眼的轮廓、唇角那道浅浅的弧度、还有那双琥珀色眸子里映着的窗外的灯笼光。
洛月也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和这间客栈、这个座位、这壶酒还有窗外那些熙攘的江湖混在一起,像这整幅画面里最中间的那一小块拼图终于被放了回去:"这一次,你打算去哪?"
窗外有风从街道那头穿过来把窗纸吹得轻轻鼓了一下又落回去,桌面上两只白瓷杯之间的酒气被那道气流搅动了,又慢慢重新聚拢。
风尘没有犹豫,他看着洛月的眼睛,声音平稳而清冽:"你在哪,江湖就在哪。"
洛月端着杯子的手在那一瞬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那种顿和他平时被某句话轻轻碰到时一模一样,指腹在杯壁上多停留了半拍,像是把那句话接住了,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妥帖地收进了某个位置。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把杯中剩下的酿春慢慢饮尽了,放下杯子的那个动作比平时更轻。
"那好。"洛月抬眼看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窗外次第亮起的万家灯火,"明天往那边走?"
风尘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关河镇的夜市正在铺开,沿河的灯笼照亮了河岸石阶和粼粼的水面,卖馄饨的挑子冒出的白汽被风拉成袅袅的线,远处有人在桥头卖糖人,一个小女孩踮着脚举着铜板。
那些画面和几个月前他和洛月并肩走过这条街时,看到的一模一样,可又不一样。
那些灯火照着的人变了,站在灯火底下看它们的人也变了。
"先往南走一走。听说那边的桂花酿开坛了。"风尘收回目光落在对面的人脸上。
洛月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不深不浅,落在这间被晚风和灯火填满的客栈里、落在这张他们初遇时坐过的桌面上、落在两只白瓷杯和半壶酿春之间,像一道被磨了很久的墨迹终于干透在了纸面上。
不再需要被反复添笔描补,就在那里了。